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旭世子此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元正帝手掌重重拍在御案之上,凌厉的目光斜睨着殿中伫立的胡颜旭,话音裹挟着压抑的怒火,“这乃是我大朔的家事,旭世子身为外邦世子,这般插手,未免太过不妥!”
“不妥?家事?”
胡颜旭双臂环胸,立于大殿正中,唇角勾出一抹似有若无的薄笑,周身气度不卑不亢,全然不惧御座之上的天子威仪。
“今夜本就是万国朝贡的国宴,陛下却在列国使臣众目睽睽之下处置本国儿女婚嫁,要说不妥,该是陛下此举才对。再者,陛下方才这番做派,莫不是说给我漠北听的?难不成,要当着满堂外邦的面,折损我漠北的颜面?”
“旭世子……此话从何说起。”
同样是反问,元正帝这一回语气之中却悄然染上几分惶然。殿上列国使臣尽数在此,若是闹成两国对峙,后果不堪设想。“朕实在听不明白。朕对待四方藩邦诸国,向来一视同仁。世子这般言语,莫非是想要离间大朔与列国之间的邦交?”
“陛下说出这番话,自己难道不觉得可笑吗?”
胡颜旭忽然朗声大笑,可笑意并未抵达眼底,一双眼眸深处翻涌着森森冷意。
“陛下不妨静心想一想。区区东瀛,也配抢在我漠北之前,在大殿之上议论婚约?当年漠北与大朔缔结盟约之时,东瀛尚且只是一盘散沙,连立国都未曾做到。如今陛下反倒为了东瀛,搅扰满堂使臣的盛会,这又该作何解释?莫非陛下眼中,唯独看得见东瀛一国?这般处事,只怕要叫其余诸国使臣,人人寒心。”
话音落下,殿外末席的各国使臣顿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胡颜旭寥寥数语,便将元正帝架在了烈火之上炙烤,进退皆是两难。
元正帝原本心中气恼都珩,从来不是拒婚这件事本身。真正刺痛他的,是都珩当着万国来使的面公然抗旨,扫了他大朔天子的威严。
他原本打算随便降罪惩戒都珩,宣泄胸中愤懑,便可草草了结这场风波。万万没料到胡颜旭会在此时站出来,步步紧逼向自己讨要说法。
追根溯源,若不是东瀛公主当众求亲这僭越之举,自己也不会落到这般下不来台的境地。
元正帝目光冷沉沉扫过阶下的井上彦,心底满是不满。随即抬手示意侍卫松开被押住的都珩,转瞬之间便敛去满脸愠怒,换上一副和煦笑意,望向胡颜旭缓缓解释。
“方才是朕一时失察,倒是没有思虑周全,倒是委屈了旭世子与在座诸位使臣。世子心中有什么诉求,大可直言,只要是朕力所能及,定然应允。”
“当真?”
听着这句和方才许诺合子公主如出一辙的话语,胡颜旭唇角勾起一抹冰凉的讥笑。
“此番漠北使团前来,除却赴万国朝贡之约,还有一桩要事,便是祖上流传下来,漠北与大朔的世代婚约。我漠北两位大汗,盼望陛下尽早履行旧约。”
元正帝眉头紧紧蹙起。漠北使团此行的目的,与他心中预料相差无几,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时节日渐寒凉,每到凛冬,横亘在漠北日贡雪山与大朔晋阳关之间的丹阳河便会彻底封冻,数丈厚的坚冰,足以让漠北铁骑在数个时辰之内,大举挥师南下。
虽说晋阳关有幽云骑驻守,可主帅定国侯都耀此刻身在皇城,不在边关。倘若漠北趁此时机挥兵来犯,幽云骑定然会遭受重创,大朔边境便会岌岌可危。
元正帝心中盘算得通透,心底亦生出几分惊悸。若漠北仅仅只为婚约而来尚且好办,毕竟是先祖定下的盟约,无从推脱。可他唯恐漠北醉翁之意不在酒,想要借着和亲,从自己手中攫取更多利益。
他端起面前茶盏,抿了一口茶水,缓缓开口。
