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伯僵在原地,被都珩这番话问得一头雾水。
什么年少相识的旧友?他半点内情都无从知晓。望着都珩眼底翻涌的冷意,一副隐忍不发的模样,李伯心底暗自叫苦,只盼纳兰泱能早些归来化解僵局。
昨夜都珩动怒的模样他尚且历历在目,自家小王爷此番,算是把他夹在中间难为坏了。
二人正僵持之际,预想中的争执并未爆发,纳兰泱也迟迟未归,反倒一道染满鲜血的身影踉跄奔入院中,是风影卫泠然。
泠然一见都珩,当即单膝重重跪地,声音止不住发颤:“世子……求您速速前去搭救主子!主子落入杨自成手中,如今生死未卜!”
“生死未卜”四字入耳,都珩心口骤然像是被利刃狠狠穿刺,窒息般的钝痛席卷全身。
他下意识用力咬住下唇稳住心神,面上却依旧一派沉静,抬手取过桌上干净锦帕递到泠然面前。
都珩缓缓落座木椅,语气沉稳肃然:“先擦去面上血污,莫迷了视线。不必慌乱,起身落座,细细说来。王爷他去往何处?途中出了何等变故,为何会被杨自成擒住?昨夜太尉府相见,双方尚且未曾撕破脸面,莫非杨自成一早便识破了我们的心思?”
泠然接过锦帕胡乱擦净脸上血迹,扶着桌沿勉强站起,拉过一旁椅子落座,神色紧绷,语速急促地回话:“今日清晨线人传回消息,杨自成乘车隐秘去往城西北苑,那处宅院是他假借瑞王手中小令牌私下购置。我们察觉事有蹊跷,立刻回府禀报主子,主子便带着数名风影卫即刻动身前往城西。起初杨自成见到主子登门,竟亲自出门假意相迎,谁料他暗中备下燕赤十三部秘制迷香,主子与随行弟兄尽数中招昏厥,如今下落不明,还请世子出手相救。”
“你暂且安定心神。”都珩强压下胸腔翻涌的惶急,缓声安抚,“他是当朝王爷,杨自成不敢轻易伤他性命。你在此稍候片刻,容我整装,即刻备一匹快马,我先独自前往城西探查虚实。李伯,劳你去府库寻一柄趁手兵器,长短皆可,长剑最佳。”
李伯闻言不敢耽搁,匆匆躬身退出偏殿,争分夺秒依吩咐行事。
泠然心头焦灼,连忙开口请示:“属下抽调几名顶尖的风影卫随行护您如何?那是杨自成的地盘,此人阴狠不择手段,连迷香这般下三滥的法子都能用出来,世子万万不可轻敌。倘若您再有分毫差池,主子脱困后,属下一行人唯有以死谢罪了。”
“不必。”都珩神色从容镇定,“此番救人,最忌打草惊蛇。有你们在外接应,我自会万般谨慎。从前我随家父驻守边境,沙场厮杀见得多了,白虎营这群未经实战的温室兵卒,拦不住我。”
他转身取过床头月白素绸,抬手束起散落长发,又吩咐道:“你即刻分派人手在外策应。我无从知晓王爷他在苑中是否负伤,多带几名风影卫随行,再传唤王府医官同去,万事准备周全,方能无虞。”
泠然拱手领命:“属下即刻传令部署。”
都珩微微颔首应下,面上看着波澜不惊,心底早已兵荒马乱,沉甸甸的惶恐压得他喘不过气。昨夜烈酒后劲未散,太阳穴阵阵抽痛难忍。
他满心懊悔,早知今日会生出这般祸事,昨夜便不该赌气贪杯。倘若因宿醉迟钝,没能救出纳兰泱,他该如何自处?
