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珩竭力压下心底翻涌的不悦,可那股愤懑终究难以全然掩藏,眉宇间透出几分难以掩饰的厌弃。
他自席位缓缓起身,阔步走到大殿正中,双膝半跪于金砖地面之上,声线清亮,响彻殿宇。
“回禀陛下,臣,不愿迎娶东瀛公主为妻。”
元正帝眼底掠过浓重的探究之色,抬手摩挲着下颌,目光沉沉落在都珩身上。
“都爱卿正当适婚之年。倘若朕记忆无误,定国侯与长公主,尚未为你定下婚约才是。”他语气放缓,带着帝王独有的权衡试探,“那爱卿今日这般,却是为何?竟敢当众抗旨拒婚?”
都珩微微抬首,目光坦荡而坚定,字字掷地有声:“回陛下,臣尚且年少,又刚刚接任太尉重职,心中只愿尽心辅佐陛下,守护大朔山河,短期内并无成家娶妻的念头。况且……”
他话音微微一顿,深邃眼眸之中漾开一层旁人读不透的缱绻情意。
“臣,早已心有所属。”
一语落下,满堂朝臣哗然四起。
新擢升的太尉,背后虽有定国侯与长公主做靠山,可在万国朝贡的盛大宫宴之上,公然直言心有所属,这般决绝,无异于当众拂了东瀛使团的颜面。
宗室席上,纳兰泱自都珩开口的那一刻起,一颗心便高高悬起,久久不能落地。他眉心紧紧拧起,眸色沉沉,桌下紧握的手掌早已被冷汗浸透。
元正帝本就生性多疑,此刻都珩又当众道出心上人的存在,纳兰泱只觉胸口闷堵,几乎喘不过气。
“哦?究竟是哪家闺阁女子,能得都爱卿这般倾心?”元正帝眼角余光扫过席间的定国侯,似笑非笑,“为何定国侯与长公主从未向朕提及半分?莫不是把朕当成了外人?”
“并非如此。”都珩察觉到自己方才情绪稍有失态,端正行过一礼,每一句话都斟酌再三。
“臣的心上人,乃是一位举世无双的妙人。他将臣妥帖放在心上,数次于危难之中将臣拉出绝境,视臣的喜怒哀乐,胜过他自身性命。臣从前未曾向任何人袒露这份情愫,只因那时的臣,尚且配不上他一身耀眼光芒。”
素来冷峻淡漠的眼眸里,悄然漫开一抹柔软暖意。殿中摇曳的烛火落进他瞳仁,碎作点点星光。
“臣一心只想,为了他,成为更好的人。”
纳兰泱万万没有想到,都珩会用这般滚烫的言语描摹自己,更不曾料到,他竟会当着满朝文武、列国来使,顶着天子雷霆之怒,坦然承认自己的存在。
那一瞬,纳兰泱紧绷许久的手掌缓缓松开。
不知何时,一层湿润漫上眼角。他慌忙取出绢帕拭去眼底湿意,随即又将那方尚且带着温度的帕子,攥进满是冷汗的手心。
“好,好,好。”元正帝连道三声好,略作迟疑,半是戏谑半是试探,“既然如此,都爱卿又何必遮遮掩掩。恰逢今日这般良辰盛会,不妨告知于朕,朕便做主,为你二人赐婚。不知爱卿口中那位举世无双的妙人,今日可在这宴席之上?”
都珩正飞速思忖,思索该如何应答方能保全心上之人。
未等他开口,方才被当众回绝的合子公主面颊涨得通红,委屈裹挟着羞恼,带着浓重哭腔高声开口。
“纵然太尉大人的心上人是世间至宝,或是大人有心金屋藏娇,今日也请大人道出此人姓名!也好叫合子亲眼看一看,究竟是何等人物,能叫太尉不惜得罪我东瀛,也要在万国宴上为其辩白!也好让合子明白,自己究竟输在何处!”
一旁的井上彦见公主彻底失了仪态,连忙伸手拉扯她的衣袖,俯身压低声音急劝:“公主!切莫在天子面前失仪,速速跪下!”
