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散去,夜色沉凉。
胡颜旭一行人刚踏至四方馆朱漆大门,身后东瀛使团的车马仪仗便紧随而至,脚步声错落,带着几分刻意的急促。
“旭世子,请留步。”
井上彦快步上前,不顾礼数,径直伸手攥住了胡颜旭的小臂,语气带着刻意的卑微。
胡颜旭身形一顿,眼底瞬间掠过浓重的厌弃,腕间骤然发力,一把狠狠甩开他的触碰,力道凌厉,不带半分情面。
“有事说事,休要碰我。”他眸光冷睨,眉眼间的轻蔑几乎毫不掩饰,周身寒意骤起。
井上彦被猝不及防甩开,踉跄半步,连忙收敛姿态,躬身赔笑:“今夜宫宴之上,我东瀛多有冒犯世子之处,还望旭世子海涵,恕我东瀛失礼之罪。”
“不必。”胡颜旭眉峰轻挑,语气凉薄又直白,“你特意拦下本世子,就为这句无关痛痒的致歉?井上使臣心里清楚,东瀛屡次僭越挑衅,冒犯漠北早已不是一次两次,如今故作姿态道歉,未免太过虚伪多余。”
井上彦没料到素来随性淡然的胡颜旭,今日竟如此分毫不让、言辞锋利,一时僵在原地,面色窘迫难堪。
“世子误会了。”他连忙放低姿态,故作无奈,“在下不过是东瀛臣子,仰人鼻息,不过是为国主传令行事,身不由己,实在不敢违抗上命。”
胡颜旭耐心渐失,眸底寒意层层堆叠,冷声道:“所以?你真正想说什么。”
井上彦深吸一口气,再度上前半步,眼神诚恳,字字刻意诱导:“旭世子一心谋求两国联姻,何必执着受制于大朔?我东瀛海域辽阔,舰队雄霸四海,即便是大朔水军,亦不敢与我东瀛争锋。若是漠北与东瀛强强联手,南北呼应,何愁处处受制于大朔,受制中原朝堂?”
这番话看似恳切拉拢,实则暗藏算计,妄图挑拨漠北与大朔的邦交。
胡颜旭眸光微转,眼底似有一丝沉吟流转,看似真的被这番说辞说动,神色微微松动。
井上彦见状心中大喜,连忙趁热打铁:“在下知晓,合子公主比起大朔宗室公主,确实天差地别。但世子身为漠北尊贵世子,一举一动牵系全境安危,纵使不为自身思虑,也该为漠北万千子民、十三部基业考量!”
“够了。”
胡颜旭倏然嗤笑出声,笑意凛冽,满是讥讽。“使者倒是真敢高看东瀛几分。”
他垂眸睨着面色讪讪的井上彦,眼神锋利如刀:“既然你也心知,贵国公主不过是旁人鞋底沾附的烂泥尘埃,上不得台面,那凭什么以为,连大朔都弃之不取的人,我漠北会稀罕吗?”
井上彦骤然怔住,心底又恼又窘。方才胡颜旭那片刻的沉吟哪里是心动,分明是故作姿态,等着看他自取其辱的笑话!
“对了。”胡颜旭唇角轻蔑勾起,眼底冷意更甚,字字淬冰,“使者不必自作多情胡乱揣测。本世子求取大朔公主,从来无关邦交权衡、无关天下棋局,只为一己私心,只为心悦之人。”
“所以,还请使臣收了这些拙劣算计与挑拨,好好费心思虑,如何将你们那位无人愿娶的合子公主妥善安置,才是正途。”
言罢,胡颜旭懒得再多费口舌,转身便要迈步离去。
暗处一直静默伫立、静观全程的玄如枭,此刻方才缓步走出夜色。他抬手自然搭住胡颜旭的肩头,身姿挺拔,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还请东瀛使者谨记分寸。好好管束你们的合子公主。”
“往后若是再敢暗中刁难、恶意构陷我漠北南图郡主,屡次寻衅滋事,休怪我漠北不顾邦交情面,失礼无情。”
话音落,他顺势收臂,稳稳挽住胡颜旭的小臂,低声温道:“走吧阿旭,不必与此等小人白费口舌。”
胡颜旭微微抬眸,敛去满身锋芒,温顺应声:“谨遵小可汗之令。”
二人并肩转身,步履从容离去。
身后,井上彦望着两人相携远去的背影,五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咬牙隐忍,眼底藏满不甘与阴狠。
胡颜旭与玄如枭行至长廊拐角处,脚步骤然齐齐顿住。
微凉晚风穿廊而过,扬起一抹炽烈耀眼的绯红裙角。
南图朵朵立在廊下,青丝被晚风拂乱,她抬手将颊边碎发利落别至耳后,动作凌厉干脆。腰间长鞭高高扬起,鞭身在月色下泛着冷冽寒光。
她微微俯身,周身杀气凛然,双眸燃着熊熊怒意,脚下稳稳踩着跪地伏身的合子公主,气场慑人。
长廊内外,各国使团随行人员早已闻声围拢,窃窃私语,围观之人越聚越多。
胡颜旭见状,额角青筋隐隐凸起,只觉一阵头疼无奈,当即扬声高喊:“郡主!住手!速速放下长鞭!”
