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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复命

锦衣卫一行人尽数撤离,院中风尘渐静,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弛下来。

杨德公公左右扫了一眼,见周遭只剩自家内侍与太尉府亲信,才快步走上前来,一脸忧心忡忡地看向纳兰泱,压低声音苦口婆心地劝道:“哎哟我的小王爷,您今日也太过了些。旁人不知,您还不清楚吗?锦衣卫上下最是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那饶如歌是饶指挥使放在心尖上疼宠的义子,素来护短至极。今日您当众折辱他、压他颜面,若是那饶指挥使暗中记恨,刻意给您暗中下绊子、罗织是非,往后处处给您添堵,那可如何是好?”

纳兰泱闻言只微微眯起眼眸,唇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淡笑,语气从容笃定,全无半分惧意:“单凭他?还不够分量。”

“方才公公也亲眼所见,若非您携圣旨及时赶来压场、居中调和,以本王彼时的火气,那饶如歌今日断然走不出太尉府,早已成了本王刀下亡魂。”

“这般算来,他该将公公视作救命恩人,感恩戴德才是,何来记恨报复一说?”

杨德公公无奈抬手理了理被风吹皱的衣摆,连连叹气:“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人心隔肚皮,官场恩怨最是难缠。”

“那饶指挥使在锦衣卫盘踞多年,根基极深、手段阴诡,若是暗中作祟,陛下未必次次都能明察秋毫。真闹出事端,首当其冲受训斥、受牵连的便是邓国公,到头来挨训受委屈的,还是您小王爷啊。”

纳兰泱听得明白其中利害,眼底锋芒稍敛,抬手解下腰间一枚水头莹润、质地通透的翡翠玉佩,不由分说塞进杨德公公掌心,面上笑意温厚妥帖:“今日多谢公公苦心提点,景翊记下这份人情了。”

“往后朝堂风云变幻,还劳公公多在御前照拂一二,切莫让小人谗言,平白冤枉了本王。”

杨德公公捏着掌心温润贵重的玉佩,看着眼前通透世故却依旧赤诚的少年王爷,又是无奈又是怜惜,摇头笑道:“你这孩子……真是让人又气又疼。”

“咱家是看着你长大的,自然信你、护你,断然不会让旁人在陛下跟前随意构陷你、抹黑你。既然府中无事,咱家便先行回宫复命了。”

见杨德公公转身欲走,都珩连忙抬手,利落解下腰间沉甸甸的锦缎钱袋,上前两步悄悄塞进他袖中,语气温和得体:“天寒路远,公公奔波传旨辛苦了。些许薄礼,权当茶水路费,还望公公路上慢行,注意安妥。”

杨德公公袖底一触便知分量十足,顿时眉眼舒展、喜笑颜开,连连拱手道谢:“多谢太尉大人厚赐!二位放心,咱家回宫之后,定在圣上面前好好替小王爷与大人美言几句,尽数详述二位破案之功、忠君之心。”

“有劳公公费心。”纳兰泱微微颔首,语气谦和,“路上风大天寒,公公务必保重身子。”

“二位留步,不必相送。”

杨德公公笑着摆了摆手,带着一众内侍转身登车,车马辘辘,缓缓驶出太尉府大门。

府院彻底清净下来。

纳兰泱侧首含笑,静静凝望着身侧的都珩,眸光温润,一言不发。

都珩被他看得心头微痒,转头对上他灼灼的目光,有些无奈失笑:“这般盯着我做什么?呆呆的,倒有些憨气。”

“只是忽然觉得,”纳兰泱自然抬手挽住他的掌心,指尖轻轻摩挲,眉眼带笑打趣,“从前清高自持、最厌官场虚礼、不屑笼络内侍的太尉大人,如今倒是愈发通晓人情、会来事了。”

二人并肩缓步朝着书房走去,陈舟、何浪紧随身后,步履轻缓,不敢惊扰。

都珩双手微拢,迎着穿堂微风淡淡开口,语气坦然温和:“这些通透世故,皆是跟着你耳濡目染学来的。”

“从前我只觉得,为官凭功、立身凭正,打赏笼络皆是虚浮形式,大可不必费心。可真正身居高位、深陷官场漩涡才明白,人情亦是局势,世故亦是自保。”

“杨德公公是陛下近侍、御前红人,深得圣心。哄得他舒心顺遂,御前便多一份好话、多一份周全,于你于我,皆是稳妥。”

“你总算通透了。”纳兰泱轻轻点头,慢悠悠接续道,“身居高位者,最不可轻视的便是旁人眼中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君子坦荡磊落,不结私怨;可小人睚眦必报、暗藏祸心。这些甜头恩惠,未必能在大事上助我们一臂之力,却能堵住悠悠众口,避免旁人在暗处搬弄是非、构陷伤人,免我们于无形之中坠入万丈风波。”

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官场沉浮,最是如此。

闲谈之间,二人已然行至书房门前。

纳兰泱抬手推门而入,一眼便望见案上堆叠如山、整整齐齐的军报卷宗,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瞬间只觉头皮发紧、太阳穴微胀。

他侧首看向窗边正执剪修枝的都珩,满眼诧异:“不过短短几日光景,白虎营怎会积攒下这么多军报待你批阅?”

