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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茉莉

大堂穿堂风卷着盛夏燥热掠过檐角,吹动廊下垂落的纱幔,轻轻拂过纳兰泱的眉眼。

他静静立在阶前,目送杨国公佝偻蹒跚的背影一步步消失在相府朱门之外,心底骤然涌上一股沉甸甸的苍凉与唏嘘。

昔日杨国公高居朝堂三公之位,圣眷深厚、权柄滔天,是朝野上下人人敬畏的顶级权臣。可不过一子行差踏错,满门荣华顷刻摇摇欲坠,垂暮之年竟放下半生傲骨,低头奔赴死对头府邸苦苦求情,只求宗族一线生机。

宦海沉浮,果真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在发什么怔?”

邓国公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纳兰泱的沉思。他缓步从主位起身,目光温和扫过出神的外孙,淡淡问道:“是方才杨公落魄模样,让你心生感慨了?”

纳兰泱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敛去眼底复杂心绪,轻声应答:“孙儿只是在想,世事无常、朝堂难测,不知来日某一日,我会不会也落得这般众叛亲离、低声求人地步。”

他抬眼看向身侧白发苍苍的外祖,语气带着几分茫然:“您与杨国公半生对峙、同为权倾朝野的辅政重臣,如今一朝起落,境遇竟是天差地别。”

“景翊,你要记清自己的身份。”邓国公拿起案上茶盏,轻轻合上杯盖,瓷盖与杯身相触,发出清脆轻响,字字沉稳有力,“你是当朝正统洵王,皇室嫡亲血脉,是大朔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亲王尊位。这朝堂之上,除却谋逆大罪,无人能撼动你的根基分毫。”

他抬眸望向纳兰泱,眼底满是笃定:“何况你素来行事端方、谦逊有度,入朝以来从不结党营私、不树朋寇敌,干干净净立于朝堂。更有整个邓家为你做坚实后盾,只要外祖一日在世坐镇中枢,这满朝文武、左祁权贵,便无人敢动你半分。”

纳兰泱微微垂首,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奈恬淡:“可孙儿本是闲散性子,自幼养尊处优,从未贪恋权柄,更无心卷入朝堂争逐、世家纷扰。”

他素来厌弃尔虞我诈的权谋算计,从不愿背负家族重担、负重前行。

若非为了护都珩周全、保全安稳的都家,他此生只想做个不问政事、自在逍遥的闲散王爷,绝不踏足这浑浊纷争。

“你这想法,终究太过天真。”邓国公闻言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提点与苛责,字字直击要害,“你早已深陷局中,脱身无门。陛下遇刺一案牵扯甚广,你深度参与查案、搅动朝局,又执意接手都家这块人人避之不及的烫手山芋,如今竟还妄想独善其身、回归闲散度日?”

见纳兰泱默然不语、眼底微动,邓国公长叹一口气,望着庭院翻涌的夏风,缓缓感慨:“朝堂如江河奔涌,浮沉起落皆是常态。满朝文武皆是江上泛舟之人,人人都想逆流而上、博取功名权位。可江水无常、风浪难料,从来都是有舟进、便有舟沉。身在这局中,不求权势滔天,只求俯仰无愧于心,便已是难得。”

纳兰泱心头震颤,默然自省。

旁人求无愧家国、无愧苍生,可他此生所求,自始至终,唯有无愧都珩一人。

可外祖所言句句属实,他早已为心中执念,主动踏入这权谋洪流。往后之路,再无退路,唯有逆水行舟、迎难而上,踏平前路所有风浪。

“孙儿受教,多谢外祖悉心提点。”纳兰泱郑重垂首,心悦诚服。

“既然通透了,老夫便不多言。”邓国公摆了摆手,神色肃穆,“你自己择定的前路,无论荆棘密布、坎坷万千,哪怕筋骨尽碎、遍体鳞伤,也必须咬牙走到底,切勿半途而废。”

二人话音刚落,廊外便传来轻快脚步声。邓承州牵着纳兰毓,从长廊那头快步走来,少年清亮的嗓音穿透庭院晚风:“外祖、表哥,时辰不早,府中晚膳已然备好,再耽搁饭菜便要凉透了,快入席用膳吧!”

