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正帝指尖轻轻摩挲着下颌，眼底漫开一层毫不掩饰的不屑。
胡颜旭此刻抛出这般近乎要挟的诉求，无论接下来传来何等消息，元正帝心中早已打定主意绝不肯松口。
倘若今日应允下来，大朔天子的威严便会荡然无存，四方列国看在眼里，日后又该如何看待大朔朝堂。在他心中，胡颜旭滞留中原，本就是带着漠北的使命，伺机窥探朝堂虚实。
“哦？既是如此，那胡颜世子便只管等着。”元正帝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朕把话说在前头，无论你等候的是什么消息，朕都绝不会应允。到时候，便休要怪朕不给漠北半分情面。”
胡颜旭指尖轻轻捻动，神色淡然，全然没有被帝王的威压震慑半分。
“陛下何必言之过早。”他语调从容，“不妨陪旭稍作等候，现在下定论，未免为时过早。”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僵持之间，都珩眼角余光瞥见福兴宫宫门之外，一名白虎营兵士神色焦灼，频频向内张望，一副急欲入内禀报的模样。
元正帝自然也捕捉到门外异动，侧首朝身侧的杨德公公递去一个眼色，示意他出去打探来者来意。
胡颜旭顺着帝王的视线望向宫门，看见那名兵士的刹那，嘴角的笑意愈发浓烈。
他苦苦等候的消息，终究还是来了。
元正帝瞥见胡颜旭这胸有成竹的神情，心底顿时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当即抬手制止正要迈步的杨德公公。
“杨德，不必出去了，宣那人直接进殿回话。”
杨德公公躬身领命，扬声朝着宫门方向喊道：“宫门处是何人？陛下传你上前觐见！”
那名白虎营兵士快步踏入大殿，双膝重重跪倒在丹陛之下。
“末将赖霖，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元正帝微微眯起双目，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免礼。何事如此慌张，竟劳动白虎营兵士径直闯到宫宴大殿之前？”
赖霖伏在地面，额角布满细密冷汗，语气急促肃穆：“回禀陛下，白虎营接到晋阳关八百里急报。属下前往太尉府寻太尉大人未果，得知太尉今夜赴万国朝贡盛宴，万般无奈之下，只可闯宫奏报。”
元正帝神色骤然凝重：“究竟发生何事？速速道来。”
赖霖抬手擦去额间冷汗，声音铿锵响彻大殿：“漠北铁骑越过囤噶尔雪山，又马不停蹄踏过日贡雪山，大军径直向着晋阳关方向压进，距城关仅剩三十里地界！我方尚且不明漠北真实用意，看架势似有引战之兆，恳请陛下早做决断！”
消息落下，满殿轰然震动，列国使臣交头接耳，殿内气氛瞬间紧绷到极点。
唯独胡颜旭依旧神色从容，不见半分慌乱。
早在使团动身奔赴大朔之前，漠北铁骑便已经悄然越过日贡雪山。此番陈兵边境，并非真心求战，而是专为今夜这场宫宴布局。
他早已料定元正帝绝不会轻易准许自己留在中原，便算准时辰，让边关急报恰好在盛宴之上传入宫中。
果不其然，元正帝勃然变色。
此刻漠北铁骑陈兵关外，已是**裸的武力胁迫。若是今夜不肯依从胡颜旭所求，待到冬日来临，大朔边境兵力空虚，晋阳关极有可能会被漠北铁骑踏破。
先前众人还在揣测胡颜旭究竟有何等筹码，原来底牌竟藏于此。
打脸来得猝不及防。
元正帝强压胸中怒火，厉声质问：“胡颜世子！你们漠北此举究竟是何用意？这便是你们口中邦交交好的诚意吗？”
胡颜旭丝毫没有动怒，双臂环于胸前，似笑非笑望向御座之上的帝王。
“那么此刻，陛下是否愿意更改方才的决断？旭留在大朔一事，陛下可有定夺？”他语气平淡，可字句皆是直白的胁迫，“只要陛下应允，漠北撤军之事一切都好商议。若是陛下不肯……那么今年冬日，边关万千百姓，怕是难以安度岁末。”
伪装已然尽数卸下，威胁毫不遮掩。
宗室席上的纳兰泱将殿中对峙尽收眼底，心中透亮如镜。
胡颜旭未必全然是为了刺探大朔情报才执意留在此地，大半缘由，是想要守在纳兰玥身侧。
若是只为打探朝堂秘事，从前他滞留中原之时便有数不尽的机会，根本不必在万国朝贡的众目睽睽之下公然求取留居。
这般明面上求留下来，反倒会时时刻刻受到大朔朝臣监视，于刺探情报百害而无一利。