后方的井上彦听见动静,连忙快步追来,看清廊下对峙的一幕,原本紧绷愁苦的面色,竟瞬间舒展,眼底掠过一丝算计得逞的暗喜。
胡颜旭将这细微神色尽收眼底,心底烦躁更甚。
他脑中飞速掠过一路行来的种种——
若是此次出使,未曾带上心性刚烈、恩怨必报的南图朵朵,他与玄如枭行事定然更为从容顺遂。可偏偏,南图朵朵屡屡与东瀛合子公主针锋相对、冲突不断。
这一桩桩事端,究竟是二人私怨,还是东瀛刻意设下、针对漠北的连环圈套?
满心纷乱之际,玄如枭已然快步上前,伸手便要去夺南图朵朵手中长鞭,温声耐心劝慰。
“朵朵,先放下鞭子。你与公主若有误会纠葛,尽可坐下来好好厘清,无需这般刀剑相向、当众动怒。此处是大朔中原,并非漠北草原,万万不可失了我漠北大国气度,徒落人口实。”
“给我闭嘴!”
南图朵朵怒目圆睁,厉声打断玄如枭的劝慰,手腕猛地一抖,长鞭破空甩出,带起凌厉风声。
“气度?我漠北堂堂十三部,雄霸北境!今夜万国宫宴,已然在中原受尽折辱,如今连东瀛这等弹丸蝼蚁之国,也敢肆意轻视、挑衅我漠北颜面!”
“旭世子与小可汗性情隐忍、畏首畏尾,我管不着!但今日,我定要让这东瀛小人好好看看,何为强者为王,何为漠北风骨!”
被踩在脚下的合子公主浑身颤抖,死死攥着南图朵朵的裙摆,艰难抬头,胸腔受压不住剧烈咳嗽,面色惨白,呼吸滞涩,一副受尽欺凌、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泪眼婆娑,遥遥望向玄如枭,嗓音哽咽柔弱:“小可汗……求您救救我……”
南图朵朵闻言,眼底戾气更盛,腾出一只手,骤然扣住合子公主纤细脖颈,居高临下,眼神冷傲决绝。
“救她?今日我心意已决,定要好好惩戒她一番。别说你,便是天狼神亲临,也救不了她!”
话音落下,南图朵朵扬手挥鞭,凌厉长鞭直欲落下。
千钧一发之际,玄如枭眸色一沉,果断伸手,硬生生攥住飞驰而来的鞭身,死死阻拦。
“郡主!收手!此事一旦闹大,漠北与东瀛两国邦交决裂,谁都无法收场!”
“玄如枭!你给我放手!”
南图朵朵眼底瞬间泛红,又怒又屈,高声嘶吼,“你尚未坐稳漠北可汗之位,便急着摆出尊卑架子管束我、命令我?信不信我即刻飞鸽传书回漠北,禀明大可汗!”
玄如枭正要开口细细解释、安抚她的情绪,南图朵朵却趁他分神刹那,骤然发力,猛地抽回长鞭。
下一瞬,长鞭破空,带着凛冽劲风,狠狠落向合子公主!
玄如枭阻拦不及,下意识抬臂横挡在合子公主身前。
“啪——!”
清脆刺耳的鞭响骤然炸响在长廊。
凌厉一鞭,尽数狠狠抽在玄如枭白皙结实的小臂之上,瞬间撕裂衣料,皮肉翻卷,猩红血痕赫然浮现,鲜血顷刻浸透袖口,触目惊心。
“小可汗!”
