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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急见

漠北草原的夜色,远比中原辽阔清透。

万里穹庐无云遮障,一轮皓月高悬天幕,清辉泼洒四野,将茫茫草场镀得通体银白。

胡狼部连绵的巨大穹顶营帐上落了一层薄如蝉翼的新雪,月光落于雪层之上,折射出细碎粼光,静静熠熠生辉,衬得整座部落静谧肃穆,唯余晚风卷雪的轻响。

大帐两侧值守的侍卫望见远道归来的身影,立刻收敛神色,双脚分立站稳,右手握拳抵在胸口,行漠北最恭敬的部族礼,声线沉稳铿锵:“属下见过旭世子!”

胡颜旭步履沉稳,一身披风尚沾着沿途风雪夜霜,眉眼经千里风尘洗礼,愈发清冷深邃。他微微颔首,声线平淡温稳:“我前来拜见父汗劳安,烦请通传大可汗。”

侍卫连忙抬手撩开厚重的兽皮门帘,躬身退让:“世子无需等候,大可汗已在帐内等候您多时了。”

胡颜旭抬手理了理肩头微乱的披风褶皱,拂去发间落雪,抬步迈入暖意融融的主帐。

帐内炭火融融,驱散了塞外夜寒。

胡颜可汗斜倚在铺着厚厚兽皮软垫的王座上,身上盖着一袭柔软华贵的鹿皮绒毯,连日操劳加上久候不归,此刻正单手支着额角,眉眼微阖,倦意浓重,昏昏欲睡。

许是帐门开合带进一缕夜风,胡颜可汗倏然睁眼,清醒过来。

胡颜旭将怀中贴身珍藏的红漆雕花木盒轻轻放置在帐内案角,随即掀开披风下摆,屈膝跪地,脊背挺直,行最规整的子侄大礼:“旭,拜见父汗,父汗万安。”

“免礼,快起身。”

胡颜可汗瞬间褪去倦态,坐直身躯,目光落在久别归部的爱子身上,满是慈爱关切,连连招手:“此番远赴中原行路千里,可还顺遂?部落过冬的粮草棉絮、药材物资,可尽数备齐稳妥?过来让父汗好好瞧瞧,一路奔波,定然瘦了不少。”

胡颜旭依言起身,移步至王座跟前,半跪于地,神色温润坦然:“父汗放心,过冬物资尽数采买齐全,无一短缺,足以支撑部落老小安稳度冬。此番中原之行,路途虽远,却收获颇丰,更是结识了一众赤诚良友,获益良多。”

话音落时,他眼底不自觉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笑意,那笑意澄澈柔软,是提及心上人时独有的缱绻暖意。

胡颜可汗阅人无数,一眼便看穿自家儿子的心思,抬手替他轻轻拂去发间残留的雪粒,语气带着了然的打趣:“你这笑意藏不住心事,想来是在中原看上了哪家的好姑娘?”

“既然心悦于人,为何不索性带回草原?若是那姑娘舍不得中原故土、不愿随你归来,我漠北儿郎,向来随心肆意,便是抢,也要抢回自己的心上人。”

“父汗一次性问这许多,孩儿倒不知先答哪一句了。”胡颜旭眉眼弯弯,唇角笑意温柔绵长,眼底盛着漫天月色的温柔,“孩儿心悦的姑娘,是世间顶好的人儿,澄澈纯粹、明媚热烈。待来日时局安稳、诸事落定,孩儿定然亲自带她前来,拜见父汗。”

“好好好!不愧是我胡狼部的好儿郎!”

胡颜可汗朗声大笑,帐内肃穆气氛瞬间柔和下来。可笑意转瞬即逝,他眸光微沉,嗓音压低,带着多年未平的怅然与遗憾,轻声追问:“此番你深入中原腹地,游走多城,可有……你阿娜的半点消息?”

提及旧事,帐内暖意仿佛骤然散去几分,徒留沉沉空寂。

胡颜旭轻轻摇头,眼底温柔尽数敛去,只剩沉静淡然:“孩儿遍历各处,多方打探,未曾寻得阿娜踪迹。”

胡颜可汗缓缓长叹一声,眉宇间染上浓重苍老与落寞。

“本汗这数十年来,从未停歇寻她。想来……她仍是怨本汗当年偏执莽撞,心底芥蒂难消,故而始终避而不见。”

