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颜旭方才落回漠北使团的席位,身侧便传来南图朵朵压得极低的嘟囔声。
“这东瀛公主弄的是什么名堂,瞧着妖妖娆娆,脸上脂粉敷得厚极,白得吓人,便是人死了三日,面色也未必这般惨白。”
胡颜旭抬眸,顺着郡主的目光望过去。方才空位的东瀛使团已然重返大殿,那井上合子公主换了一身全然不同的舞衣,正立于御座之下,预备御前献舞。
胡颜旭本无多少兴致观赏异国乐舞,余光一瞥,却见斜上方宗室席上的纳兰玥,对此番异域表演满眼好奇。
纳兰玥今夜重逢胡颜旭,心底本就漾着融融欢喜,如今又是头一回亲眼见识外邦舞乐,好奇心顿起。
她目光牢牢锁在合子公主身上,手肘轻轻碰了碰身侧的纳兰泱,轻声发问:“王兄,这东瀛公主身上的衣装,莫非是我大朔的服饰?我瞧着形制,竟与大朔开国之时女子的衣衫颇为相像。”
殿中,井上合子一身东瀛巫女舞衣,手中握着一柄精致神乐铃。十数枚金灿灿的铜铃一圈圈沿着木柄环绕排布,柄尾垂落五色丝绪,分别对应金木水火土五行,做工精巧夺目。
墨色长发如瀑,衬得一身素白巫女舞衣,当真恍若月下神女,风姿绰约。
纳兰泱抬眼淡淡扫过,唇角扬起一抹浅笑道:“东瀛素来仰仗大朔,诸多风物服饰皆是从中原流传过去,只是历经世代,做了不少本土化的改动。就像眼下这套巫女服,便和她方才朝觐时所穿的吴服截然不同。”
“巫女服?倒是新奇。”纳兰玥手肘撑在案几上,目光细细打量,“公主容貌确实娇俏明艳,只是东瀛这妆面,我实在难以欣赏。”
御座之前,合子公主手持神乐铃,向元正帝深深躬身行礼。
殿内乐声缓缓响起,她莲步轻挪,身姿婉转回旋。手中神乐铃随舞步摇动,叮叮泠泠的铃音清越悦耳。
乐调渐渐急促,她在大殿中央旋身起舞,宽大的巫女衣摆随着飞旋肆意漾开,裙摆翻飞之间,露出如玉般莹润的小腿,五色丝绪四下飞扬,将她周身层层萦绕。
乐声缓缓收束,献舞步入尾声。随着她最后几记回旋,无数缤纷花瓣自舞衣暗缝之中簌簌散落,漫天漫地飘落,场面美不胜收。
福兴宫内顿时掌声四起,满堂皆是不绝的赞叹惊呼。
一片花瓣悠悠飘落到都珩的案前,他抬手拈起,随手搁落在地。抬眼之际,恰好对上井上合子遥遥投来的脉脉含情的目光。
奈何都珩心性冷硬如冰山,对此视若无睹。转眼,他便看见对面席位上,纳兰泱正目光沉沉,一瞬不瞬盯着自己。
都珩无奈轻叹,微微耸了耸肩,遥遥朝纳兰泱递去一道纵容宠溺的笑意。
一曲舞毕。
合子公主收拢神乐铃,缓步走到御座之下屈膝行礼,一口流利纯正的大朔官话响彻大殿:“合子以此舞向上天祈祷,愿天佑大朔,国泰民安,四海升平。”
元正帝看得龙颜大悦,连连拍手叫好:“好!好!好!合子公主一舞宛若天女临凡,又奉上这般吉利祝祷,理当厚赏!公主心中可有什么心愿?只要朕力所能及,必定应允。”
合子公主面上泛起一层浓重羞色,抬手用广袖半掩住脸颊。
东瀛使者井上彦立刻跨步上前,躬身深深一拜:“回禀陛下。此番我东瀛使团前来大朔,一来是赴万国朝贡之约,二来,便是为合子公主的婚事而来。东瀛与大朔世代交好,东瀛天皇年事已高,膝下唯有合子公主这一位掌上明珠,晚年最大的心愿,便是看见公主觅得良人成婚。恳请陛下玉成此事。”
纳兰泱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双臂环胸,偏过头,低声轻笑几声。
“王兄何故发笑?”纳兰玥心头满是疑惑,“东瀛公主要求下嫁我大朔,此事非同小可,王兄应当细想其中利害才是。”
纳兰泱眼角微扬,眼底带着几分洞明:“有什么可想的?只是如今才看透,东瀛天皇这算盘打得着实精妙。”
纳兰玥歪着头追问:“王兄此话何意?”
