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国侯都耀缓缓收回搭在都珩肩头的手掌,轻轻喟叹一声,目光却并未移开,依旧沉沉落在自家儿子身上,眼底藏着几分细细的审视与探究。
眼前的都珩,较之当初刚刚返回皇城之时,已然判若两人。
如今的他身居太尉重位,行事不卑不亢,方才在大殿之上,为了口中那一位心上人,甚至敢直面龙威,顶撞天子。
回想当初在晋阳关下,那个涉世未深、尚带着几分少年青涩的少年,两相比较,变化实在太过惊人。
究竟是这波谲云诡的朝堂,磨洗出了他这般心性,还是今夜元正帝的发难,恰好戳中了他心底深藏的那个人?
都珩侧过头,恰好撞进父亲这道带着探究的视线里。他心中满腹心事,正愁苦不知该如何坦白自己与纳兰泱之间的情愫。
“父亲为何一直这般看着孩儿?莫非心中有话想要问我?”
都耀腹中积攒了万千疑问,反倒被都珩这一句直问堵在了喉间。他略有些局促地挪了挪身子,压低嗓音问道:“儿啊,你口中那位心上人,究竟是何等人物?若是你真心倾慕,不如趁我与你母亲尚未返回晋阳关,早早把亲事敲定下来,也好叫我们做父母的,能够放下一桩心事。”
都珩微微一怔,尚且还没有斟酌好措辞,都耀眼中已经浮起一层疑云,抢先开口:“怎么?难道你有什么难言之隐?”
见都珩默然不语,都耀猛地一拍手掌,眸光一闪:“现如今你官拜太尉,却依旧长居洵王府……你、你莫不是……”
都珩心头猛地一紧,只当父亲已经看破真相,慌忙飞快扫视一圈周遭,抬手急忙捂住都耀的嘴,气息微急:“父亲!声音轻些,万万不可被旁人听了去!”
“好好好……你先松开为父。”
都耀挣开他的手,喘了两口粗气,端起案上的茶饮了一口,将声音压得更低,试探着说道:“你莫不是心悦晋阳公主?陛下有意将她送去漠北和亲,你心中不愿,不便当众明言,方才才不惜顶撞圣上,为父猜的可对?”
方才听见“洵王府”三个字的时候,都珩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待到听见父亲把对象安到纳兰玥身上,才悄悄松了一口气,轻轻摇头。
“怎么会。我待阿玥如同亲妹,又怎会生出儿女情长的心思。”
自己的猜想被推翻,都耀不由得摩挲着下巴,继续追问:“既然不是阿玥,那究竟是谁?”
都珩端起案头酒杯,目光越过满堂宾客,遥遥望向对面席位上的纳兰泱。
今夜,他已经当着满殿之人坦言自己心有所属,他与纳兰泱的情谊,终究瞒不了多久。
事到如今,也该让父亲知晓全部真相,也算是给纳兰泱一个交代。
他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提起酒壶,给都耀的酒杯重新斟满。
“父亲当真想要知道?”
“为父自然想要知晓。”都耀神色郑重。
都珩眼神灼灼,心口微微起伏:“倘若此人,并不合父亲的心意,父亲又会如何?”
都耀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坦荡:“你既说他是举世无双的妙人,想来定然不会是庸碌之辈。再说,陪你走完这一生的人,终究是他。做父母的,终究有老去离世的一日,不能伴你一世。无论对方出身小门寒户,还是高门权贵,我定国侯府也并非容不下。你只管直言便是。”
都珩鼻尖泛起酸涩,眼眶悄然泛红。
“可若是孩儿与他相守,是悖逆世俗伦常之事呢?”
都耀闻言眉峰微挑,纵然心中猝然一惊,却并未疾言厉色,缓缓开口:“世俗伦常,本就是世人定下的条条框框。只要本心无愧,你二人能够扛住世间流言,又有什么要紧。今日连圣旨你都敢于直面抗衡,难道还惧怕旁人的口诛笔伐?”