邓国公缓缓起身,纳兰泱连忙上前半步,稳稳搀扶住老人手臂,动作恭敬体贴。

行至廊下,邓国公侧头看向身侧外孙,细细叮嘱:“用完晚膳你便即刻回洵王府,府中杂事、朝堂要务自行处置。阿毓暂且留在丞相府暂住,后续事宜老夫自有周全安排,你不必挂心分心。”

“孙儿遵命。”纳兰泱应声颔首,心底仍存几分顾虑,忍不住问道,“只是外祖亲自带阿毓入宫面圣,陛下心中会不会心生猜忌,揣测朝野动向?”

“陛下久病初愈,心境宽和,如今失而复得亲子,乃是皇室大幸、天下喜事。”邓国公眉峰微扬,语气笃定,“他满心欢喜尚且不及,何来猜忌之心?景翊,你样样周全谨慎,性子随了你母亲,可这份多虑畏慎,终究难成大事。”

纳兰泱暗自无奈,只觉今日登门丞相府,大半时日都在聆听训诫、自省得失。

他心底深处,始终萦绕着一丝未解疑云。先前杨自成狱中所言、今日朝堂浮沉景象,尽数萦绕心头。

如今纳兰毓安然归府,安稳居于国公府,备受外祖照拂,可当年年幼的自己,为何会被硬生生从外祖身边接入宫墙深宫?

当年之事,究竟是元正帝刻意为之?还是邓家彼时,本就不愿将他留在外祖身侧?

外祖言语严苛,句句皆是真心提点、为他谋划周全,这份疼爱他心知肚明,可心底深埋的困惑,却始终无法消散。

夜色渐沉,府中灯火次第亮起,暖光铺满庭院。众人落座用膳,席间静谧安然。

纳兰泱心中牵挂府中人,草草用完晚膳,便起身向邓国公躬身告辞,打算即刻返回王府。

邓承州见状,飞快扒完碗中饭菜,嘴里还含着半块软糯梅菜肉饼,腮帮子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开口:“外祖!我去送送表哥!”

邓国公看着少年跳脱模样,无奈摇头轻笑,抬手默许。

邓承州立刻放下碗筷,快步追上踏出厅堂的纳兰泱,眉眼雀跃:“表哥,我送你出府!”

纳兰泱看着他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温声失笑:“不过几步路的距离,我又不是不识路,何须你特意相送?”

“这不是路上清净,正好和表哥多说几句话嘛。”邓承州三两口咽下嘴里吃食,拿出绢帕随意擦净指尖油渍,慢悠悠跟在他身侧。

晚风穿过廊树,送来阵阵晚凉。纳兰泱脚步微顿,犹豫片刻,终究轻声开口问出心底困惑:“故归,我问你一事。若是一人暗自心悦他人,从未直白表露心意,你说……对方能不能真切感知到?”

邓承州瞬间来了兴致,眼底八卦之光骤起,立刻凑上前,熟稔地搭上纳兰泱肩头,了然一笑:“表哥说的,定然是洵亦兄吧?”

他微微歪头,语气通透直白:“表哥你试想,人立于炭火之侧,纵然不刻意触碰,又怎会感知不到暖意?”

爱意若足够炙热滚烫,浸透朝夕、融入细节,又怎会藏得住、让人无感?

一语点醒梦中人。

纳兰泱眸中晦暗尽散,唇角扬起温润笑意:“受教了。”

“不敢当不敢当。”邓承州摆了摆手,少年心性纯粹坦荡,“情爱一事最忌心急,循序渐进、细水长流才是真。说不定啊,洵亦兄心底,也早已心悦于你。”

说话间,二人已然行至丞相府朱漆大门外。夜色清旷,树影婆娑。纳兰泱抬手轻轻推开他的手,温声道:“送到此处便好,不必再送,我回府了。”

“好!表哥路上慢行!”

