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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活着

浴房四壁嵌着温润暖玉,雕花菱窗半掩,蒸腾不息的白雾裹着清甜木兰香漫满整间屋,鎏金烛台的灯火被水汽揉得朦胧柔软,偌大的梨花木浴池注满温热泉水,水面浮着几片晒干的茉莉花瓣,地面铺着防滑绒垫,四下无侍女伺候,静得只剩潺潺水声。

纳兰泱全然没有半分忸怩,抬手利落褪下锦缎外衫,衬里衣物随手搭在池边玉凳,足尖轻点池水,“扑通”一声轻响,整个人跃入温热泉水中,漾开层层细碎涟漪。

都珩静静坐在浴池边缘的白玉台阶上,指尖无意识攥紧身下垫布,目光不受控制地直直落在水中那人身上。

水汽氤氲衬得纳兰泱肩背线条流畅利落,肌肤在暖光下莹白如玉,他指尖拨弄池水嬉戏,眉眼肆意鲜活,都珩望着望着,耳尖一路烧到脸颊,整张面孔浸在淡淡的绯红里,慌乱地挪不开视线。

纳兰泱抬眼撞见他失神模样,眼底漾开戏谑笑意,扬声问道:“怎么呆坐着不动?世子怎不脱衣下水?池水温热泡着舒爽,方才你不是早早念叨着要沐浴?”

话音未落,他抬手掬起一捧泉水,朝着都珩的方向轻轻泼去。

冰凉泉水扑面而来,都珩慌忙抬手遮挡,可飞溅的水珠还是浸透了他身上素白内衫,轻薄衣料紧紧贴在脊背与肩头,勾勒出清瘦身形。

这一幕落入纳兰泱眼中,方才还肆意调笑的人反倒骤然僵住,耳尖飞快染上一层浅红,慌忙转开视线。

都珩瞧着他这般轻佻随性的模样,心底无端涌上一阵酸涩,纷乱思绪翻涌不停。

世人皆传洵王之姿冠绝大朔,莫非是纳兰泱素来不拘小节,时常在外展露身姿,全然不顾男子分寸?

他脱衣这般坦荡随意,难道也曾与旁人这般亲密共处?

还有庆功宴那日,殿中舞姬近身献舞,他还伸手轻拉过对方衣袖,想来也是惯于与人亲近。

心思纷乱间,纳兰泱又掬起一捧泉水朝他泼来。

“别闹了!”都珩埋着头,嗓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与愠怒。

纳兰泱悬在水面的手骤然僵住,脸上笑意淡了几分,满心茫然不解。

方才二人还好好闲谈,不过片刻功夫,怎的就无端生了气?

他静静思忖片刻,唇角忽然缓缓扬起一抹了然的弧度——莫不是都珩吃醋了?

可自己从未与旁人有过半分逾矩之举,他为何会心生芥蒂?

纳兰泱踩着温热泉水缓步走到都珩身侧,伸手取过一旁摆放、浸着木兰花香的皂角,指尖沾了温水,动作轻柔地替都珩梳理浸湿的发丝,细细揉搓起细腻泡沫。

“世人称我洵王之姿冠大朔,不过是旁人凭空吹捧。我母妃当年素有大朔第一美人之名,这份赞誉皆是因她而起,我从未觉得是什么好话。”他垂眸,声音温柔缱绻,一字一句细细解释,“我从未在外人面前宽衣,更不曾与旁人同池沐浴。洵亦,你是头一个,唯一一个与我这般亲近的人。”

纳兰泱性子看似随和自来熟,实则极厌旁人近身触碰。

往日里哪怕是寻常搀扶,他都会下意识避开,如今牵住都珩的手、倚靠他肩头、挽住他臂膀,全是他一次次小心翼翼试探,才换来的亲近。

都珩心头微动,半信半疑低声询问:“此话当真?”

“自然千真万确。”纳兰泱指尖揉搓发丝的动作愈发轻柔,嗓音温润酥软,浸在水汽里格外动人,“你大可去问李伯,或是故归。他自小与我一同长大,我过往所有琐事他全都知晓,就连你不在皇城的那些时日,他也尽数清楚。”

都珩心底骤然泛起一阵怅然,恍然发觉自己竟错过了纳兰泱从前漫长的岁月。

他对自己知根知底,可自己却从未真正读懂过他。

自回左祁相伴以来,事事皆是纳兰泱处处周全,护着他、庇护整个都家,自己反倒未曾为他分担多少。

心绪翻涌,都珩缓缓转过身,眼底蒙着一层薄薄水雾,直直望进纳兰泱深邃眼眸。

他抬手,轻轻抚上纳兰泱的发顶,声音软得一塌糊涂,心底满是愧疚,只想将眼前人牢牢拥入怀中:“景翊,是我不好,方才无端胡思乱想误会了你。往后我会一直陪着你,再也不会留你孤身一人。”

他在心底默默重复一遍,此生定会常伴纳兰泱身侧,再不叫他孤单。

“好。”纳兰泱抬眸望向他,眼底情愫深邃滚烫,浓烈的爱意几乎要将人融化,心底心弦被都珩一句轻声承诺,轻易撩拨得震颤不止。

夜色沉沉,杨府书房烛火摇曳,昏黄光晕铺满整张案几。杨国公佝偻着脊背伏在桌前,枯瘦的手握着狼毫笔,一笔一画写着请罪奏折,笔尖落下字字泣血,每写几句便停笔垂首,长长一声叹息,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悲戚。

他尚且不知此刻杨自成的真实处境,只当独子早已丢了性命。

杨自成犯下谋刺亲王的滔天大罪,若是真的伏法,杨家获罪株连,连一场体面葬礼都无法为他置办。

书房木门被人猛地推开,一名小厮踉跄冲进来,衣衫凌乱,喘得几乎说不出完整字句:“老爷!大事不好!洵王府的人来了,他们……他们抬着一具棺架,就在府门外!”

