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如水，月色浸凉。
纳兰玥耳尖染满薄红，连颊边都晕开一层浅浅绯色。
她指尖微颤，轻轻抵在胡颜旭胸口，带着几分羞怯的力道将他稍稍推开，垂眸别过脸去。
心底积攒了千万日夜的思念、牵挂、委屈与惦念，千言万语翻涌在喉间，可真正到了嘴边，偏偏问出一句最不着调的话：“你……为何会回来？”
胡颜旭望着她这副含羞软怯的模样，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笑意，步步走近，嗓音低醇如风拂松雪：“我从前答应过你，必会归来。漠北的月亮再圆，也解不了我的相思。”
他俯身，目光牢牢锁着她闪躲的眉眼，字字恳切：“何况，我的月亮还落在了中原。我的心之所向，皆是阿玥。我又怎能不奔赴而来。”
“我原还以为，阿玥会问我些别的。”
纳兰玥闻声抬眸，一双眼眸亮得清澈剔透，映着满地月华：“别的什么？”
“譬如，我为何是漠北胡狼部世子。”胡颜旭再往前半步，两人气息咫尺相融，“又譬如，我为何一直隐瞒身份。我还以为，你会恼我、会气我。”
这一刻，纳兰玥才后知后觉彻底回过神来。
眼前这个温柔待她、数次舍命救她、化名阿旭留在她身边的人，哪里是什么寻常漠北商人。
正是前些日子，她躲在洵王府廊下，偷听到纳兰泱与都珩低声商议、举国皆忌惮、最难对付的那位——漠北胡狼部不败世子，胡颜旭。
她尴尬地轻咳两声，强装出几分公主的矜骄，抬眸故作嗔怒：“没错，本公主生气了。说吧，旭世子，为何一直刻意欺瞒于我？”
胡颜旭低笑出声，抬手温柔牵住她微凉的掌心，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的发顶，小心翼翼护着她的后脑，动作宠溺至极。
“公主殿下恕罪。”他气息温柔扫过她额前碎发，“从前我无数次想对你坦白身份，可每一次，你都未曾细问、未曾深究。这可怪不得我。”
他眸光微暗，带着一丝浅浅无奈：“只可惜，从前的阿玥，总说不喜草原儿女、不懂草原之心，从未真正看懂过我。”
纳兰玥心头一震，细细回想过往种种，才恍然发觉果真如此。
当年她被人拐入别院，身陷险境，他彼时便欲吐露实情；后来他中箭负伤、她为他拔箭疗伤，灯下相对，他亦数次欲言又止。
是她满心只牵挂他安危、执念于他这个人，从未多想他来历、身份、背负的山河与宿命。
那些藏在一言一行里的蛛丝马迹，尽数被她轻轻略过。
见她久久沉默，眼底情绪翻涌，胡颜旭微微俯身，鼻尖几乎抵上她的额角，轻声诱哄：“公主殿下可是真恼了？”
“若是生气，我给殿下赔罪。”他眼底含笑，温顺又听话，“往后我为殿下当牛做马，任你差遣，可好？或是……许殿下一个心愿，什么都依你。”
四目相对，月色静谧，晚风停歇。
两人谁也不肯先退让半分，眼底只有彼此。
纳兰玥心头的羞怯与酸涩尽数化作温柔，趁着他俯身凑近的刹那，微微踮起脚尖，柔软唇瓣轻轻擦过他的脸颊，如蝶翼点水，一瞬即离。
温热细碎的触感落在皮肤上，轻得像一场幻梦。
随即她贴近他耳畔，气息细软，带着独属于少女的清甜与认真：“那便罚你——此生往后，再也不许离开我。”
话音落罢，不等胡颜旭回神，纳兰玥已然转身，提着裙摆快步朝着福兴宫殿内走去。
胡颜旭僵在原地，抬手轻轻抚过方才被她吻过的侧脸，温热余韵久久不散。
他唇角骤然扬起大大的、藏不住的笑意，脚步轻快追上她的身影，嗓音温柔缱绻穿透夜风：“阿玥！你耍赖！不许跑，等我！”
纳兰玥回眸对他浅浅一笑，眉眼明媚，脚步未停，一路奔赴灯火璀璨的大殿。
片刻后，两人一前一后，近乎同时踏入福兴宫门。
殿内灯火煌煌，丝竹悠扬，宴席正酣。
纳兰泱抬眸看着匆匆归席、眉眼含水、面色绯红的妹妹，眉梢一挑，眼底盛满戏谑笑意：“哟，不过出去透了片刻风，怎么把脸透得这般通红？莫非今夜殿外的晚风，是滚烫的？”
纳兰玥拿起银筷，懒得搭理他的打趣，淡淡回击：“王兄若是有闲心取笑我，不如多吃两口菜。”
她话音稍顿，眸光一转，直指对面次席的都珩，眼底满是促狭：“哦不对——王兄现下最该做的，是好好看顾洵亦哥哥。你瞧瞧席间这些女眷贵女，看他的眼神如狼似虎，恨不得将人当场生吞活剥呢。”
纳兰泱顺势抬眸扫过席间一圈，果然所见皆然。
满堂贵眷目光若有似无萦绕在都珩身上，仰慕倾羡藏都藏不住。
纳兰泱瞬间心头泛酸，眼神直勾勾落在都珩身上，恨不得即刻坐到他身侧，将所有人的目光尽数隔绝。
彼时，都珩刚与身旁朝臣举杯应酬完毕，抬眸便直直撞上纳兰泱那双带着几分凶气、醋意满满的目光。