漠北随行侍从大惊失色,连忙簇拥上前。
“都退下!”玄如枭强忍刺骨剧痛,面色苍白,额头渗出细密冷汗,厉声喝退众人,又抬眼看向盛怒的南图朵朵,声音沙哑疲惫,“朵朵,别闹了,收手吧。”
方才二人僵持争执之际,合子公主早已趁机躲闪,瑟瑟躲在玄如枭身后,垂首掩面,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可在无人留意的垂首缝隙里,她微微抬眼,正对上南图朵朵暴怒的目光,唇角极快勾起一抹转瞬即逝、小人得志的阴笑,挑衅十足。
那一抹笑意,彻底击碎了南图朵朵最后一丝隐忍。
她垂落执鞭的右手,指尖微微颤抖,眼底水光翻涌,满腔委屈、愤怒与失望交织缠绕,几乎将她吞噬。
她死死盯着玄如枭,声音沙哑发颤:“玄如枭,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当真,执意要护着她?”
玄如枭痛得浑身发紧,冷汗不断滑落,却依旧耐心解释:“朵朵,我不是护她……我是为了漠北大局,为了十三部颜面……听话,收手。”
就在这剑拔弩张、全场僵持的时刻。
方才离宫相送使团的纳兰泱与都珩,匆匆快步赶至四方馆。
二人刚踏入馆门,便见长廊人声鼎沸,各国使臣、侍从层层围堵,水泄不通。抬眼望去,恰好撞见玄如枭舍身替合子公主挡下一鞭的一幕。
纳兰泱与都珩对视一眼,心中皆有分寸。
此事乃是漠北与东瀛的私人纷争,且有胡颜旭在场,大朔皇室与朝臣,本不宜贸然插手干预,以免落得挑拨两国关系的口舌。
可一旁伺机而动的井上彦,早已嗅到了可乘之机。
他猛地穿过人群,快步上前,死死拉住纳兰泱的小臂,高声哭诉,刻意将事态无限放大:“洵王殿下!您终于来了!求殿下为我东瀛做主!”
“漠北郡主仗着漠北势大,当众肆意欺凌我东瀛公主!胡颜世子冷眼旁观、纵容包庇,任由郡主放肆妄为!我东瀛国力微弱,素来安分守己,不敢招惹强邦!可此处是中原大朔疆土,并非漠北草原!岂能容人肆意横行、恃强凌弱!还请殿下秉公断案,为我东瀛讨回公道!”
此人用心何其歹毒!
本只是女子私怨、意气之争,他却硬生生拔高至两国对峙、邦交欺凌的高度,刻意挑起大朔对漠北的忌惮与隔阂。
都珩眸光骤冷,周身戾气乍现,反手死死扣住井上彦的手腕,微微用力。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骨节错位的刺耳声响骤然响起。
都珩眼神凛冽如霜,语气冷得不带一丝温度:“拿开你的脏手,休得放肆。”
他狠狠甩开井上彦脱臼的手腕,冷冷剜了他一眼,眼底警告意味十足,震慑得对方瞬间不敢再言语。
廊下,南图朵朵余光尽收这一切。
见纳兰泱与都珩并未第一时间出手阻拦,她心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
她抬眸,再次定定看向身前的玄如枭,字字决绝:“玄如枭,你到底让不让开?”
玄如枭忍痛摇头,依旧执意阻拦。
一瞬之间,南图朵朵眼底彻底掠过一片彻骨的失望。
她骤然抬脚,凌厉横扫,精准踢开挡在身前的玄如枭,力道决绝。
紧接着,扬手两鞭!
长鞭精准避开合子公主的脸颊,尽数落在她的肩头与脊背,鞭鞭凌厉,毫不留情。
布料撕裂的细碎声响骤然响起,合子公主身上的舞衣当场裂开两道长长破口。
喧闹拥挤的长廊,瞬间死寂无声。
唯有合子公主压抑、痛苦的低弱呻吟,在夜色长廊里一遍遍回荡,格外清晰。
南图朵朵收鞭立定,身姿挺拔凛然,对着纳兰泱端端正正行下漠北郡主礼,落落大方,坦坦荡荡。
“漠北南图朵朵,见过洵王殿下。”
“今日之事,纯属我与东瀛合子公主私人恩怨,一切皆是我一人所为,与漠北十三部、与漠北使团毫无干系。洵王殿下和太尉大人若是要降罪,尽管寻我一人便是,切莫牵连漠北邦交。”
礼毕,她转身欲走,擦肩而过之际,刻意重重撞了一下怔立原地的玄如枭,压低声音,冷透刺骨。
“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与漠北无关。”
玄如枭僵在原地,小臂剧痛钻心,可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寒凉。
方才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失望、方才她决绝冰冷的话语、方才她独自扛下所有罪责的坦荡……一幕幕尽数砸在他心头。
他伫立原地,身形僵硬,如坠万丈冰窟,浑身寒凉,寸寸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