一股热意涌上都珩眼底,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他连忙低下头,抬起衣袖飞快拭去眼角湿痕。
“都长成这般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怎么还落泪了。你若是不愿吐露,为父难道还会拔剑逼你不成?”都耀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声打趣。
“孩儿无事。”都珩勉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扬起一抹笑意,举起斟满的酒杯,“孩儿敬父亲一杯。”
都耀见状,脸上也漾开笑意,举杯与他相碰,一饮而尽。
“这下,可以告诉我那人究竟是谁了吧。”
都珩垂落眼眸,不敢直视父亲的目光,却还是将心底埋藏许久的名字尽数道出。
“是纳兰泱,纳兰景翊。孩儿心悦他,已经许久。还望父亲恕孩儿不孝。母亲早些年便已知晓此事,一直瞒着父亲,只恐您勃然大怒不肯应允。孩儿心里清楚,男子倾心相交,会遭世间非议,也恐玷污侯府门楣。若是父亲难以接纳,日后便将孩儿的名字从族谱之上剔除便好。就算不再是都家子弟,我也绝不会连累父母,更不会愧对都家列祖列宗。”
预想之中雷霆震怒并未降临,只听见都耀猝不及防,猛地呛了一口酒。
“原来是景翊啊。”都耀抬眼,目光遥遥望向对面的纳兰泱,神色若有所思,“景翊本是好孩子。说句实在话,若没有老洵王,也不会有今日的我。你方才还说什么有辱门楣?他都不怕老洵王泉下有知气得跳出来怪罪他,你又何必这般顾虑侯府的颜面。只是他身为当朝亲王,如今朝堂局势暗流涌动,这些你也看得分明,你可曾想过,往后该如何为他分忧?”
都珩抬眸,眼中满是疑惑:“父亲此话是何用意?”
都耀端着酒杯,轻轻摇头,笑意深沉:“皇室之间的纠葛,远没有你想得那般简单。再说景翊这孩子……”
另一边席位上的纳兰泱恰好望见都耀望向自己,便含笑颔首,遥遥举杯致意,全然不知都珩这边刚刚摊开了天大的心事。
都耀亦抬手,笑着回敬一杯,继续低声说道:“其实为父早已经看出几分端倪。景翊素来不掺和朝堂党争,自你回到皇城,便是他一步步将你推上太尉之位,又将都家从过往的泥潭之中稳妥摘出。没人知晓,他暗地里,究竟为你、为都家付出了多少。他这一生,实在命途多舛。所以……”
都珩心头一紧,急切追问:“所以什么?”
“所以你要好好思量,该如何报答他这份深重恩情。”都耀上下打量一番都珩,侧过脸轻轻摇头,“以身相许虽是情之所至,可仅仅如此尚且不够。放眼望去,除却你都家,也再难给他更多助力,倒也算难得。你寻个机会问问景翊何时得空,我择日亲自去往洵王府一趟。”
这一刻,都珩心中百感交集,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堵住,千言万语,竟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一旁的纳兰玥,恰好瞥见都珩眼下泛红,便伸出手肘轻轻碰了碰身侧的纳兰泱。
“王兄,晚宴眼看就要散场了,你瞧瞧洵亦哥哥,眼眶怎么红红的?莫不是方才大殿抗旨之后,被定国侯训斥了?你过去看一看吧。”
纳兰泱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都珩,心底也生出几分担忧。
“稍后我便过去瞧瞧。宴席结束,你便先独自回洵王府。我与洵亦还要护送各国使团回四方馆安顿,不必等我。”
纳兰玥乖巧点头:“好,我也觉着有些疲乏,那我便不等你们,先行回府。”
晚宴渐渐步入尾声。元正帝在杨德公公的搀扶之下缓缓起身,杨德公公上前一步,高声宣旨。
“陛下口谕,今日万国朝贡晚宴就此作罢。洵王、都太尉、硕王,护送各方使团返回四方馆安置。后日便是冬围大典,望诸位使臣奋勇角逐,拔得头筹!”
宣旨完毕,元正帝与皇后便率先离开了福兴宫。
纳兰泱看见都珩朝自己走来,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他的手掌。触手之间,便察觉到他情绪异样,果然看见他眼眶鼻尖皆是泛红。
“怎么了?定国侯训斥你了?”
都珩轻轻摇头,眉眼舒展,漾开浅淡笑意。
“没有。父亲非但未曾责难,反倒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方才,我已经将你的事,如实告知他了。”
纳兰泱抬手,温柔拭去他眼角残留的湿润痕迹,带着几分戏谑:“都说了我些什么?不妨说给我听听。”
都珩反手攥住纳兰泱的手,将温热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
“他问起我口中那举世无双的妙人究竟是谁。”
纳兰泱微微一怔,心里明明已然猜到几分,却还是故作不明:“那你,告诉他是谁了?”
都珩眼眸亮晶晶的,盛满真切的欢喜:“自然说了。我不想再继续藏着掖着。”
纳兰泱缓缓收回手,面上看着波澜不惊,心底却早已七上八下。
“那……定国侯,是如何说的?”
“他说,等你得空,他要亲自登门洵王府拜访,赶在他与母亲动身返回晋阳关之前。”都珩唇角扬起压不住的笑意,轻声询问,“你说,可好?”
听见这番答复,纳兰泱自己都未曾察觉,眼底慢慢漫上一层水光,声音微微哽咽。
“自然是好。这真是……再好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