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尽数紧锁福兴宫朱红宫门。
御座之上,元正帝敛去席间闲谈的温和笑意,脊背微挺,正襟危坐,目光沉沉望向殿门,心底暗藏紧绷的戒备。
须臾,一队气度迥然、锋芒凛冽的漠北使团踏步而入。
队列最前方,是一位身姿高挑挺拔、气场压过满堂权贵的男子。
他一身华贵戎装,面容被一张赤金寒纹面具尽数遮掩,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与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眸,神秘又慑人。
其身侧随行两人,一男一女,正是往年屡次带队出使大朔的玄鹰部小可汗玄如枭,与漠北灵鹿部郡主南图朵朵。
昔日坐镇使团首位的玄如枭,今日竟甘居身侧,俨然一副陪衬姿态。
为首男子身着一袭玄色暗纹满绣劲装,衣身最夺目之处,是胸口栩栩如生的金线狼首刺绣。
漠北举国尊奉天狼神,以狼为图腾、以狼为尊,金线织就的天狼纹样,乃是漠北最顶级的王族纹饰,唯有瀚北最尊贵的狼脉嫡系方可穿戴。
他腰间束着温润犀角玉带,不缀繁玉,仅镶嵌一枚金托蜜蜡,简约却贵气逼人。
肩头披落的雪白狐毛风帽,与半身覆身的素白大氅连为一体,玄黑织金劲装衬得白雪狐毛愈发洁净凛冽,冷暖交织,风华迫人。
元正帝端坐龙椅,指节悄然收紧,额角竟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能身着天狼金绣朝服,能让玄鹰部小可汗甘愿随行陪侍……传闻中漠北十三部的不败战神、胡狼部世子——胡颜旭,果然名不虚传,气度慑人。
次席之上,都珩眸光骤然一凝,眼底波澜乍起。
他一瞬不瞬打量着这位领头的漠北世子,轮廓身形、周身气场,与四方馆前那名戴金面具的神秘之人完全重合。
那日匆匆一瞥的熟悉感,此刻汹涌翻涌,愈发浓烈,萦绕心头不散,却始终寻不到根源,只觉莫名心悸、似曾相识。
宗室席位间,纳兰玥早已摒住了所有呼吸,心口砰砰狂跳不止。
她一双澄澈眼眸紧紧凝着缓步走来的漠北使团,目光穿梭在众人身影之间,执拗地搜寻着那个昔日悄然相逢、又决然不辞而别的故人身影。岁岁相思,念念牵挂,她等这一日,太久太久。
就在胡颜旭缓步行至宗室席前、与她咫尺擦肩的刹那。
原本目光淡漠、平视前方的金眸,骤然漫不经心地垂落,精准落在纳兰玥脸上。
四目猝然交汇。
纳兰玥呼吸瞬间一滞,浑身僵在原地。
那双藏在面具之下的眼眸,炙热又坦诚,澄澈如山间净水,明亮似凌空皓月,干净纯粹,却又裹挟着跨越经年的绵长思念,直直撞进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一眼,便乱了全盘心绪。
胡颜旭目光微顿,转瞬收回视线,抬步继续向前,行至大殿正中御座之下。
他抬手,指尖轻扣耳畔,缓缓摘下覆面的赤金面具。
一张棱角分明、俊美凌厉的面容骤然展露在满堂灯火之下。眉眼深邃,轮廓凛冽,兼具草原儿女的桀骜与王族贵胄的矜贵,唯独那双金瞳,澄澈明亮,不染半分世俗阴翳。
他将右手轻搭左肩,行漠北王族最高觐见礼,声线低沉清冽,响彻寂静大殿:“漠北胡狼部世子胡颜旭,携小可汗玄如枭、郡主南图朵朵,拜见大朔皇帝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胡颜旭。
三字落定,宛若惊雷炸响在纳兰玥耳畔。
她瞳孔骤缩,唇瓣微颤,险些控制不住惊呼出声,眼底瞬间蓄满滚烫湿意。
殿内但凡曾与那位神秘的少年有过交集之人,尽数神色剧变,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谁能料到,数度暗中相助大朔、协助官府破获京城拐卖大案、数次于危难之中救下纳兰玥、温柔护她周全、化名“阿旭”的无名故人,竟是漠北传闻中百战不败、威慑北境的胡狼部小狼王!
纳兰玥心绪激荡,一时失态,半个身子险些探出案几,目光死死凝着殿中那人,不肯移开分毫。
“阿玥!稳住,切勿失态!”