合子公主盛怒之下一把挥开他的手,奈何井上彦力道更甚,硬是将她拽得跪倒在地。井上彦伏身叩首,连连告罪:“还请陛下、太尉大人恕罪!公主一时情绪失控,言语失当,万望二位不要计较。”
合子公主却依旧不肯罢休,泪水簌簌滚落,哭得梨花带雨:“求陛下为合子做主,为东瀛做主!就算是被太尉当众拒婚,也该叫合子输得心服口服!”
元正帝心头已然生出几分恼怒。
他原本只打算假意敷衍东瀛使团,从一开始便无心促成这门和亲,才叫都珩出面回话。
可没料到都珩性子刚直,拒绝得干脆利落,而这位东瀛公主更是纠缠不休,拿整个东瀛邦交相挟,硬生生将他逼到进退两难的境地。
井上彦抬眼,敏锐捕捉到帝王脸上的愠怒,又用力拽了一把合子公主,厉声呵斥:“公主休要胡闹!再这般行事,东瀛的颜面都要被你损耗殆尽!”
这番斥责看似在训诫公主,实则是暗中施压,逼迫元正帝尽快给出决断。
元正帝陷入莫大的两难。他既不愿接纳东瀛安插眼线进入大朔朝堂,又不能让远道而来的东瀛使团在万国朝贡大典之上颜面尽失。
万般纠结之下,他的目光再度落回大殿中央,这一切风波的源头——都珩身上。
身为这场风波的中心人物,都珩神色却波澜不惊。他侧眸淡淡瞥过地上一唱一和的东瀛君臣,眼底依旧凝着一丝浅浅的厌憎。
元正帝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无奈开口:“既然公主执意如此……那都爱卿,朕再问你一遍,你的心上人,今夜是否就在殿中?若是在此,不妨直言,也算成全合子公主这一桩心愿。”
都珩收回视线,目光直直迎上御座上的元正帝,语气坚定不改。
“回陛下,这是臣与心上人的私衷,臣不愿当众将他身份公之于众,唯恐给他招来无妄祸事。至于合子公主的心愿,臣可以明言相告。”
合子公主泪眼朦胧抬眸,与都珩的视线相撞。
都珩声音骤然冷冽,字字如冰:“纵使合子公主金尊玉贵,也不及他分毫。”
“大胆都珩!跪下!”
元正帝重重一掌拍在龙椅扶手之上,巨响震彻福兴宫。殿内文武百官见状,齐齐伏身跪倒。
“合子公主跨越山海远赴我大朔,你此言是何用意?莫非你存心要毁坏大朔与东瀛百年邦交?不愿成婚便罢,何必要出言折辱公主!莫不是年少身居高位,便志得意满,目中无人!朕既能一手将你提拔,亦能将你贬黜,你信是不信!”
都珩长跪于地,脊背挺直,眼神不见半分屈服,语调平静无波:“陛下息怒。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若陛下需要向东瀛使团交代,便请降罪于臣便是。”
元正帝气得身躯微微发抖,伸手指向都珩,怒声呵斥:“好!好得很!看来你是全然不将朕放在眼里!既然如此,便遂了你的心愿!来人!将他拖出去!”
都珩毫无惧色,缓缓站起身来:“陛下保重龙体,不必劳烦侍卫动手,臣自己走。”
宗室席位之上,纳兰泱心中焦灼万分,几乎要起身冲出去。纳兰玥连忙伸手紧紧攥住他的指尖,低声急切劝慰。
“王兄,你务必冷静!陛下尚未下旨削去洵亦哥哥的官职,便说明尚有转圜余地。你此刻贸然上前求情,反倒会坐实流言,陛下极有可能当真下旨,令洵亦哥哥迎娶东瀛公主!”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且慢。”
一道清朗淡漠的声音骤然响起。
胡颜旭唇角噙着几分似有若无的玩味笑意,缓缓自漠北使团席位起身,一步步走向大殿中央。
“若是谈及婚约之事,东瀛这般跳梁小丑,还也配横在我漠北前头?”他目光直视御座之上的元正帝,声线不卑不亢,响彻整座福兴宫,“旭倒想问问陛下,莫非已经忘却,大朔开国之初,为维系两国邦交,与我漠北定下的那纸婚约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