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如此……皇后诞下太子之前,早已育有一位嫡长子。”纳兰泱眸光飘向窗外沉沉夜色,神色淡得近乎漠然,缓缓开口,“儿时我被陛下接入宫中,与他相伴交好,他是我年少岁月里唯一的挚友。后来御花园湖中突发溺水,我拼尽全力将他拖上岸,原以为此事就此翻篇,可待我醒来,皇后亲自前来告知,说大皇子已然薨逝。宫内草草走了一遍查案流程,便将此事压下,再无人提及。”
都珩缄默不语,只静静望着纳兰泱。
月色薄淡,笼住他半张侧脸,那抹深藏眼底的悲戚看得不甚真切。“景翊,倘若我告诉你,他尚在人世,或许这么多年,他一直在等你前去相救呢?”
说罢,都珩自怀中取出那张皱巴巴的宣纸,递到纳兰泱手中。
纳兰泱起初只漫不经心地抬手接过,可目光扫过纸面字迹的刹那,指尖猛地一颤,一双凤目骤然睁大,震惊之色铺满整张面容。
“我潜入那间密室,只寻得这枚玉佩与这张墨迹未干的宣纸。”都珩低声缓缓道,“想来是杨自成将他私藏在太尉府中,常年软禁于此。如今再细想,我们先前推断杨自成通敌叛国,或许思路全然错了。手握一位正统嫡长皇子,扶持纳兰毓登基,才是他真正的野心。这般也能解释,同为杨家血脉的瑞王,为何会被他刻意栽赃构陷。”
纳兰泱已然失神,耳边都珩的分析一字未入心底。他一把攥紧都珩的衣袖,眼角飞快泛红,语气近乎失控:“洵亦,阿毓如今身在何处?你在密室之中,可曾见到他本人?”
见他心绪激动,都珩连忙抬手轻拍他的后背安抚:“你莫慌,密室之内陈设精致周全,杨自成并未苛待他。我抵达之时殿中空无一人,想来是我们先前在偏殿停留闲谈,他们唯恐留下破绽,临时将纳兰毓转移别处了。”
“那就好……还好还好。”纳兰泱微微坐直身子,长长喘出一口气,浑身气力像是被尽数抽空,重重倚靠在马车软垫上,“洵亦,我一定要救阿毓出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年少那次溺水,是我亏欠他太多。”
都珩从未见过纳兰泱为旁人这般失魂落魄,心底不由生出几分疑惑。那位大皇子,仅仅只是年少挚友这般简单吗?难不成,此人便是纳兰泱常年不肯娶妻的根由?
他一双温润桃花眼静静凝着身侧之人,心口像是破开一道缺口,空荡荡的,闷得人喘不上气。
车厢之内再无言语,二人各怀心事,一路沉默。
纳兰泱阖上双眼,脑海里反复回放当年湖心溺水的画面。
少年纳兰毓浑身浸满冷水,不断朝他伸手,声声唤着“阿泱,救我”。转瞬又与宣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重叠,纸上那颤抖的“纳兰泱,救我”反复盘旋,两道身影交织缠绕,如同索命的幻影。
幻境之中,纳兰毓浑身湿透立在他眼前,声音寒凉刺骨:“阿泱,你为何眼睁睁看着我濒死?为何唯独你安稳活在世间?我好冷,你下来陪我好不好?”
“景翊?景翊!”
都珩见他眉头死死拧起,额上沁出细密冷汗,分明是深陷梦魇,不忍看他这般煎熬,连忙伸手轻轻摇晃,将人从幻梦中唤回。
他抬手,手背贴上纳兰泱滚烫泛红的脸颊,低声问询:“洵王府到了,你可是做了噩梦?”