胡颜旭静静望着眼前鬓角渐生霜色、身形不复当年挺拔的父亲,心头微叹。

纵横草原半生、威严一世的大可汗,半生戎马、执掌部族生杀大权,所向披靡、从无败绩,唯独在阿娜一事上,耿耿于怀、束手无策。那离去之人,是他这辈子唯一的软肋,是一道穷尽岁月也无法愈合的旧疤。

“旧事不提了。”

胡颜可汗迅速压下心底怅然,抬手重重拍在胡颜旭肩头,神色重归肃穆威严:“胡金已然尽数告知于我。明日便是穹奴连大会,你务必全力以赴、好好争气。”

“我胡狼部世代骁勇,历年穹奴连大会从无败绩,威震草原诸部。你是我胡狼部唯一的世子,是部族未来的依仗,万万不可输给其余部族,定要打出我们胡狼部的威风气势!”

“孩儿铭记父汗教诲,定全力以赴,绝不辜负父汗期许,不负胡狼部威名。”胡颜旭郑重颔首,字字铿锵,随即稍作迟疑,趁机试探发问,“父汗,距万国朝贡大典仅剩一月,不知此番漠北出使中原的使臣,您可有定夺人选?”

胡颜可汗微微挑眉,眼底带着几分诧异审视:“万国朝贡向来由玄鹰部全权负责对接,历年皆是如此。你从前素来对朝堂邦交、朝贡事务漠不关心,从不过问分毫,今日怎会忽然问及此事?”

胡颜旭当即俯身跪地,姿态恳切坚定:“此番孩儿恳请父汗准许,由我出任漠北使臣,赴大朔参与万国朝贡大典。”

胡颜可汗身子微微后倾,慵懒靠在虎皮王座之上,眸光深沉,似在暗自权衡利弊,良久才缓缓开口:“可否出使,全看你明日大会本事。”

“你若能拿下穹奴连大会头名,夺得魁首,我便应允你的请求。恰好,此番出使中原,亦可顺势参与我与玄如可汗筹谋已久的布局,一举两得。”

闻言,胡颜旭眼底骤然亮起细碎光亮,眸中翻涌着势在必得的笃定与欣喜。他再次俯身叩首,语气恭谨恳切:“孩儿多谢父汗成全!定不负期许!”

“一路连日兼程,不眠不休,早已疲惫。”胡颜可汗轻轻拢了拢身上绒毯,挥手温声吩咐,“时辰不早,无需在此久候,早些回帐歇息休整,养足精神备战明日赛事。退下吧。”

“是,孩儿告退。”

胡颜旭应声起身,转身欲离去时,目光倏然瞥见案角那只搁置的红漆木盒,方才想起临行前特意为父汗准备的心意。

他俯身双手稳稳捧起木盒,重回王座跟前,双手奉上,轻声道:“父汗,这是孩儿特意从中原搜罗带回的罗浮春。此酒封存数十载,醇味绵长、世间难得,与寻常新酒截然不同,特来孝敬父汗。”

胡颜可汗瞥了一眼精致木盒,眉眼舒展,淡淡含笑:“你有心了。”

“暂且放下便是。明日穹奴连大会,我便用你送来的这坛陈年美酒,为你夺冠庆功。”

“孩儿赠予父汗之物,父汗如何处置皆可。”胡颜旭将木盒稳稳放置在王座旁的案几上,微微躬身,“时辰已晚,父汗安歇,孩儿先行退下。”

言罢,他转身轻步退出大帐。

帐外晚风轻柔,碎雪漫漫飘零,月色皎洁如水,静静落满少年挺拔清瘦的肩头。

胡颜旭驻足抬首,静静凝望头顶那轮圆满皓月。

中原风月,漠北星河,共享一轮明月。

世人皆道,中原人最擅望月寄相思,将万般牵挂托付清辉月色。

不知千里之外的左祁城、洵王府庭院,今夜月色是否依旧澄澈明朗?

不知那个爱笑明媚的小姑娘,此刻正在做些什么?是否也凭栏望月,心底可念着千里之外的故人吗?

一缕绵长相思,随晚风漫过茫茫草原,飘向千里京华。

千里之外,大朔洵王府。

暮色沉沉,华灯初上。

纳兰玥独自踏入灯火通明的大堂,满桌精致温热的膳食整齐排布,热气袅袅、香气四溢,堂中却空荡荡不见人影。

她转头望向立在廊下的李伯,轻声问询:“李伯,王兄与洵亦哥哥呢?二人清晨便赶赴太尉府,直至此刻还未归来吗?”