从前他只当太尉一职清闲显贵、俸禄优厚,是妥妥的美差,还暗自庆幸替都珩谋得了这等安稳高官。如今亲眼所见,才知这高位背后,竟是无尽繁杂劳碌。

都珩指尖轻转,利落剪去窗边茉莉多余的细枝冗叶,动作从容闲适,浅笑着回头:“你当人人都同你一般,身为亲王,坐享皇粮、自在无忧,可做个甩手闲人?太尉掌皇城兵权、边防军情,桩桩件件皆是要务,半分懈怠不得。”

“皇室素来吝啬算计。”纳兰泱随手翻了两页卷宗,看着通篇琐碎事宜,忍不住微微蹙眉吐槽,“恨不得把一份俸禄掰成两份用,一个太尉要包揽百般杂务,说到底,不过是朝廷为了省银子罢了。”

他随手合上卷宗,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回头定要嘱咐伍德将军,精简报文。些许鸡毛蒜皮的边防琐事,不必事事上奏、层层报备,徒增繁杂。”

一旁整理案牍的陈舟闻言忍不住笑着回话:“殿下这几日见得还算少的。前几日边境事务繁忙,大人整整端坐书房,批阅了一日一夜的军报,未曾停歇片刻。”

话音落,陈舟似是忽然想起要事,从厚厚一叠卷宗最底层抽出一封封缄严密的信笺,双手递至都珩面前:“对了大人,今晨朔州驿站快马加急送来的私信,径直送入府中,未曾并入军报卷宗。”

都珩伸手接过,随口问道:“可是图家兄弟与南箬的回程信?算着时日,他们此番巡查边防,也该启程归京了。”

“并非他们的笔迹。”陈舟摇头回道,“前些日他们才刚递过平安信,时日对不上,大人拆开一看便知。”

都珩微微颔首,指尖挑开封缄,展开信纸细细阅览。

只扫了两行,他便轻声开口:“是阿旭的信。”

纳兰泱顿时来了兴致,立刻凑近身侧,目光落在信纸之上,喃喃疑惑:“阿旭已然动身多日了?怎会把信寄来太尉府,不送回洵王府?”

“他心思缜密,顾虑周全。”都珩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字迹,耐心解释,“王府往来私信繁杂,容易被人窥探截留。太尉府书信多为军报公务,寻常人不敢随意私拆窥探,最为稳妥安全。”

他垂眸继续往下细读,轻声转述信中内容:“他的商队已然顺利抵达幽州地界,路况通畅、行程安稳,不出一日翻越日贡雪山,便可彻底踏入漠北草原境内。”

纳兰泱摸着下巴忍不住由衷感叹:“漠北良驹果然名不虚传,脚程远胜中原马匹。若是我大朔军马日夜兼程,一日疾驰,恐怕连幽州边境都未必能抵达。”

“漠北草原辽阔,马匹自幼放养驰骋,耐力脚程本就得天独厚。”都珩微微附和,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远处沉沉云天,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牵挂,“过了幽州、晋阳关,便是一路北上坦途。只是时节将近入冬,北地风雪骤起,但愿他们能赶在大雪封山之前,平安归抵部落。”

他静静望着天际,心底默默为千里归途的胡颜旭一行人祈福顺遂。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境荒原。

狂风卷着碎雪,横扫茫茫山野。

胡颜旭一行人日夜兼程、不眠不休,终于跨越险峻寒凉的日贡雪山,顶着囤噶尔雪山脚下呼啸肆虐的夜风风雪,彻底踏入漠北疆土。

车马疾驰,一路无歇,稳稳驶入胡狼部地界。

部落中人早已遥遥等候在路口,见远行采购过冬物资的商队归来,尽数涌上前来,脸上皆是欣喜安稳的笑意。

马车稳稳停驻,胡颜旭掀帘跃下车辕。

夜风凛冽,薄雪铺地,堪堪覆上一层浅浅白霜,尚未酿成漫天暴雪。

他望着眼前景象,心底暗自庆幸,幸好自己连夜赶路、不曾耽搁,总算赶在隆冬大雪封境之前,将整冬的过冬物资尽数安然带回,未曾误了部落生计。

他抬手拢紧肩头御寒披风,回身看向身侧的胡金,神色郑重,一字一句细致嘱咐:“传令下去,让兄弟们即刻卸货,尽数搬入王帐库房。所有物资逐一清点、仔细造册登记,整理完毕后,将明细册子呈交大可汗过目核验。”

稍作停顿,他又补了一句,眼底藏着温和悲悯:“另外,我私银额外采买的一批粮草、棉絮与药材,单独分拣出来。”

“尽数分发到部落中孤寡孱弱、缺少劳力的人家。那些家中青壮尽数战死、只剩老弱妇孺幼童的人家,冬日物资素来短缺拮据,务必周全补贴到位,不可疏漏一户。”

胡狼部常年征战,无数青壮男儿埋骨沙场,徒留老弱孤儿寡母守着部落度日,每至寒冬,皆是最难熬之时。

“阿旭放心!”胡金重重拍着胸口,语气笃定稳妥,“你交代的所有事宜,我定一一办妥、滴水不漏。你一路风尘仆仆、日夜未歇,先回帐休整片刻吧,想必大可汗的传召即刻便到。”

话音才落,一名身着部落服饰的侍女快步走来,屈膝跪地,恭恭敬敬行礼:“旭世子,大可汗传召,请您即刻前往主帐复命议事。”

“知晓了,起身吧。”胡颜旭淡淡颔首。

待侍女起身转身引路,他却忽然折返身,弯腰探入马车之中,从座椅软垫深处抱出一只雕花镂空的红漆木盒,小心翼翼拢在怀中,贴身收好。

盒中藏着他千里珍藏的念想,是远在中原的月色,是他满心牵挂的小姑娘。

收好木盒,他敛去眼底温柔情思,抬步跟上侍女的身影,迎着漠北凛冽夜风,稳步朝着恢弘庄严的部落大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