纳兰泱骤然睁眼,眼底空洞无神,满是惊魂未定的惶恐,当即伸手死死抱住都珩:“洵亦……当年之事根本不是我的过错,我心里实在熬不住。我梦见阿毓前来寻我,质问我当年为何不救他。”
都珩一下下顺着他的脊背,柔声安抚:“别怕,我在这里陪着你。他尚且活着,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梦境皆是虚妄,醒了便无需再惧。”
二人相拥静坐一炷香之久,察觉到怀中人彻底安静下来,都珩才轻轻将他推开,却见肩头衣衫早已被泪水浸透。
纳兰泱竟是哭到脱力,靠着他沉沉睡了过去。
都珩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委屈。
今夜太尉府一行,他方才知晓纳兰泱心中藏着一位年少青梅,如今还要陪着他一同涉险救人。喉间像是被硬物堵住,心口酸涩发胀,百般不是滋味。
纵使满心郁结,他依旧俯身打横抱起熟睡的纳兰泱,迈步走下马车。
洵王府门处,李伯早已候着,见二人归来连忙上前迎接。瞥见都珩怀中熟睡的纳兰泱,他识趣地不多问询,躬身引路,任由都珩抱着人径直回卧房。
都珩将纳兰泱轻放在香竹软榻,细心褪去他外衣鞋袜,取锦被妥帖盖好。耳畔忽然传来纳兰泱睡梦中模糊的呓语:“阿毓,等我。”
短短四字,瞬间点燃都珩心底翻涌的怒意,周身血气尽数冲上胸口,替人掖被的手指青筋暴起,克制不住地发颤。
他一言不发起身,转身推门而出,关门时力道未控,门扇重重撞在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李伯正要入内询问,恰好撞见都珩自卧房走出,连忙上前躬身:“夜色已深,世子可要沐浴更衣?热水早已备好。王爷已然安歇了?”
都珩淡淡颔首,抬手解下束发玉簪,乌黑长发尽数散落肩头,强压下胸腔翻涌的酸涩怒火:“无妨,他睡熟了。李伯,府中可有烈酒?切莫拿罗浮春那般淡而无味的酒。”
“库房尚有陈年杜康,醇厚烈口。”李伯连忙应下,又问道,“老奴这便让人把酒送去沐浴间。今夜世子照旧与王爷同寝吗?”
“不必。”都珩话音冷冽,裹挟着藏不住的郁气,“今夜我去偏殿歇息。”
李伯见状心头一惊。定国侯世子素来温润谦和,待人永远笑意温和,这般冷沉动怒的模样,他还是头一回见到。
虽不知二人之间发生了何等争执,他也不敢多问,只恭敬颔首:“老奴即刻让人收拾偏殿,点上安神香,世子沐浴完毕便可前去歇息。”
都珩未再多言,孤身披散长发,缓步走向浴房。
浴室内水汽氤氲,白雾漫过周身,他踏入温热浴池,心底那团郁火却半点不曾消散。
他素来极少动怒,今夜却是第一次心绪翻乱到难以自持。
池边搁着青玉酒壶,都珩不寻酒盏,直接端起壶身仰头猛灌。
烈酒辛辣直冲喉咙,呛得他剧烈咳嗽,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滑落,混着池水融在一片白雾之中。
脑海里反复盘旋纳兰泱方才的梦魇,还有那句梦中呓语——阿毓,等我。
都珩低低自嘲,嗓音带着几分沙哑落寞:“人家二人自幼相交,青梅竹马,哪里轮得到我在此暗自气恼?等我帮他将人救出,此间便再无我容身之处,届时我自请搬回侯府便是。他们是相伴长大的旧友,我与景翊不过短短一段时日相伴,我又凭什么心生怨怼?”
心绪难平,他抬手狠狠拍向水面,水花四溅,尽数打在自己脸上。
望着池水之中自己落寞的倒影,积攒许久的委屈与酸涩终于决堤,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这几日与纳兰泱相处的点滴温存一一浮上心头,纷乱搅成一团,竟生出一丝悔意,恨当初从未与他相逢。
明明是纳兰泱先主动靠近招惹他。
壶中烈酒一饮而尽,夜色已然深沉。都珩起身擦干水汽,披上备好的素色内衫,转身往偏殿走去。
刚踏出浴房,天际陡然炸响惊雷。
他忽而记起纳兰泱素来惧怕雷雨,脚步一顿,折返走向卧房。轻轻推开门,见榻上之人睡得安稳,丝毫未被雷声惊扰,连身子都未曾翻动半分。
都珩心底涩意更甚,轻轻带上房门,转身穿过长廊前往偏殿。
刚踏入偏殿院门,倾盆暴雨骤然落下。
推门而入,清浅温润的檀木安神香扑面而来,桌案上摆着白玉高足酒杯,一旁五彩冰梅蝶瓷瓶中盛着方才的杜康。
都珩拿起瓷瓶凑到鼻尖轻嗅,心中暗叹李伯心思周全,知晓一壶烈酒不足以解他烦闷,特意多备了一瓶送来。
满心郁结之下,他也无暇顾及杯盏,直接对着瓶口仰头痛饮。
安神香缓缓萦绕,再加上烈酒后劲翻涌,辛辣感渐渐消散,浓重倦意席卷而来,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
他凭着最后一丝清醒脱了鞋袜,转身歪倒在香妃长榻之上,昏昏沉沉坠入睡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