李伯正欲躬身回话,长廊尽头便传来两道熟悉的脚步声。

纳兰泱一袭锦袍,身姿矜贵,眉眼带笑,伴着晚风缓步走来,远远便出声打趣:“哟,阿玥这是一日不见,便这般惦念你王兄了?为兄倒是甚是欣慰。”

“才没有。”纳兰玥侧身倚在廊边朱红立柱上,眉眼灵动,笑着辩驳,“我是腹中饥饿,等着二位兄长归来用膳罢了。有洵亦哥哥在旁,看着温润舒心,用膳都多添几分胃口。至于王兄……暂且排后。”

都珩闻言无奈失笑,伸手轻轻推了推纳兰泱的后背,温声调和:“好了,你们兄妹二人又开始拌嘴打趣。饭菜都要凉了,饿了便快些入座用膳。”

纳兰泱微微撇嘴,故作委屈不满:“合着就你最讨阿玥欢喜?难道本王生得不够赏心悦目,不配下饭?”

都珩心头一软,顺势抬手揽住他的肩头,学着纳兰玥的语气低笑打趣:“自然不是。我们洵王殿下乃是世间绝色,旁人一碗饭足矣,唯独殿下,值得一桶饭相配。”

笑语盈盈间,三人并肩落座,暖意融融,冲淡了白日所有风波劳碌。

落座之际,都珩蓦然想起白日太尉府收到的那封千里来信,随即从怀中取出叠得整齐的信纸,轻轻递到纳兰玥手中:“对了阿玥,今日我与景翊在太尉府,收到了阿旭千里加急寄来的书信。”

纳兰玥眼眸瞬间一亮,立刻伸手接过信纸,指尖微微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垂眸细读,一目十行,字字句句细细品读,生怕错过半分讯息。信中尽是沿途平安、路途顺遂的报喜之语,文末一句寥寥“问阿玥安”,温柔朴素,却瞬间戳中少女柔软心事。

方才连日积攒的惦念、失落、忐忑尽数消散,心头暖意翻涌,嘴角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眉眼盛满细碎欢喜。

她小心翼翼将信纸对折整齐,紧紧攥在掌心,抬眼轻声追问:“洵亦哥哥,王兄,阿旭他们如今到何处了?还要多久方能抵达漠北部落?”

“一路马不停蹄、昼夜兼程,路况顺遂无风雪阻滞。”都珩细细推算时日路程,温声回道,“按脚程算,今夜便可安然越过日贡雪山,踏入漠北地界。不出几日,你便能再度收到他的平安书信。”

“到了便好,平安便好。”

纳兰玥长长舒了口气,悬着多日的心彻底落地,眉眼间尽是安然笑意。

稍作平复,她又想起白日太尉府的风波,敛了笑意,正色问道:“对了,今日二位兄长在太尉府忙碌一日,拐卖大案主犯齐天霸,可曾定罪结案?”

纳兰泱拿起筷子,随意颔首,语气平淡带过白日波澜:“未能当即定罪结案。今日清晨我们刚到太尉府,锦衣卫便奉旨登门提人。”

“据宫内传旨所言,齐家二房尽数招供认罪,家眷妻儿留书自戕谢罪。陛下下旨,将齐天霸移交锦衣卫诏狱审讯,明日便会落下最终定论。只是……”

话至中途,他微微顿住,眸光微沉。

纳兰玥心头一紧,连忙放下手中碗筷,急声追问:“只是什么?”

“齐天霸被锦衣卫带走之时,当众疯癫哭喊。”纳兰泱眸底掠过一丝凝重,缓缓道出疑点,“他直言,锦衣卫定会暗中将他灭口,绝不容他活着走出诏狱。”

“灭口?”

纳兰玥瞳孔微缩,满脸震惊疑惑,心头瞬间升起层层迷雾,“此案铁证如山、罪责已定,他已然是待死囚徒,为何会笃定锦衣卫要灭口于他?”

都珩眸光深沉,眼底藏着层层深思,缓缓开口道出核心疑点:“或许这桩看似尘埃落定的拐卖大案,背后牵扯的暗流势力、隐秘纠葛,远比我们表面所见的,要复杂得多。”

话音刚落,堂外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李伯神色慌张、步履匆匆闯入大堂,躬身急声禀报:“王爷、太尉大人、公主!府门外赶来两位太尉府亲信侍从,神色仓皇、气息急促,说是有紧急要事,务必即刻求见二位!”

晚风穿堂而入,拂动帐幔,方才融融暖意骤然散去,一丝隐秘阴霾悄然笼罩厅堂。

看似落幕的风波之下,更大的暗流汹涌,已然悄然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