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玥跟在纳兰泱身侧踏入皇宫,一步步踏上福兴宫巍峨的白玉石阶,抬眼望见殿宇连绵,雕梁画栋,金玉陈设随处可见,不由得轻声感慨。
“这福兴宫,当真是视鼎如铛,视玉如石,奢华到了这般地步。”
“阿玥跟紧我。”纳兰泱回过头,伸手轻轻攥住她的手腕,将人往身侧带了带,语气带着几分叮嘱,“今夜朝贡晚宴,宾客熙来攘往,人多眼杂,切莫走散。自大朔开国起,国宴便常设于此,福兴宫便是我大朔的门面,自然极尽天下珍宝,务求恢弘盛大。”
纳兰玥似懂非懂,轻轻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纳兰泱抬手,指尖温柔替她拂去鬓边被夜风吹乱的几缕碎发,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宠溺:“王兄寻回你的时日尚短,宫中诸多规矩风物,往后你慢慢便会知晓,不必急于一时。”
二人行至福兴宫殿门之外,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喊,穿透殿外喧嚣:“洵王殿下,请您稍等!”
纳兰泱闻声回眸,便看见都珩快步而来。他已经卸去一身巡城的轻甲,换了一身象牙白山水藤纹云锦朝袍,衣料流转淡淡月华光泽,衬得身姿愈发清挺如玉。
都珩行至二人面前,后退半步,端端正正行下朝礼:“洵王殿下,公主殿下万安。”
纳兰泱眸光微动,上前虚扶一把,托住他的手肘将人扶起:“太尉大人免礼。”
说罢,他微微倾身,凑近都珩身侧,压低嗓音私语:“在外朝殿之上,礼数固然要守,只是不必这般刻板,反倒显得你我分外生分。话说回来,你怎么回来得这样快?我原以为总要等到开宴时分,你才会匆匆赶来。”
都珩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一双沉静的眼眸定定落在纳兰泱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安保防务我已经交由陈舟、何浪二人统筹,本是只需要例行巡查一圈便可入殿。只是方才途经四方馆,看见车马壅塞,人群围聚喧闹,便上前处置了一番,恰巧撞见东瀛使团与漠北使团起了一场冲突。”
纳兰泱眉梢微微一挑,眼中生出几分好奇:“东瀛与漠北起了冲突?东瀛不过区区岛国,按道理何来胆子敢去招惹漠北?”
见他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都珩也不再故作悬念,轻声道:“据漠北小可汗所言,不过是女子之间的口角纷争。起争执的两位女子衣着华贵,一望便知身份尊贵,绝非寻常侍从。”
“原来只是这点小事。”纳兰泱微微蹙眉,轻嗤一声,目光悠悠落在都珩身上,“无趣,我还当闹出什么大乱子。既然已经到了,那便一同入殿,今夜殿内,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二人举步踏入福兴宫大殿,早有宫婢上前躬身引路,指引众人入席落座。
今夜福兴宫内的朝贡晚宴席位划分森严。皇室宗室列于天子左手,为首席;三品及以上文武重臣坐于天子右手,是为次席;各国远道而来的使臣居于大殿正中,设为末席。
至于品级稍低的群臣,则尽数安置在福兴宫外的廊下坐席。
纳兰泱轻轻拍了拍都珩的手背,便转身走向宗室首席,安然落座。都珩身为武官之首,位次尊崇,与邓国公、杨国公以及两位丞相同列次席,恰好与纳兰泱遥遥相对。
殿内百官、宗室、使臣陆续就位,殿中丝竹乐声低低流转。片刻之后,杨德公公躬身搀扶着元正帝缓步自后殿走出。
“陛下驾到——”
一声唱喏响彻大殿。
满殿之人尽数起身,躬身垂首,山呼之声震彻殿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排山倒海一般的跪拜呼喝,将大朔泱泱国威,展现得淋漓尽致。
元正帝缓步登上主座,龙袍在烛火之下流光熠熠,待坐定龙椅,才自鼻腔溢出一声淡笑,抬手缓缓一挥:“众卿平身。宣各国使团觐见。”
圣谕落下,各国使团依序自福兴宫朱红大门缓缓入殿。
“宣东瀛使团觐见!”
