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泱悠悠转醒时,入目是无边浓稠的黑暗。
他下意识想要撑身坐起,四肢却绵软得如同灌了铅,半点力气都调动不得。混沌的神智缓缓回笼,才记起自己踏入城西北苑时,中了杨自成布设的迷香。他无从分辨昏睡了多久,更猜不透杨自成下一步会使出何等阴毒手段。
唯有一点他心底透亮,对方不惜布下天罗地网诱捕自己,断然不会轻易留他性命。
一股寒凉凄楚骤然席卷心头,若是今日葬身此处,往后便再也见不到都珩。只这一念,便叫他浑身发冷,骨髓里都浸满寒意。
他不能死,也舍不得死。
他若殒命,那株刚踏入都城、尚未站稳脚跟的小白花,独自一人困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朝堂漩涡里,该如何自保度日?
纳兰泱半生游走刀口,日日与生死为伴,从前总觉得生死有命,死亦无妨。
可这是头一回,他发自心底畏惧死亡。
如今世上有了都珩,他才真切知晓自己从来不是孤身一人,又怎能狠心抛下那人独自苟活。
他咬紧牙关,拼尽残存气力试着翻身,身子却猛地一空,重重砸落在冰冷石地上。
五脏六腑受剧烈震荡,翻涌着钝痛,险些一口鲜血呕出喉间。
“阿泱?是你吗?”
一道清润少年音自暗处飘来,纳兰泱抬眼,只见一点摇曳灯火,正缓缓朝他靠近。
他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凝神死死盯住那团微光,纵使浑身无力、心底惊惧,依旧强撑着沙哑嗓音厉声质问:“你是何人?怎会知晓本王的名字?”
来人不答一语,脚步未停,步步逼近。
“别再靠前!再近一步,本王拼死也要取你性命!”纳兰泱呼吸骤然急促,心跳擂鼓般狂跳,唯恐对方趁他无力,就地了结他的性命。
另一边,都珩策马疾驰,一行人已然抵达城西北苑。
此地依山傍水,隔绝京城喧嚣,倒是一处清幽避世之地。不愧是皇室圈划的地界,整座院落格局庄重,亭台楼阁雅致考究,暗藏层层杀机。
都珩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递给身侧泠然,声线压得极低:“你带所有人守在此处等候。倘若我遇险,便燃你手中烟火信号,你们再破门驰援。”
风影卫所用信号烟火特意做了简化伪装,外观与市井孩童元宵把玩的小烟火别无二般,不易引人警觉。
话音刚落,沉重木门向内推开,众人目光齐齐汇聚过去。
杨自成缓步走出,身后紧随二十余名披甲持刃的白虎营近卫,刀光映着暮色,森寒逼人。
杨自成轻摇象牙折扇,面上挂着阴恻恻的嘲讽笑意:“定国侯世子,下官在此恭候多时。你若是再迟片刻,怕是再也见不到洵王殿下了。”
“洵王殿下现在身在何处?”听闻那人尚且活着,都珩悬在半空的心稍稍落地,抬眼厉声呵斥,“他是当朝亲王,你胆敢伤他分毫,整个杨家都要为此倾覆!杨国公一生为国鞠躬尽瘁,你忍心毁掉父辈半生功绩?趁早回头,交出洵王殿下,我尚可留你一条全尸!”
“世子这番说辞,哄孩童尚可,拿来压我,未免太过可笑。”杨自成唰地合起折扇,笑意愈发狰狞,“此地城西郊外,距皇城十数里山路,正所谓山高皇帝远。你与洵王若是双双殒命于此,对外只推说是方山匪寇行凶,白虎营将士寻到尸首,反倒能领一桩大功。陛下何来理由迁怒杨家?都珩,识相些束手就擒,我尚能给你一个痛快。”
都珩左眼微微眯起,唇角勾起一抹冷峭不屑:“那就看太尉大人有没有本事掩下今日所有痕迹。洵王殿下若少一根发丝,我定叫你死无全尸。你若有能耐,便将我随行之人尽数灭口,再将我剥皮凌迟,否则今日我必让你受尽折磨,不妨一试。”
见都珩一身白衣、气焰逼人,杨自成怒火翻涌,厉声喝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取都珩首级,赏金万两!”