“婚约一事,自然应当恪守,乃是两国先祖定下的盟约,断不可毁。只是还请旭世子代为转告两位大汗,成婚的时日还需稍稍延后。如今我大朔,唯有安宁、晋阳二位公主到了适嫁之年。晋阳公主才刚刚寻回不久,自幼流落在外,父母双亡,她的婚事尽数交由她兄长洵王做主。再过几日,便是先洵王与洵王妃的忌日。”
双亲忌日前后不可嫁娶,本就是大朔世代沿袭的礼法规矩。
加之纳兰玥归宗时日尚短,还未曾到皇室祠堂祭拜过亡故父母,孝期自然要守得更久一些。
元正帝这番说辞暗藏私心。
他疼惜自己的亲生女儿安宁公主,不愿将她远嫁苦寒草原受尽磨难,便打定主意,要让纳兰玥这位寻回的宗室公主承担和亲的命运。既履行了两国盟约,又能卖漠北一份人情,算得上一箭双雕。
纵然正中自己下怀,胡颜旭又怎会看不透元正帝心中打的算盘。
“陛下不必为此事百般为难。”胡颜旭目光沉沉望向御座之上的帝王,嘴角微微上扬,“胡颜大汗与玄如大汗特许,准许旭自今日起留居大朔,一直待到陛下将公主许配于我,之后,旭再携公主一同返回漠北。”
原来,这便是穹奴连大会之上,两位大汗许诺给胡颜旭真正的心愿。
此言一出,殿内群臣哗然,此起彼伏的反对声接连响起。
“陛下!万万不可!放任漠北胡狼部的世子久留中原,无异于引狼入室!”
“是啊陛下!漠北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万万不能应允!”
“我大朔乃是泱泱上国!岂能将金枝玉叶的公主远嫁苦寒草原!还请漠北先行退至日贡雪山百里之外,再来谈论婚约!”
胡颜旭依旧双臂环抱,岿然立于大殿中央,唇边笑意不改。手指轻轻叩击着自己的大腿,一副从容等候的模样。
末席漠北使团之中,南图朵朵被胡颜旭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阵茫然。她转头看向身旁神色沉静的玄如枭,低声发问:“小可汗,旭世子这究竟是什么用意?如今玄如烈世子已经留在洵王府,形同质子,难道还不够吗,为何他还要执意留在大朔?”
玄如枭目光紧紧锁着大殿中央的胡颜旭,并未开口作答。
胡颜旭今日的谋划,他早已知晓,当初胡颜旭与两位大汗商议之时,他便在场。这一趟出使大朔,朝贡、婚约皆为其次,设法让胡颜旭留在中原,才是重中之重。
南图朵朵见玄如枭沉默不语,心中越发焦急,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小嘴微微撅起:“小可汗,你怎么不说话!旭世子这般行事,是要把整个漠北推到风口浪尖之上!你还坐在这里作甚,快去阻拦他!我可不想把性命丢在这异国他乡!”
玄如枭依旧不为所动。南图朵朵心头气恼,又愤愤嘟囔:“缔结婚约本是祖上旧约,错不在我们漠北。可他要长久滞留中原,大朔皇帝又怎会轻易应允!”
玄如枭伸手握住南图朵朵躁动的手,柔声安抚:“郡主稍安勿躁,两位大汗,早已做好周全安排。”
御座之上,听着满殿大臣不绝于耳的谏言,元正帝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旭世子此举终究不妥。若是让世子留居大朔,来去不受拘束,谁又能知晓漠北两位大汗真实心思。还请旭世子待万国朝贡结束之后,随同使团一同返回漠北。待晋阳公主守完一年孝期,朕必定信守盟约。”
眼见胡颜旭依旧伫立原地,丝毫没有退下的意思,元正帝只觉荒唐,语气带上几分不悦:“朕乃是一国之君,莫非旭世子,还疑心朕会背信毁约?”
胡颜旭微微扬眉,浅浅一笑,摆了摆手,神态漫不经心:“倒不是怀疑陛下的信义。只是……旭还在等。”
元正帝眉头紧锁:“你在等什么?”
胡颜旭刻意拖长语调,不紧不慢开口:“等消息。嗯,一个,可以叫陛下改变主意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