东瀛使者井上彦走在队伍最前方引路,东瀛公主行于队列正中,左右各立一名佩刀东瀛武士,队伍末尾,随行侍从抬着满满当当的朝贡礼器。
东瀛公主井上合子,身着纹样繁缛艳丽的吴服,墨发高高盘起,满头珠钗累累,皆是形似荆桃的珠玉。她肌肤莹白胜雪,容貌艳冶夺目,连一身华美衣袍,都仿佛被她的容色压去几分光彩。许是东瀛水土使然,她生得身形小巧玲珑。
使者井上彦抢先一步,深深躬身行礼:“东瀛使团使者井上彦,携使团拜见大朔皇帝陛下。”
说罢侧身让出位置。
井上合子迈着细碎小步上前,双手抬至胸前,宽大的吴服衣袖铺展开来,宛若一幅铺陈的锦绣画卷。她嗓音低哑柔婉,听来格外撩人:“东瀛井上合子,拜见大朔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元正帝脸上带着温和笑意:“公主免礼,使者亦免礼。使者且带公主入席。”
井上彦领命,引着井上合子一行,去往末席最左侧的位置落座。
“宣楼兰使团觐见!”
此番楼兰派遣楼兰王子维图偕同王妃出使大朔。王子一身墨色广袖长衫,腰间束着璀璨金带,数条长短不一的金链垂落腰侧,随风轻晃。他身姿挺拔颀长,却并无粗莽之气,乌黑卷曲的长发垂至腰际,长眉入鬓,鼻梁高挺深邃,异域风姿扑面而来。
楼兰王妃挽住王子的小臂,头上覆着赤金绣纹纱幔,乌黑发辫盘绕,眉眼精致明媚。
二人一同行至御座之前,躬身叩拜:“楼兰国使团,楼兰维图携王妃拜见大朔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见到同盟之国的使臣,元正帝脸上笑意愈发真切,甚至主动开口闲谈:“楼兰王遣王子亲赴大朔,朕倒是有失远迎。”
维图王子直起身,唇角扬起从容笑意:“回禀陛下,父王命我前来,便是为巩固两国世代交好的情谊。此番带来万两黄金,还有楼兰珍藏美酒与圣果,敬献陛下。”
“甚好!”元正帝龙颜大悦,“王子与王妃速速入席,今夜宴席之上,你我定要不醉不归。”
楼兰使团谢恩退下,依次入席。
紧随其后,便是南疆使团入殿。
南疆之地,世人皆知,国人精通医术,亦擅蛊术,举国笃信神明,神权文化根深蒂固,典籍记载的大小神明,竟逾千数。
南疆气候酷烈,每至春夏,漫天沙尘蔽日,又常有倒春寒袭来,摧残青苗杏花,土地贫瘠,耕种艰难,粮食素来紧缺。可偏偏此地盛产宝石与黄金,王室部族堆金积玉,富庶无比。
此番出使大朔的,是南疆大祭司,以及南疆圣女。在南疆百姓心中,神权高于王权,大祭司与圣女,便是活在世间的神明。
楼兰崇尚黄金,南疆却独独尊崇白银。
大祭司高绾发髻,头戴一顶如同孔雀开屏一般华丽的银冠,一身紫袍之上钉满细碎银片,身姿纤细婀娜,腰际层层银链垂落,步履之间泠泠作响,当真如出世神明,超尘绝俗。
南疆圣女生得一副悲悯柔和的面容,行步之时弱柳扶风,两只手腕套着层层叠叠厚重银镯,几乎要将她藕节一般纤细的手腕压弯。
大祭司缓步上前行礼,声音清冽,如同碎冰相击:“南疆国大祭司夸叶翁,携圣女夸叶秀拜见大朔皇帝陛下。南疆王敬献万两黄金,四箱稀世宝石,以为朝贡贺礼。”
元正帝心中暗自感慨,南疆虽国土狭小,家底倒是着实丰厚。当即开口:“大祭司免礼,请携圣女速速入席。”
大祭司不多言语,伸手牵住圣女的手腕,转身退至使臣席位。
殿内一曲宴乐缓缓流转,纳兰玥坐得久了,心中按捺不住,手肘轻轻碰了碰身侧的纳兰泱,低声疑惑问道:“王兄,怎么还不见漠北使团觐见?”
纳兰泱正要侧过身回话,真可谓说曹操,曹操便至。还未等他开口,殿门外传来内侍高亢的唱喏。
“宣漠北使团觐见——!”
这一声落下,满殿之内,百官宗室、各国使臣,不约而同停下手中动作,尽数将目光投向福兴宫的朱漆大门。
漠北如今国力鼎盛,雄霸北境。它既非大朔的盟友,亦不是俯首称臣的藩属附属。
在座人人心知肚明,纵然大朔与漠北表面修好,互通使节,边境之上,却是岁岁烽烟,征战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