万两赏金入耳,身后一众近卫双目赤红,齐齐提刀朝都珩冲杀而来。杨自成转身挥手,下人立刻落栓紧闭大门,断了后路。
都珩从容抬手,自腰间抽出那柄刻着“珩”字的玄铁长剑,剑光横掠,稳稳架住迎面劈来的两柄长刀。
他旋即抬脚狠狠踹向二人膝弯,两人吃痛屈膝的刹那,剑锋顺势前送,两道闷哼过后,当场倒地没了气息。
都珩利落收剑,月白长衫纤尘不染,半点血迹都未沾染,淡淡抬眼:“尽管上前,不怕死的尽管一起来。”
余下近卫见同伴瞬息毙命,一时心生怯意,踟蹰不前。
谁也未曾料到,这位平日温润谦和的定国侯世子,身手竟这般卓绝,与他斯文模样判若两人。可万两赏金的诱惑摆在眼前,众人终究硬着头皮再度合围。
泠然见状,立刻领着一众风影卫快步冲至都珩身侧,拔剑将他护在包围圈中央,高声急喝:“世子交由我等抵挡!您速入内寻找主子,主子安危全系于您一身!”
都珩微微颔首,抬手一剑刺穿一名偷袭近卫的肩甲,足尖点地纵身跃起,借着轻功稳稳落在丈高院墙之上。
他回头瞥了一眼院门外缠斗的影卫,见众人尚且占得上风,旋即纵身跃入院中草坪。
一股甜腻奇异的香气随风漫来,粉色薄烟顺着风势掠过眼前。都珩立刻抬手用袖口捂住口鼻,早前泠然已告知他纳兰泱便是中了同样的迷香,他早有防备。
都珩自袖中摸出一方浸透解毒草药的面纱覆在面上,药草清香隔绝了迷烟浊气——方才门外交手时,泠然早已暗中将面纱塞到他手中。
粉色烟霭缓缓散尽,杨自成慵懒斜倚在大堂台阶的太师椅上,方才志在必得的得意尽数褪去,面色阴沉难看:“都珩,你门外带来的风影卫顶多只能牵制我一小部分白虎营兵卒,那些近卫不过是我放出的幌子。你竟真敢孤身闯进来送死,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杀局。”
话音落下,数十名黑衣刺客自大堂门内鱼贯而出,黑压压一片,如翻涌黑浪般围拢过来。
都珩一眼便认出,这批人与那日深夜刺杀纳兰泱的刺客出自同一伙。
门外白虎营兵卒只是虚有其表的花架子,眼前这群,却是杨自成暗中豢养、专职暗杀的死士。
五六十名刺客合围而来,都珩心境依旧沉稳,唯有昨夜烈酒残留的后劲,让太阳穴阵阵抽痛。他曾与这批刺客交手,心中清楚对方深浅。死士皆是统一制式训练,招式套路大同小异,唯独江湖悬赏猎人,才会招式诡变难测。
他抬眼扫过房梁,果见数名弓箭手蛰伏其上,与那晚刺杀布置分毫不差。摸清箭手位置,想要避开暗箭便轻而易举。
杨自成望着层层叠叠的杀局,眼底满是势在必得的杀意,缓缓开口:“今日定要让你命丧于此。便是你父亲定国侯亲临,身陷这般周密布局,也绝无脱身可能。”
他单手撑着下颌,脸上笑意淡去,眼底只剩刺骨狠戾,抬手一挥,第一批黑衣刺客齐齐持刀朝都珩猛扑过来。
而他自己,只安然坐于高台之上,静静等候观赏这场屠戮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