杨国公缓缓放下手中毛笔,指尖微微发颤,面上却早有预料般平静,声音沙哑干涩:“是洵王府抬着自成的尸身过来了,是吗?”

小厮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不敢抬头直视主人,只轻轻点了点头。

一瞬之间,连日紧绷的心神彻底崩塌,杨国公浑身脱力,后背重重倚在太师椅上,险些从椅中摔落。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枯槁手掌反复捶打心口,浑浊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顺着沟壑纵横的面颊砸在衣襟上:“我的儿……我苦命的孩儿!你怎会犯下这般弥天大祸?全是为父教子无方,害了你,害了整个杨家啊!”

身旁伺候的下人连忙上前,伸手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杨国公。

杨国公强撑心神站直身子,脚步虚浮踉跄,每一步都晃悠不稳:“走……随我出府看一看。”

杨府朱漆大门外,夜风卷着秋夜凉意。

纳兰泱与都珩并肩立在青石台阶之上,身后四名风影卫抬着一具木架,架身覆着厚重白布,身形轮廓与杨自成别无二致。

泠然静立一旁,身侧站着一道裹着通体黑衣、脸面完全遮蔽的身影,正是真正的杨自成。

杨国公踏出府门,一眼望见那具盖着白布的尸架,浑身力气瞬间抽空,双腿一软直直瘫坐在冰冷石阶上,整个人形如枯木,浑浊双眼死死盯着白布,连上前掀开一角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两行浊泪噼里啪啦砸落在青石板上。

纳兰泱迈步走下台阶,伸手稳稳搀扶起瘫坐的老人,语气听不出半分温度:“杨国公还请节哀,珍重自身。事已至此,本王已将令郎尸首送回杨府,国公不请本王与世子入府喝一杯清茶?也好细细商议保全杨家百口人的法子。想来国公的奏折应当已经写妥,现下时辰尚早,不会耽误明日杨公入宫面圣。”

杨国公借着纳兰泱搀扶的力道勉强起身,抬手用袖口擦去眼角泪痕,压下满心悲恸:“洵王殿下见笑,还请殿下与世子快随臣入府详谈。”

一行人转入杨府大堂,纳兰泱淡淡递去一个眼神,杨国公立刻会意,挥手将堂内所有仆役尽数遣至院外守候。

守在门外的泠然上前,反手合拢厚重木门,隔绝所有外界耳目。

纳兰泱闲适落座主侧座椅,一条长腿轻叠,单手撑着额角,端起案上青瓷茶盏浅啜一口清茶。

一旁裹着黑衣的杨自成再也按捺不住,双膝重重跪倒在地,抬手一把扯下遮面黑布,声音哽咽满是愧悔:“父亲!孩儿有罪!是我连累杨家蒙羞,让您受尽苦楚,孩儿实在该死!”

杨国公骤然看见活生生的儿子,眼底先是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转瞬又被汹涌泪水模糊视线,眼眶通红湿润,反反复复低声呢喃:“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

他快步上前,当即就要对着纳兰泱与都珩双膝下跪,苍老声音满是感激:“多谢王爷、多谢世子手下留情,饶我逆子性命,保全杨家上下数百族人!老夫无以为报,往后杨家所有人,愿为王爷与世子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地上的杨自成失声呜咽,抬手狠狠抽打自己脸颊,声声自责:“是孩儿不孝,是孩儿不孝!父亲您快些起身!”

看着父亲为自己卑躬屈膝,杨自成心口疼得揪成一团。

若不是自己一时糊涂犯下大错,一生傲骨的父亲,绝不会落到这般低声求人、折尽颜面的地步。

纳兰泱无奈上前,再次伸手将杨国公稳稳扶起,淡淡开口分清楚功劳:“能留杨自成一命,全是世子的主意,与本王无关,国公要谢,便谢世子。”

杨国公脚步虚浮,缓步走到一旁客位坐下,对着都珩拱手深深一揖:“多谢世子殿下救命大恩。”

都珩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杨自成,声线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寸:“杨国公不必多礼,此事终究还要感念王爷开恩。如今杨自成已是王爷麾下暗卫,往后万事需尽心竭力听命于景翊。今日带他回府,只是为给国公一个对外的交代,留他性命,也只因他手中握着尚未吐露干净的隐秘。还望国公在外务必将这场戏做得天衣无缝,半点破绽也不能留下。我不愿景翊因他背负欺君罔上的重罪,更不想他半分受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