她此刻尚且没能想通透,为何东瀛天皇要借着万国朝贡的机会,将自己的爱女送到大朔,还当着列国使臣的面公然求亲,毫不掩饰想要与大朔联姻结盟的心思。
纳兰泱目光沉沉望向阶下的井上彦,眸光闪烁,稍作犹豫,终究压低声音剖析道:“东瀛使团专挑陛下兴致最高的时候,借着允公主心愿的由头,顺势抛出求亲的诉求。又拿天皇年迈做说辞,变相逼迫陛下应允。所谓亲上加亲不过是幌子,为公主寻一处安稳靠山是次,安插人手,暗中窥探大朔朝堂虚实,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原来如此。”纳兰玥恍然大悟,目光扫过大殿之内一众朝臣,“那朝中这么多世家子弟可供挑选,倘若陛下应允东瀛所求,王兄觉得,会选定何人作为驸马?”
“若是随便选一名寻常官员,会显得我大朔轻慢外邦公主;可若是册立位高权重之人,又怕朝堂机要被东瀛暗中窥探。”纳兰泱眼中微光一闪,“不必急,阿玥往后看下去,自然便知分晓。”
御座之上,元正帝眉头紧紧蹙起,神色颇不自在,下意识瞥了一眼末席正中的漠北使团。
他万万没有料到,漠北尚且未曾提及和亲之事,东瀛反倒步步紧逼,当众求娶,反倒将自己这个大朔皇帝架在了两难之地。
元正帝强压心底的不快,神色正色开口问道:“使者既为公主婚事而来,出发之前,心中可已有属意人选?或是合子公主心中,可有想要托付终身的驸马?”
井上彦正要跨步上前回话,合子公主却抢先一步,轻启朱唇,声音清亮传遍殿宇:“承蒙陛下厚爱,合子心中早已有倾慕之人。昨日四方馆之外,合子对贵国太尉大人一见倾心,倘若太尉大人尚未婚配……”
话音至此,合子公主双膝跪地,双手紧紧攥住裙摆,绯红一路从面颊蔓延至耳垂。
“还望陛下体恤合子一片痴心,成全合子心愿。”
此言一出,满殿倏然寂静。
满堂群臣的目光齐刷刷尽数投向都珩,列国使臣也纷纷转头,视线齐聚次席那道清挺的身影。
都珩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眉眼瞬间冷了几分。
这细微变化,尽数落入对面纳兰玥眼中。她心头一紧,慌忙侧过头看向身侧的纳兰泱。
纳兰泱眼底的凛冽寒意转瞬即逝,面上浮起一层似笑非笑,可纳兰玥分明看见,桌案之下,他的手掌早已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隐隐传来骨节摩擦的轻响。
“王兄。”纳兰玥连忙伸手覆住他的手背,满是担忧,“你没事吧?”
“东瀛,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们。”纳兰泱声音沉冷。但他绝不能让旁人窥破自己心绪,尤其不能叫元正帝看出异样。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转头对纳兰玥淡淡道:“无妨,我倒要看看,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说罢,他抬眼望向高台之上的元正帝。
元正帝恰好捕捉到纳兰泱方才一闪而过的戾气,心底猜忌如同藤蔓疯狂滋长。他目光落向都珩,缓缓开口:“都爱卿,倘若朕将合子公主赐婚于你,命你做东瀛驸马,你可愿意?”
纳兰泱猜得分毫不差。
元正帝本心绝不愿把手握重权的太尉,许给东瀛公主。
方才纳兰泱纵然极力克制,可那一闪而过的情绪,已然被帝王尽收眼底。
元正帝此番问话,实则是借机试探,想要确认真相——纳兰泱对都珩,究竟是何等情意。
纳兰泱心中了然,清楚自己方才的失态已然被帝王察觉。
他索性转过身子,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同纳兰玥闲谈说笑,试图将自己从这件事里摘脱身外。
他心里透亮,元正帝虽本无意促成这桩婚事,可若为了纳兰皇室的安稳,为了试探拿捏自己的忠心,帝王未必不会反其道而行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