他心头微紧，微微歪头，对着纳兰泱温柔一笑，抬手举杯欲遥遥相敬。
谁知纳兰泱直接双臂环胸，别扭别过脸，视而不见。
纳兰玥坐在一旁嗑菜看戏，幸灾乐祸低声轻笑：“完咯，有人要遭殃咯。王兄，你赌不赌，洵亦哥哥会不会主动过来哄你？”
纳兰泱嘴角轻抿，满心别扭，兀自嘟囔：“他敢？此刻群臣在座、众目睽睽，他这般大胆逾矩，岂不是惹人猜忌？落个结党营私的口舌？”
话音刚落，一道温润微醺的嗓音自身旁轻轻响起。
“洵王殿下，可是在生下官的气？”
都珩不知何时已然离席走近。
他微微俯身，额发轻垂，恰好遮住半只眼眸，眼底带着浅浅酒意的迷离，褪去了平日太尉的清冷凛然，温顺得像只求宠的猫儿，惹人怜惜。
纳兰泱脸上本就未散的薄红，瞬间愈发艳丽，心头慌乱：“你……你何时过来的！这般明目张胆，就不怕旁人猜忌你我？”
“下官听闻殿下忧心猜忌。”都珩指尖轻碰杯沿，与他桌上的酒杯轻轻相碰，声音低柔，“可殿下在此为我动气，我又怎敢不来？下官既敢迈步，便无惧旁人闲言碎语。”
他垂眸望着纳兰泱怔然的眉眼，笑意浅浅：“倒是殿下，方才一直定定看着我，看得下官心底发怵，倒像是下官犯下了十恶不赦的罪过。”
他早已将纳兰泱那点小心思看得通透。
都珩俯身凑近，气息裹挟着清浅酒香与淡淡茉莉冷香，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语：“景翊哥哥，莫不是……在吃旁人的醋？”
这一声软糯亲昵的“哥哥”，撞得纳兰泱喉结微滚，浑身发麻。
他望着都珩清亮澄澈的眼眸，竟一时失神，险些溺在这片温柔月色般的眸光里。
“嗯？”都珩轻轻追问，气息拂过他泛红的耳尖，“现下我亲自来了，景翊哥哥还生气吗？”
不等纳兰泱应答，他字字恳切，温柔剖白：“殿下无需多虑，更无需惧怕。旁人倾慕于我，与我无关。自我心悦殿下那日起，眼底心底，便再无旁人。”
“未曾遇见你时，我从未想过结发相守。遇见你之后，我余生岁岁，再容不下第二人。”
桌底，他悄然伸手，稳稳握住纳兰泱满是薄汗的掌心，指腹轻轻摩挲安抚，温柔缱绻。
“如此，景翊可安心了？可还会害怕？”
温柔情意扑面而来，字字入心。
纳兰泱彻底失神，浑身被他清雅的气息牢牢包裹，仿佛一只被他悉心豢养、妥帖珍藏的金丝雀，心甘情愿，无处可逃。
都珩见他这般怔然温顺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正要再语，一道清朗笑意骤然从旁传来。
“看来，我倒是来得不巧，惊扰二位了？”
胡颜旭缓步走近，将方才二人私密温存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笑意坦荡不避。
“若是打扰，那我稍后再来便是。”
都珩即刻收敛眼底暧昧，直身站起，端起酒壶为杯中满酒，神色恭谨有度，举杯相对：“下官都珩，见过胡颜世子。”
胡颜旭抬杯与他轻轻相碰，一饮而尽，随和一笑：“太尉无需多礼，私下场合，唤我阿旭便可。”
纳兰泱瞬间回过神，心底竟隐隐生出几分感激。
方才那般暧昧拉扯，他早已心神失守、溃不成军，若不是胡颜旭适时前来解围，他当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他顺势端起酒杯，打趣缓和气氛：“胡颜世子看着倒是眼生，却又似曾相识。方才与舍妹一同自外而归的，想来便是世子吧？”
“洵王殿下惯会打趣。”胡颜旭淡然浅笑，“方才席间无事，便想着过来与二位叙叙旧。今夜宴席喧闹，诸事繁杂，待晚宴落幕，改日再与二位细聊。”
“确实不是畅谈的好时机。”都珩笑着拍了拍他肩头，顺势打趣，“不知今夜漠北使团可有助兴节目？莫不是要劳世子亲自登台？”
胡颜旭连忙摆手失笑：“太尉与洵王莫要再打趣我了。”
他眸光转向末席，视线扫过东瀛使团的席位，见席间早已空无一人，不由得挑眉开口：“不过我方才倒听闻，东瀛使团此番是有备而来，想来是提前退席，去往后场准备助兴节目了。”
“二位慢饮，我不便久留，先行回席避嫌。”
言罢，胡颜旭颔首道别，转身离去。
纳兰泱与都珩相视一眼，眼底皆藏着几分疑虑。
谁也不知，此番东瀛使团暗中筹备的，究竟是何等花样。
都珩收回目光，温柔看向纳兰泱，温声叮嘱：“下官也该归席了。夜酒寒凉，殿下少饮，珍重身子。”
纳兰泱抬眸看他，眼底仍带着几分未散的醋意，淡淡哼笑：“劳烦太尉费心。只盼席间这些倾慕你的小娘子们，今夜能安分些，少些目光纠缠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