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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端倪

满桌佳肴香气缭绕,纳兰泱只顾埋头进食,心无旁骛地夹起盘中鲜嫩菜肴,嘴里塞满吃食,齿间咀嚼不停,含混不清地扬声吩咐:“让他们进来,我倒要瞧瞧,如此匆忙,究竟出了何等十万火急的大事。”

话音尚且未落,两道急促脚步声从廊外冲撞而来,陈舟与何浪二人面色惨白、神色仓皇,跑得脚步踉跄。

陈舟脚下一乱,狠狠撞上身旁的何浪,二人重心不稳,双双踉跄跪倒在地,衣袍都蹭上了地上尘土。

纳兰泱握着竹筷,抬眼漫不经心地斜睨二人,唇角勾起一抹闲散笑意,打趣道:“年关尚且远得很,不必急着行这般叩拜大礼,莫不是特地来给本王拜年?”

陈舟胸口剧烈起伏,上气不接下气,顾不上整理凌乱衣摆,慌忙开口急报:“王爷,大事不好了!”

见纳兰泱仍慢条斯理地进食,丝毫没有搁置碗筷的意思,一旁的都珩轻轻放下手中象牙筷,语气平和舒缓,安抚慌乱的二人:“不必慌张,稳住气息慢慢说来,究竟出了什么变故?”

何浪相较陈舟还算沉得住气,平复几分喘息,沉声道出惊讯:“齐家二房的遗孀,带着百姓堵在了亲军都尉府门前鸣冤。”

“什么?!”

纳兰泱闻言心头巨震,猛地一口饭菜呛入喉咙,剧烈地咳嗽起来。

都珩连忙侧身,抬手一下下轻柔拍打他的后背顺气,又迅速推过一旁的青瓷水杯。

纳兰泱抓过水杯,仰头灌下一大口温水,喉咙间的灼痛感稍稍缓解,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你方才所言当真?齐家二房老小不是尽数自戕、满门覆没了吗,怎还会有人活着前去鸣冤?”

陈舟喘匀气息,急得手足无措:内里错综复杂一时半刻根本说不透彻,王爷、太尉大人还是亲自前往都尉府一趟,亲眼一看便知究竟。

纳兰泱随手扯过桌旁干净锦帕,擦净嘴角水渍油渍,豁然起身,语声利落:“李伯,速速备好两匹快马,我同洵亦即刻前往亲军都尉府。”

一旁的纳兰玥闻言,当即跟着站起身,眸光执拗:“我也要一同前去看看。”

纳兰泱微微挑眉,几分无奈几分阻拦:“外头局面混乱,你一介女子贸然前去多有不便,眼下尚且不清楚前方局势凶险与否,你安分留在王府,等我们回来便是。”

都珩也随之起身,温和附和劝解:“阿玥,景翊说得在理,此事牵扯锦衣卫与齐家旧案,变数难测,你留在府中方才稳妥。”

纳兰玥唇瓣抿起,满心不甘,却拗不过两人劝说,只得悻悻坐回椅上,脸颊满是闷闷不乐的委屈神色。

叮嘱好纳兰玥安心等候后,纳兰泱与都珩不再耽搁,带着陈舟、何浪二人快步踏出大堂,翻身上马,策马疾驰奔赴亲军都尉府。

待到一行人策马抵达都尉府街对面,府门前早已围堵得水泄不通,周遭挤满闻讯赶来围观的寻常百姓,人声鼎沸、议论纷纷。

人群正中央,一名身着素白丧服的女子瘫坐在紧闭的朱漆大门前,乌黑发丝散乱披落,沾着尘土与霜露,双手高高举着一张浸透暗红字迹的血书,脊背佝偻无力,声声泣血哭喊,声响穿透嘈杂人群:“民妇恳请指挥使大人出面做主!我夫君齐天霸乃是被人构陷,一身冤屈无处诉说!求大人明察!”

陈舟、何浪双双翻身下马,立于马侧请示:“王爷、太尉大人,我们现在是否上前介入?”

纳兰泱稳坐马背,抬手轻轻下压,淡淡吩咐:“暂且不动,先静观其变。本王倒要看看,锦衣卫这群人,打算如何处置眼下这场当众鸣冤的乱局。”

都珩随即翻身下马,伸手稳稳牵住纳兰泱座下飞霜千里驹的缰绳,另一只手温柔托住他的手腕,轻声体恤:“方才晚膳才刚动几口,你半点东西未曾吃踏实。街旁正好有一处面摊,不如先坐下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纳兰泱顺势反手牢牢扣住都珩温热的掌心,眉眼漾开浅淡笑意,语气轻快随和:“既然太尉大人都这般提议,本王自然要赏脸陪你吃上一碗。”

身侧的陈舟与何浪对视一眼,心底万般费解。府门前百姓喧哗、冤案突发,火烧眉毛的紧要关头,两位主子竟还有闲情逸致坐下吃面,完全看不出半分焦灼。

二人不敢多言,紧随纳兰泱与都珩走到街边简陋面摊,一同落座。

面摊老板见四位气度不凡的客人落座,立刻堆起满脸殷勤笑意快步上前:“四位公子,想吃点什么?小店牛肉面、羊杂汤、肉夹馍样样齐全。”

“先来两碗牛肉面,一碗清汤,少放辛辣。”都珩话音落下,转头看向身侧的陈舟、何浪,温和示意,“你们二人不必拘谨,想吃什么尽管点。”

陈舟与何浪互相对视,各自简单点了一碗牛肉面。

等候面食上桌的间隙,都珩望着眼前两名忠心下属,思绪悄然飘远,忽地想起许久未曾露面的风影卫,侧头看向身旁吃面的纳兰泱,随口发问:“景翊,近来我一直未曾见到泠然,他现下何处当差?”