想来，他是想要借由朝堂旨意，拿到留在中原的正当名分，同时稳住漠北内部各方势力。
某种意义上，纳兰泱心中暗自感慨，自己与胡颜旭，倒算得上是异曲同工。
元正帝闭目沉吟片刻，殿内死寂沉沉，许久之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终究不得不向现实妥协。
“好，旭世子的请求，朕准了。”话锋一转，他续道，“只是朕亦有一个条件。”
胡颜旭眉眼舒展，微微颔首：“陛下但讲无妨。”
“如今四方馆专为万国朝贡开启，世子若要在大朔居留一载，便不宜久居馆驿。”元正帝目光若有若无飘向纳兰泱，“旭世子乃是漠北尊贵贵客，若是随便安置别处，未免委屈了世子身份。”
胡颜旭神色平静，不疾不徐开口：“这点无妨，陛下不妨直言。”
“不知旭世子，可愿意前往洵王府暂住？”元正帝缓缓道出安排，“洵王尚未纳妃，王府宅院尚有空余。往后晋阳公主还要远赴漠北和亲，正好与世子朝夕相处，培养情谊。玄如烈世子现下也居于洵王府，二人同出漠北，彼此也能相互照拂，不知世子意下如何？”
这一招，可谓一箭三雕。
一来，把和亲的人选牢牢锁定纳兰玥，便可将安宁公主从和亲旋涡之中摘出；二来，将胡颜旭安置在洵王府，方便朝廷就近监视，保障大朔边防安稳；三来，借纳兰泱之手看管漠北世子，又多一层稳妥保障。
只是元正帝万万不曾想到，这番安排，正中胡颜旭下怀。
胡颜旭当即躬身行礼，笑意坦荡：“陛下这般安排，旭自然没有异议。在此多谢陛下圣恩。”
元正帝没有再多理会胡颜旭，转头故作征询，看向席上的纳兰泱：“景翊，你可愿意接纳世子入府？”
接连将一桩桩棘手之事压到纳兰泱身上，帝王心底也存着几分顾虑，怕纳兰泱心生怨怼。
骤然被点到名，纳兰泱连忙起身，整衣躬身行礼：“臣领旨。”
元正帝挥了挥衣袖，语气带着几分不悦：“既然此事已然议定，世子便归席落座。待万国朝贡大典结束，便从四方馆搬入洵王府。景翊，你务必妥善筹备，万万不可怠慢漠北世子。”
“是，臣遵旨。”纳兰泱应声领命。
目的已然达成，胡颜旭缓步返回漠北使团的席位。
才刚坐下，南图朵朵便面色不快，压低声音愤愤开口：“旭世子、小可汗好一盘谋划周密的棋局，这么重大的谋划，竟将我蒙在鼓里。”
胡颜旭侧眸瞥向身侧的玄如枭，玄如枭垂着头，神色窘迫，不知该如何向郡主解释。
胡颜旭却并不顾及郡主的情绪，淡淡回怼：“郡主就算知晓，又能如何？方才的局面，难道还能换郡主上前，同大朔皇帝对峙不成？”
一句话堵得南图朵朵哑口无言，她愤愤别过脸，不再言语。
另一边，纳兰泱望向重新归席的都珩。
今日若不是胡颜旭横插一手，都珩当庭拒婚一事，定然会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可他心中依旧沉甸甸，东瀛使团今夜在大殿之上兴风作浪，背后必定有人暗中撺掇。
东瀛一众使臣，本就只有野心而无足够底气，若无幕后之人撑腰，绝不敢在万国朝贡的宫宴之上公然逼迫天子赐婚。
可那幕后操纵之人，究竟是谁？
漠北方才已经出面施压，可以暂且排除；楼兰本就是大朔的附属藩国；南疆与大朔也并无尖锐纠葛。
重重迷雾笼罩心头，真相依旧扑朔迷离。
都珩坐回席位，眉宇间的怒意依旧未曾散去。
一旁的定国侯都耀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低声劝慰：“洵亦，方才定然受了惊吓。只是你的性子太过刚硬，纵然背后有侯府撑腰，不愿迎娶东瀛公主便是，又何苦当众顶撞陛下，闹到这般剑拔弩张的地步。”
都耀深知元正帝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今日此事，难保帝王不会就此记恨都珩。
都珩神色冷冽，沉声回道：“父亲也亲眼看见了，若是方才我退让半分，局面只会更加不可收拾。”
都耀一声长叹。他心里何尝不明白，一旦都珩稍有示弱，元正帝为保全天子颜面，极有可能当真下旨赐婚。可他依旧苦口婆心劝道：“触怒龙颜乃是大忌。就算不为你自身考量，也该多多顾及你那位心上人。”
都珩抬眼，目光遥遥望向对面席位上的纳兰泱，语气笃定而坚定：“他，定然也盼着我这般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