身侧的纳兰泱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小臂,低声急促叮嘱,眼底却藏不住一丝了然与讶异。
纳兰玥转头望向兄长,眼眶通红,声音带着难以压制的哽咽与颤栗,音量不自觉抬高几分:“王兄!你看见了吗?是阿旭!他真的回来了!他竟然真的回来了!”
纳兰泱端起案上酒杯,浅酌一口清酒,抬眼遥遥望向殿中挺拔的身影,又侧首与对面次席的都珩隔空对视一眼。
二人无需言语,已然心意相通。
他唇角勾起一抹玩味又通透的浅笑,慢悠悠开口:“我早猜过,你心心念念的阿旭绝非寻常布衣,定是隐世贵族。只是未曾想到,你的故人相好,竟是漠北战力鼎盛、权柄滔天,那位传闻中无人能敌的胡狼部小世子……当真是有趣至极。”
一旁的都珩垂眸浅笑,轻轻摇头,指尖摩挲着杯沿,望着胡颜旭的身影,低声喃喃自语:“若是早知晓令朝野忌惮、全民戒备的漠北世子便是阿旭,这几日朝野上下的如临大敌、层层戒备,倒显得格外多余。兜兜转转,原来故人一直在咫尺之间。”
世间因缘辗转,万般相逢皆有归途。
心心念念的人,终会跨越山海,再度奔赴重逢。
此刻的纳兰玥,心底尽数是这句滚烫的话。
御座之上,元正帝将这兄妹二人的异样神色尽收眼底,心底瞬间百转千回,疑虑丛生。
他压下心头震动,正色看向阶下之人,缓缓开口试探:“胡颜世子免礼,小可汗、郡主亦平身。往年漠北朝贡,皆是玄如枭小可汗带队,世子此番出使,想来是首次莅临我大朔皇城?”
胡颜旭眉梢微挑,唇角噙着一抹散漫从容的淡笑,声线不卑不亢:“回大朔陛下,中原山河壮阔、地大物博,风物无双。此番万国朝贡,是旭主动向父汗请命,首次出使大朔。”
听闻此言,元正帝心头稍稍松了口气。
若真是首次入中原,那纳兰泱与纳兰玥应当与他并无深交。
可转念一想,他刻意自请出使大朔,目的究竟何在?
一丝隐忧再度缠上心头。
大朔与漠北祖上曾缔结盟约,留有一纸和亲婚约。
如今皇室适龄公主,唯有掌上明珠安宁一人。他素来疼惜幼女,万般不舍她远嫁苦寒漠北。
思绪纷乱间,元正帝的目光不由自主掠过宗室席位,落在纳兰玥身上,暗自权衡思忖。
这一瞬,胡颜旭精准捕捉到帝王飘忽的目光,瞬间洞悉了他心底的盘算。
澄澈金眸中骤然掠过一丝明显的不悦与冷意,随即化作一抹似笑非笑的散漫弧度,出声淡淡反问:“陛下何故失神?莫非我漠北使团远道而来,竟不受大朔欢迎?既已礼毕,为何迟迟不许我等落座?”
一语直白锐利,不卑不亢,瞬间打破帝王的暗自揣测。
元正帝骤然回神,自知失态,眼底掠过一丝歉意,连忙笑着打圆场:“是朕失仪走神,世子莫怪。人老健忘,让世子见笑了。世子初至大朔,今夜便好生观赏我中原风土人情,朕必当盛情款待,绝不怠慢远客。诸位速速入席落座吧。”
胡颜旭未应声谢恩,身姿挺拔淡然,转身带队移步赴席。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目光再度淡淡扫过纳兰玥,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温柔缱绻,随即敛尽情绪,默然落座。
末席最中正、最尊崇的空位,本就是大朔为漠北使团特设之位。
东瀛使团的井上彦冷眼旁观至此,方才彻底了然,心中暗自忌惮不已。
众人落座,宴席复始。
待周遭人声稍静,玄如枭微微侧身,凑到胡颜旭耳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轻责:“旭,方才太过贸然了。此处是大朔朝堂,并非漠北草原,你方才对帝王语气太过淡漠无礼,极易招人诟病,徒生祸端。”
这话恰好被一旁正俯身品鉴中原糕点的南图朵朵听去。
她当即放下手中银箸,满脸不服,转头辩驳:“小可汗此言差矣!我漠北与大朔乃平等邻邦,绝非楼兰、南疆和东瀛那般俯首附庸,何须卑躬屈膝、刻意讨好?”
