洵王府地底暗牢终年不见天光,石壁沁着刺骨湿寒,墙根凝结着层层发黑的血渍,刑架、镣铐散落各处,空气里混杂着铁锈血腥、霉腐与淡淡的药味,牛油烛火被穿堂阴风扯得忽明忽暗,将地上人影拉扯得扭曲可怖。
杨自成蜷缩在冰冷石牢角落,往日一身锦袍早已被刑具划得破烂,身上纵横交错布满深浅刑伤,青紫淤痕爬满四肢,往日养尊处优、步履从容的太尉,如今满身狼狈,早已被风影卫连日酷刑折磨得不成人样。
他半生浸在锦衣玉食、珍馐玉馔之中,此刻看着牢头递来的粗面馒头与一瓢寡淡清水,腹中饥饿灼烧五脏六腑,全然顾不上体面,伸手一把抓过馒头,埋头狼吞虎咽,碎屑沾得满下巴都是。
沉重的玄铁牢门“吱呀”一声从外推开,冷冽夜风裹挟着廊外的微凉气息灌进牢内,烛火剧烈晃动。杨自成咀嚼的动作一顿,缓缓抬眼,撞进纳兰泱一双覆着寒霜、不带半分温度的眼眸。
纳兰泱指尖捏着一卷平整宣纸,缓步踏入牢中,清冷声线在空旷地牢回荡:“杨太尉,在地牢里住得可舒心?这份认罪书,不如趁早签了,少受些皮肉苦楚。”
杨自成垂着眼,全然无视他的话语,依旧埋首大口啃食手中馒头,一声不吭,刻意摆出一副置若罔闻的模样。
纳兰泱也不催促,就静静立在牢栏外,目光沉沉落在杨自成身上,一言不发,沉默的压迫感层层笼罩下来。
长久的注视压得杨自成心头烦躁不堪,他猛地停下进食,突兀抬眼,没头没尾抛出一句:“纳兰泱,你手下的风影卫,如今还缺人手吗?”
纳兰泱闻言反倒低低笑出声,双臂环胸斜倚在冰冷铁门门框上,眉眼间满是嘲弄:“怎么?杨太尉如今已是待死囚徒,到这般境地,竟还有闲心同本王说笑?”
杨自成直起身,眼底藏着一丝不肯磨灭的坚毅,牢牢盯住纳兰泱:“我说的是真心话。你贵为洵王,手段通天,定然有法子寻一具替身,瞒天过海将我从死局里换出去。”
“那本王能得到什么好处?”纳兰泱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为保你一个必死之人,犯下欺君罔上的重罪,得不偿失。”
杨自成眉峰轻轻一挑,条理清晰地抛出筹码:“你不想查清当年你父王骤然离世的全部真相?我是杨家嫡长子,只要留我性命,我父亲杨国公便会感念你的恩情,往后杨家与邓家两股势力,皆可为你所用。再者,你一心想举荐都珩接任太尉,白虎营盘踞多年,军中遍布杨家旧部,有我从中调和,那些难以化解的阻碍,皆能轻而易举摆平。”
纳兰泱心底微动,不得不承认杨自成开出的条件,每一条都戳中他眼下最棘手的难题,着实令他心动。
可他素来心思缜密,怎会轻易轻信一个城府极深的杨家掌权人,他面上不动声色,淡淡反问:“空口白话,本王凭什么信你?”
“我所求从来只有两件事,保全自身性命,护住杨家满门族人。”杨自成低声喃喃,眼底藏着求生的迫切,“只要能活下来,做你鞍前马后的走狗我心甘情愿。所有罪名我尽数认下,千古骂名由我一人背负。可你若执意将我送交大理寺行刑,那当年所有深埋地下的隐秘,你这辈子都别想探知分毫。”
纳兰泱面无表情静静审视着他,心底却飞速权衡利弊,无数疑问盘旋心头。
杨自成身居太尉高位,手握兵权,本无谋逆作乱的根基与心思,杨家世代安稳朝堂,他为何铤而走险,策划刺杀亲王与世子?
还有纳兰毓,当年为何会落在他手中,隐忍藏匿十余年?先父亡故的旧案、如今朝堂暗流涌动的新局,层层真相,仿佛都攥在眼前这人手里。
杨自成将纳兰泱眼底的迟疑尽收眼底,唇角缓缓扬起一抹胜算在握的笑意,心知对方已然动摇。
纳兰泱眉峰一挑,眼底满是不屑与威慑:“你当真以为,单凭你闭口不言,本王便审不出全部内情?”
杨自成放下手中啃剩的馒头,抬手拍了拍衣襟上的面粉碎屑,撑着石壁缓缓站起身,低低轻笑一声:“小王爷,你的风影卫在这暗牢之内,酷刑轮番加身,我何曾吐露过半句实情?”