邓承州立在阶前,用力挥着手目送离去。看着纳兰泱翻身上马、策马远去的挺拔背影,直至夜色吞没身影,才收回手臂,转身入府。他满心都是纳兰毓归来的新鲜事,心里早早盘算着,明日定要第一时间讲给李润兮听。

马蹄踏碎晚风,一路疾驰。不多时,洵王府巍峨府门便映入眼帘。

夕阳垂落西山,漫天熔金余晖铺洒大地,将朱红府门、青石台阶镀上一层温柔暖光。

纳兰泱勒住马缰,抬眸望去,一眼便望见立在府门前的身影。

都珩静静立在灯火与落霞之间,一身素色衣衫被晚风轻轻拂动。他一手轻握着一束洁白茉莉,花瓣莹润、缀着细碎余晖,另一只手提着精致食盒,眉眼弯弯,正温柔笑着,低声与门前的李伯闲谈。

一身清宁温柔,恰似手中素白茉莉,纯粹干净、不染尘俗,于喧嚣世间,自成一抹温润月色。

李伯率先瞥见马背上的纳兰泱,连忙快步上前接过马绳,笑着回话:“小王爷可算回来了!方才世子还在府门口,时时念着您归来呢。”

都珩闻声回眸。

落日余晖尽数落在纳兰泱身上,为他挺拔身姿镀上一层淡淡柔光。少年王爷眉眼霁朗、清俊温润,纵是风尘归来,依旧风华灼灼、夺目非常。

都珩眼底笑意更浓,静静望着他走来。

纳兰泱翻身下马,将缰绳尽数交予李伯,快步走到都珩身前,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花束上,眉眼带笑:“世子今日归府这般早,倒是难得。怎的还特意备了花?”

都珩抬手,将怀中携带着晚风与幽香的茉莉,轻轻递到他手中,嗓音清浅温柔:“送你。”

赠君茉莉,愿君莫离。

素白花瓣层层舒展,缕缕清雅幽香萦绕鼻尖、漫入心底。纳兰泱指尖轻触柔软花瓣,心头暖意翻涌,恰似这盛夏茉莉,悄然开满整片心房。

晚风吹帘、暗香浮动,六月盛夏,正是茉莉盛放的绝佳时节。

他望着手中洁白花束,心底已然悄然想好,王府庭院那块空置的土地,往后便种满茉莉,岁岁年年、花开不断。

纳兰泱含笑抬手,自然挽住都珩的胳膊,语气缱绻温柔:“多谢世子厚爱,有心了。”

目光微垂,他一眼瞥见都珩发间稳稳簪着的紫藤花木簪,纹路精致、温润贴合,衬得其人愈发清雅脱俗。他眼底笑意加深,轻声夸赞:“倒是早早戴上了?果然极合你的气质,我的眼光,从来不会错。”

都珩被他直白夸赞,耳尖悄然染上浅红,眉眼温润带羞:“本该早早谢过你的赠礼。”

稍顿,他抬眼看向纳兰泱,轻声问道:“今日在国公府,怎的回来这般早?不多陪陪外祖叙叙旧吗?”

纳兰泱侧头望着他温柔眉眼,语气带着几分缱绻戏谑:“府中万事皆不及你重要,心里时时刻刻牵挂着我的世子,自然得早早归府。”

都珩唇角笑意温柔,轻声回应:“我也是。今日回侯府我未曾骑马,一路走回去的,便是想早些回来。怕你归来不见我,心里孤寂。”

纳兰泱心头一软,顺势打趣:“原来如此。若是我回来还不见世子,我怕是真要郁结于心、相思成疾了。”

二人并肩缓步走入府中,晚风裹挟花香,一路静谧温柔。都珩忽然环顾四周,微微疑惑:“对了,大皇子怎未与你一同回来?”

“阿毓留在丞相府了。”纳兰泱徐徐解释,“外祖特意留他在府中小住,让我安心处理府中与朝堂琐事。有故归相伴照料,他在相府也不会孤寂烦闷。”

都珩轻轻颔首,抬手理了理被晚风拂乱的衣摆,轻声道:“我一路步行回来,暑气缠身,衣衫都被汗水浸湿了,待会儿需先去沐浴。”

“无妨,你自去便是。”纳兰泱条理清晰地安排好诸事,细细叮嘱,“我先寻一只雅致瓷瓶,将这束茉莉好生供养起来。之后还要去往暗牢,督促杨自成亲笔写下认罪供词,再连夜草拟明日进宫的奏折。今夜怕是要忙碌至深夜,你若是困倦,便先行歇息,无需刻意等我。”

都珩轻轻摇头,眼神坚定温柔,不假思索开口:“我不困,今夜无事缠身,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