“况且这大朔皇帝本就伪善至极!看似按国力排位待客,将漠北置于最后觐见,实则是刻意轻视打压!更可笑四方馆外,我被东瀛众人寻衅围堵,大朔太尉坐镇现场,却偏私不公、含糊调停,从未真心为我漠北主持公道!可见他们从未将我漠北放在眼里!”
她越说越气,语气桀骜不减:“还有您弟弟玄如烈世子,至今仍在大朔为质,受尽牵制!小可汗性子太过温和,反倒处处隐忍退让!”
胡颜旭漫不经心地揉了揉耳畔,目光自始至终未离开不远处的纳兰玥,眼底温柔藏于疏离之下,淡淡出声附和:“郡主所言不错。小可汗无需过度杞人忧天。既已入席赴宴,便随心而安,莫要徒增烦扰,败了兴致。”
他心底本就记着纳兰玥昔年在宫中所受的委屈,亦看透元正帝的制衡算计。
若非顾虑纳兰玥处境,仅凭今日朝堂轻视、质子牵制诸事,他便不会如此隐忍。
玄如枭看着一唱一和的二人,无奈扶额,却也心知二人所言句句属实,只得轻叹一声,不再规劝。
南图朵朵见他妥协,心头稍畅,抬手为玄如枭斟满一杯美酒,又垂眸戳了戳盘中精致甜软的中原糕点,微微叹气:“中原风物看似繁华新奇,糕点精致、楼宇华美,可终究少了草原的辽阔坦荡,依我看,半点不及我漠北半分。”
席间丝竹悦耳,酒香绵长。
纳兰玥再也按捺不住心底汹涌的情愫,目光频频越过满堂宾客,一次次偷偷望向末席那道挺拔身影。
终于,在一次悄然回首时,再度与胡颜旭的目光猝然相撞。
灯火摇曳,眸光灼灼。
胡颜旭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极淡的温柔笑意,抬手端起案上酒杯,遥遥向她示意。
隔着满堂繁华、咫尺山河,两人无声对视,悄然隔空举杯,轻轻一碰。
一杯薄酒,敬经年别离,敬久别重逢,敬岁岁相思。
酒液入喉,暖意绵长,纳兰玥心头微醺,情愫翻涌,再也坐不住片刻。
她抬手以丝帕轻拭唇角,侧首看向身侧的纳兰玥,声音轻柔带着倦意:“王兄,殿内闷热,我出去透透气。”
纳兰泱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雀跃与急切,心中了然,故作戏谑,笑着点头:“冬日里还闷热?怕是心火热吧,去吧。记得速去速回,可别等宴席散尽,人还寻不见踪影。”
话音未落,纳兰玥已然起身,快步避开众人视线,溜出福兴宫殿门。
末席之上,胡颜旭看着少女匆匆离去的背影,当即起身欲随。
身侧的玄如枭连忙伸手拦阻,低声问道:“旭,宴席刚开,大朔百官在座,你意欲何往?”
胡颜旭抬手拢了拢肩头的狐毛风帽,语气闲散自然:“殿内炉火太盛,闷热难耐。早知如此,便不穿这身厚装赴宴。我出去透气片刻,此处大局,劳烦小可汗代为照看。”
说罢,不等应答,已然抬步离去。
福兴宫偏殿外侧,藏着一方清幽小院。
院内一方锦鲤清池,月色如水,洒满青石阑干,晚风轻柔,吹散了殿内的奢靡喧嚣。
纳兰玥缓步走到池边,倚着阑干,抬手轻按滚烫的心口,长长吁出一口气,竭力平复着重逢的激荡与雀跃。
经年牵挂,日夜思念的人,终于再度归来,就在咫尺之间。
晚风拂过耳畔,一道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嗓音,骤然自身后响起,温柔缱绻,一如当年洵王府墙头初见之时,一字未改:
“阿玥,看我。”
纳兰玥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月光倾泻而下,落在少年一身雪白狐毛大氅上,风帽绒毛随风轻扬,月色衬得他眉眼愈发清俊温柔,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凛冽疏离,只剩满心满眼的温柔。
胡颜旭一步上前,骤然俯身凑近。
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纳兰玥的颈侧,带着清浅酒香与微凉晚风。
他眼底情愫翻涌,带着久别重逢的恍惚与执念,微微垂首,轻轻靠在她单薄的肩头,手臂伸出,稳稳将她拥入怀中,紧紧圈入自己的方寸之间。
低沉沙哑的嗓音,裹挟着无尽思念,在她耳畔温柔回荡:
“我回来了。”
怀中的少女身形微僵,心跳骤然停滞。
下一瞬,更缱绻温柔的一句,轻轻落在耳畔,碎尽风雪:
“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