二人目光在空中相撞,剑拔弩张,杨自成眼底毫无惧色,反倒盛满挑衅,分毫不肯退让。
“景翊,他所言的确有几分道理。”
一道温润平和的声音忽然从牢门外长廊传来,都珩不知何时悄然站在暗处,素色衣摆沾了些许地牢尘土,缓步走到纳兰泱身侧。
“杀了他,于你我二人、于都家、于朝堂布局,全无半分益处。留他一命,反倒益处良多。他自愿入你麾下做风影卫,日日置于你眼皮底下,也不必担忧他寻机逃走作乱。”
纳兰泱立刻转头看向身侧的都珩,眉宇间翻涌着未散的戾气:“可他在城西北苑,是真的动了杀心,那一箭险些取你性命。单凭你险些受伤这一桩事,我便足以判他凌迟处死。他知晓的内情,我自有办法一点点查得清楚。”
都珩瞧着他这般孩子气的护短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抬手轻轻抚上纳兰泱的头顶,指尖顺着发丝缓缓摩挲安抚:“若是把他移交大理寺审讯,他背后暗中相助之人,定然会动用各方势力伺机劫狱。一旦他被人救走,当庭颠倒黑白串供翻案,我们连日来搜集的所有证据、筹谋的一切,便会尽数付诸东流。况且他主动向你求饶,便是惧怕丧命在洵王府暗牢之中。”
纳兰泱重重叹了口气,心底无奈失笑,自家世子性子看着温软,骨子里却格外执拗。可都珩这番话,恰好给了他一个顺势台阶,方才他虽佯装强硬,心底实则早已动了留杨自成活口的念头。
“好。”纳兰泱转头看向牢内的杨自成,眼神狠厉,片刻后却扯出一抹冷冽笑意,“本王可以留你一条狗命。往后你需改名换姓,此生只能做我专属风影卫,万事以我号令为先,不得有半分违逆。风影卫分内诸事若有不懂,便去请教泠然。倘若让我察觉你存半分不臣异心,我有的是千百种手段,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廊外等候的泠然听见主子唤自己,快步走入地牢,以为纳兰泱要下达审讯指令,躬身行礼:“主子,您唤属下?”
“搬两把椅子过来。”纳兰泱语气从容,缓步落座石椅上。
都珩站在一旁,心中了然,清楚纳兰泱口中的药是什么——那是洵王府专属、用来牵制影卫的秘制控心毒,每月需按时服用解药,每半年还要再服一剂烈性毒药加固药性,但凡错过一次解药,毒素即刻攻心,当场暴毙,无药可解。
不多时,泠然折返回来,手中捧着一只粗陶药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乌黑泛着幽光的药丸,递到杨自成面前。
待杨自成毫不犹豫吞下药丸,泠然上前一步,伸手掰开他的下颌仔细检查,确认药丸未曾藏匿、吐落,才躬身退出牢房,守在牢门之外。
纳兰泱待风影卫向来宽厚仁慈,从未给自己忠心耿耿的属下喂下控心毒药,反倒妥善安置所有影卫的家眷,保他们衣食无忧。杨自成是唯一的例外,身负滔天罪责,绝不能轻易信任。
泠然一众影卫皆是当年纳兰泱从死人堆里救下的孤儿,自幼追随左右,如今泠然更是风影卫四大护法之首,深得他信任。
纳兰泱单手撑着额角,目光平静落在杨自成身上,字字清晰:“你也曾豢养刺客死士,应当清楚这毒药的用处。每月泠然会按时送来解药,你不必费尽心思寻找解毒之法。此毒源自先帝流传下来的皇室秘方,本王又在原配方内添了数味烈性毒草,天下无药可解。”
杨自成双腿一屈,跪倒在地,拱手叩首,语气恭顺:“属下明白。多谢主子不杀之恩。”
纳兰泱将摊开的认罪书隔着牢栏递过去:“签字画押。”
说完,他侧头对门外的泠然沉声吩咐:“去暗牢死囚牢寻一名身形体态与杨自成相仿的犯人,将面容彻底损毁,明日一早送往大理寺结案。”
杨自成提笔签下姓名,按上鲜红指印,抬眼看向纳兰泱,带着一丝恳求:“主子,属下还有一事相求。可否劳烦您与世子,带我回一趟杨府?我想再见家父一面。另外那具替身尸首不必明日移交大理寺,今日随我一同送至杨府门前,家父见此情景,方能顺理成章实施大义灭亲之计,保全杨家上下族人。”
纳兰泱心中微微一怔,全然没料到杨自成会提出这般请求。他本打算待明日朝堂诸事落定,再派人前去告知杨国公,如今顺势应允,反倒能让杨国公清楚知晓是自己留了杨自成性命,日后也不会因此记恨都珩与都家。
他也不刻意隐瞒,淡淡开口告知实情:“今日本王去往丞相府时,你父亲曾登门求助,苦苦哀求外祖保全杨家。本王已为他想好对策,让他明日上朝主动递折,大义灭亲。你方才的请求,本王允了。泠然先带他下去,处理好替身死囚,随后送他前往王府西阁——那是风影卫专属居所,让他梳洗换衣、收拾妥当。待一切安置完毕,我与世子便带你同回杨府。”
杨自成闻言,脸上瞬间涌上难以掩饰的欣喜,眼眶微微泛红,连连叩首:“多谢主子!”
纳兰泱轻轻抬手示意他起身,随后伸手牵住身侧都珩的手腕,一同转身走出阴冷潮湿的暗牢。
地牢外廊间晚风清凉,吹散一身浊气。纳兰泱侧头看向都珩,轻声发问:“你怎么跟过来了?方才不是说要回房沐浴?”
都珩轻轻摇头,反手握住纳兰泱温热的掌心,眉眼柔和:“知晓你独自来暗牢审人,我放心不下,便悄悄跟了过来。”
他指尖轻轻收拢,柔声宽慰:“留他一命是明智之举,朝堂局势变幻莫测,谁也料不到日后变数,若他能成为你暗中留存的后手,于你而言百利无一害。”
纳兰泱此刻满心杂念尽数散去,脑中只牢牢记住一句话——都珩至今未曾沐浴。他眼底漾开几分戏谑笑意,低声打趣:“世子殿下,如此说来,你是打算同我一道去浴池?”
都珩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慌忙松开相握的手,耳根发烫:“我没有!分明是你自己胡乱揣测!”
纳兰泱低笑出声,伸手熟稔搭上他的肩头,步步靠近,语气带着几分缱绻无赖:“那也没办法,眼下事务紧迫,去完杨府我还要连夜草拟奏折,时间实在不够。只能委屈世子,同我一道入浴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