此刻他心中只剩一个念头,即刻奔赴城西救人。他是真的惧怕,惧怕纳兰泱遭遇不测。
若是纳兰泱出事,若是此生再也见不到那人……都珩不敢再往下深想,光是念及此处,心口便疼得无以复加。
他抬手轻按太阳穴,用力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脑中纷乱可怖的臆想。
恰逢此时李伯折返,打断了他翻涌的愁绪。
李伯双手捧着一柄长剑,身后侍女端着红木雕花托盘,盘中叠放着一套崭新月白长衫。
“世子,这柄剑原是王爷特意为您备下的礼物,本打算寻个合适时机亲手赠予您。今日事态紧急,府中兵器繁多,老奴不知您惯用何种,想来王爷精心挑选的佩剑定是合您心意,便先取来了。”
李伯将长剑稳妥递至都珩手中,回身接过侍女手中托盘,续道:“前些日子王爷特意托宫中尚宫局定制数套衣衫,皆是您偏爱的月白料子,老奴取来一套,您换上看看合身与否。”
“有劳李伯费心。”都珩垂眸打量手中长剑,剑身约莫七八斤,通体玄铁铸鞘,錾刻缠绕雅致紫藤纹样。
他缓缓拔剑出鞘,凛冽寒光扑面而来,锋芒迫人。剑身同样以稀有玄铁锻造,铸剑大师技艺卓绝,竟将厚重玄铁锻得轻薄如蝉翼。
剑柄镶银为饰,紫藤纹路间嵌着一颗莹润月色萤石。指尖抚过剑柄背面凹凸刻痕,他翻转剑身,一枚银镌“珩”字清晰映入眼帘。
长到如今,都珩从未拥有过一柄专属于自己、刻着名讳的佩剑。心头猛地一热,昨夜因纳兰泱梦中呓语生出的满腔怨怼瞬间烟消云散。嘴上尚且别扭地暗自说着暂且原谅,心底却只盼着立刻见到纳兰泱。
想快些见到他,也好同他想想自己的这把剑要叫什么名字才好。
李伯将衣衫递上前,躬身道:“快马已然备好,世子先换上衣衫,收拾妥当后,老奴送您自侧门离府。”
都珩抬眼淡淡应了一声,将长剑搁置桌面,接过那套月白金云纹锦衫,利落穿戴完毕,再取剑别在腰间。营救纳兰泱刻不容缓,半分耽搁不得。
李伯抬眼望向一身白衣佩剑的都珩,眉目清俊,风骨绝尘,心底不由自主浮起一句话:除却君身三重雪,天下无人配白衣。
“李伯,动身吧。对了,还有一事。”都珩唇角稍稍舒展,轻声问道,“前日您给我的蜜饯,府中可还有吗?”
“有的有的!”李伯连忙应声,“世子沉睡时,老奴以为您爱吃,便吩咐下人采买了许多,本打算送至偏殿给您解馋,恰好随身带了一包。”
李伯自怀中取出用油纸仔细裹好的蜜饯,递上前:“王爷素来偏爱甜食,府中各类蜜饯常年备着。这包您带上,盼您与王爷二人平安归来。”
都珩接过蜜饯揣入外衫内袋,郑重开口:“李伯放心,我必定将景翊安然带回王府。”
这包蜜饯,他原是特意带给纳兰泱的。
想来那人被杨自成囚禁一日,无半点甜食入口,此刻定然惦念。
行至王府侧门,泠然已领着五六名身着夜行劲装的风影卫在此等候,身侧还立着一位身着青碧绫罗长衫的男子,想来便是方才吩咐备好的随行医官。
寻常风影卫皆是素色劲装,此人一身精致锦袍,看着反倒像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格格不入。
都珩收回目光,不再多做打量,快速清点随行风影卫人数,确认无误后翻身上马,一行人策马疾驰,直奔城西北苑而去。
李伯目送一行人远去,方才落紧侧门门栓,转身快步去往祠堂焚香祷告,只求自家世子与小王爷平安脱险。
都珩一行人策马离去许久,那在宫中侍奉了七八日的玄鹰部世子,才乘着软轿缓缓归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