“再过一月便是万国朝贡大典,各处邦交暗流涌动。”纳兰泱端起瓷碗,啜饮一口滚烫鲜美的牛肉汤,从容解释,“我派泠然同夙樱一同协助故归打理商队,借着行商的掩护,暗中打探周边各国的动静、收集各方情报。”

都珩虽一时未能理清商队与朝贡探查之间的关联,却也没有继续追问。他素来信纳兰泱筹谋周全,凡事自有妥当安排。

闲谈片刻,摊主端着一只青瓷圆盘快步走来,笑着摆放上桌:“客官,您点的酱牛肉先来了!羊杂汤与肉夹馍还需稍等片刻。”

纳兰泱见陈舟、何浪目光落在牛肉盘上,却碍于身份不敢动筷,随手将瓷盘推至二人面前,故作长辈般叮嘱:“都盯着我作甚?你们只点一碗面哪里能饱腹,年纪尚轻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在我跟前无需拘束,尽管放开吃。”

陈舟与何浪心中满是感念,只是心底又隐隐生出几分怪异念头——说起来,洵王殿下年岁反倒比他们还要小上几岁,偏生总爱摆出长辈的模样,处处细致关照二人。

四人方才扒拉几口面条,摊主才端着热气腾腾的羊杂汤与酥香肉夹馍姗姗来迟,满脸赔笑:“让几位久等了,菜品尽数上齐,诸位慢用。”

纳兰泱放下竹筷,抬手指向街对面人声嘈杂的亲军都尉府,向摊主随口打探:“老板,对面府门前围拢这么多百姓,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摊主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抬手摸了摸下巴,压低声音凑近几分,小声说道:“客官说的便是那位跪门的妇人。天未破晓她便守在都尉府门前,一直跪到此刻,摆明了是来找锦衣卫鸣冤告状的。只是这事古怪得很,门外百姓挤得里三层外三层,府内却连半个锦衣卫都不曾出来驱赶、问话。”

“倒是有趣。”纳兰泱放下手中汤碗,眼底掠过一丝玩味,轻笑发问,“老板可知晓这妇人究竟因何鸣冤?”

“满城人都知晓前阵子震动都城的拐卖大案,传闻主犯便是齐家二公子齐天霸。”摊主伸手指向大门前的缟**子,娓娓道来,“昨日我亲眼瞧见饶镇抚使带着大批锦衣卫,声势浩荡地将齐天霸押回这亲军都尉府。跪在门前的这位,便是齐天霸的妻子。她一口咬定自己夫君蒙受不白之冤,日日哭喊着求锦衣卫重审案情。”

摊主顿了顿,又自顾低声感慨:“按常理说,若是真无辜,怎会被锦衣卫捉拿归案?可看这妇人不惜舍命拦门喊冤的模样,倒又不像是纯粹无理取闹,我们这些围观百姓私下都在议论,这桩案子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纳兰泱眸光沉沉,望向都尉府紧闭的大门,陷入沉思。

此事绝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倘若拐卖案证据确凿、尘埃落定,齐家二房本该满门覆灭,这名少夫人又怎敢不顾性命,当众拦着锦衣卫官署鸣冤,不惜将事态闹大,引得全城百姓围观?

都珩见纳兰泱久久出神思索,当即从袖中摸出几粒碎银递到摊主手中,温声道:“多谢老板如实相告,有劳你了。”

摊主爽快收下银两,笑得眉眼舒展:“几位客官慢慢吃喝,不必着急离开,估摸着再过一阵,锦衣卫总会有人出来,到时候可有热闹看喽。”

与此同时,亲军都尉府内堂,饶如歌正被门外的喧哗搅得头痛欲裂,眉心紧紧拧成一团。

他义父饶指挥使此刻正在皇宫面圣,若是让义父知晓府门前闹出这般拦门鸣冤的大乱子,回宫之后定然会重重责罚于他。

身侧一名锦衣卫躬身上前,焦急请示:“镇抚使,门外围观百姓越聚越多,再拖延下去事态只会愈发难以收拾,我们眼下该如何处置?”

饶如歌心头烦乱,心头全无对策,蹙眉反问:“你可有稳妥法子平息此事?”

那锦衣卫眼底闪过一丝狠戾,抬手比出横刀抹颈的手势,压低嗓音阴狠低语:“不如直接将那妇人就地斩杀,彻底断绝后患,一了百了,再无后顾之忧。”

饶如歌闻言当即断然摇头,厉声否决:“万万不可。”

锦衣卫满心不解,面露不满:“镇抚使为何阻拦?区区一个民间妇人,就算杀了,外头这群围观百姓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昨日我们从太尉府押回齐天霸时,全城各处不知藏了多少各方眼线,洵王与都太尉更是时刻盯着我们锦衣卫的一举一动。”饶如歌耐着性子,条理清晰地剖析其中利害,“今日若是当众斩杀鸣冤妇人,纳兰泱与都珩绝不会善罢甘休,此事还会惊动义父,甚至惹陛下心生猜忌,后患无穷。”

锦衣卫依旧不服,争辩道:“齐天霸身负重罪,昨夜已然在诏狱之中毙命,那妇人手中并无实证,知晓不了多少内情,就算任由她在外喊冤,又能掀起什么波澜?依属下之见,杀人封口才是最干脆的办法。”

饶如歌缓缓从座椅上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透过窗棂望向大门外喧闹人群,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腰间刀柄,低声沉吟:“容我再细细斟酌一番,想想两全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