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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提审

冰凉锋利的刀刃死死抵在颈侧,寒意刺骨,丝丝入肉。

饶如歌背脊骤然一僵,额间细密冷汗瞬间渗出,顺着硬朗下颌一路滑落,滴落在衣襟之上。喉头被刀锋锁死,连呼吸都不敢过重,他五指微蜷,指尖缓缓上移,悄无声息抚上腰间绣春刀的刀柄,指节紧绷,蓄势待发,眼底藏着拼死一搏的戾气。

只要纳兰泱再往前半寸,他便敢当众拔刀,纵使以下犯上,也绝不束手受辱。

纳兰泱微微歪首,漆黑眼眸一瞬不瞬死死锁住他的细微动作,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唯有彻骨寒凉。腕间微沉,手中新月弯刀再度寸寸前移,锋利刀身堪堪嵌入皮肉,逼得颈间浮出一道浅浅红痕。

“镇抚使。”

他声线轻缓,却裹着慑人的凛冽杀意,字字冷硬如冰,“本王劝你,莫要轻举妄动。本王这柄新月沙场染血无数,向来不长眼。”

“你今日敢对太尉出言轻辱、肆意挑衅,便是藐视朝堂重臣,便是对本王大不敬。”

纳兰泱护短至极,眼底锋芒毕露。

世人皆知,都珩是他放在心尖、拼死也要护着的人。

别说区区一个四品镇抚使,今日就算是天王老子当面辱他洵亦,他也绝不姑息半分。

饶如歌清晰感知到颈间愈发浓重的杀意,那是真正动了杀心的冷戾,绝非故作威慑。

他心底暗自沉沉一叹,满腔执拗与不甘尽数压下,方才紧握刀柄的手,终究无力、缓缓垂落。

刀光锁喉,尊卑压顶,他根本没有半分胜算。

院内气氛紧绷如满弦之弓,水火不容、一触即发。就在这僵持对峙的刹那,太尉府门外忽然传来沉稳车辙马蹄声,一行人内侍车马匆匆入府,步履仓促。

为首的正是宫中近侍杨德公公。

他刚踏入府院,抬眼望见院中剑拔弩张、刀锋抵喉的骇人场面,心头骤然巨震,脚步猛地顿住。

临行之前,陛下早已预判此事争端,叮嘱他此行必会遇上锦衣卫与白虎营对峙冲突。

他本以为,最坏不过是两方兵士拔剑相持、互不相让,却无人敢真正逾矩动杀招。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素来闲散温和、不问朝政的洵王殿下,今日竟早早随都珩抵达太尉府,更是当众拔刀对峙锦衣卫镇抚使,局面远比预想的凶险失控。

杨德公公心头一紧,不敢耽搁,连忙快步上前,微微躬身行礼,语态恭谨:“奴才参见洵王殿下,参见太尉大人。”

行礼过后,他抬眼望着颈间抵刀、狼狈僵立的饶如歌,又看向眼底寒戾未散的纳兰泱,连忙软声劝和:“殿下息怒,快暂且收了兵刃。奴才今日出宫,是专程携带陛下圣旨前来传旨的。”

圣旨在前,礼法最大。

可纳兰泱眸底寒意未消,目光依旧死死锁定饶如歌,分毫没有撤刀退让的意思,周身戾气沉沉不散。

一旁的都珩瞧着他执拗护短的模样,心头又暖又无奈。他缓缓抬手,温热掌心轻轻覆上纳兰泱握刀的手背,嗓音温柔低缓,带着安抚之意:“景翊,够了。”

“收刀吧。无论何等争端,圣旨当前,不可违逆。”

温热触感顺着手背蔓延,温柔嗓音抚平了纳兰泱心头翻涌的戾气。

他垂眸沉吟片刻,紧绷的手腕缓缓松弛,终是收了新月弯刀,寒光入鞘,利落无声。

转瞬之间,方才满身凛冽杀意尽数褪去,纳兰泱眉眼覆上温润笑意,转头看向身前的杨德公公,语态从容温和,仿佛方才拔刀对峙的凶险从未发生:“不知陛下遣公公前来,有何圣谕?”

杨德公公见状暗自松了口气,连忙凑近两步,侧身压低声音,附在纳兰泱耳边轻声低语:“殿下,并非苛责之事。齐家二房昨夜已然尽数招供认罪,齐天霸的家眷、妻儿在留下亲笔认罪书后,已然连夜自戕谢罪。”

“陛下旨意,命锦衣卫即刻提走齐天霸,勘录完整罪状,即日定罪、秋后问斩。”

纳兰泱眉梢轻挑,眼底掠过一抹浅浅不屑,语气清淡带讽:“原来如此。听公公所言,陛下竟是一夜之间,将这盘根错节的拐卖大案尽数查得明明白白?”

“正是。”杨德公公连忙赔着谄媚笑意,柔声附和,“陛下知晓此次剿匪破案,全赖殿下与太尉大人居功至伟,明日早朝,便会当众论功行赏,重赐二位。”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柔和,刻意委婉劝解:“所以殿下万万不必与锦衣卫置气伤和。他们终究是陛下亲辖爪牙,替圣上办事。常言道,打狗尚需看主人,殿下何必因一介属下,寒了圣心、生了嫌隙呢?”

这番话看似劝和,实则字字裹挟帝王威压,隐隐提点纳兰泱不可恃宠骄纵、违逆圣意。

可纳兰泱闻言,脸上温润笑意愈发浓郁,他微微抬声,清亮嗓音响彻整座庭院,字字清晰:“公公所言极是。可今日之事,是堂堂锦衣卫镇抚使,当众藐视本王、轻辱当朝太尉,肆意挑衅尊卑礼法——此事,又该如何论处?”

直到此刻,杨德公公才真切察觉,素来宽和的洵王,今日是真的动了怒、存了芥蒂。

他一时语塞,正思忖着该如何委婉劝解、化解僵局,一旁僵立许久的饶如歌,偏偏不识时务,再度开口辩解,硬生生将局势推向更僵。

他挺直脊背,压下心口伤势与屈辱,语气带着几分执拗不甘:“属下绝非有意轻视王爷与大人。属下今日所为,皆是遵圣意、办公事。此次冲突,不过是因王爷与太尉大人一再阻拦公务,才引得两方兵戈相向、生出嫌隙。”

纳兰泱闻言,双臂环胸,微微眯起狭长眼眸,神色淡然却压迫十足,静静听他辩驳,待他话音落下,才淡淡开口:“镇抚使说完了?”

饶如歌抬眸,眼底翻涌着寒门子弟的倔强与不甘,甚至微微泛红,嗓音紧绷:“殿下出身天潢贵胄,生来便身居高位,自然不懂我们寒门子弟的难处。”

“我从无依无靠的底层一步步攀爬至今,吃过万般苦楚,步步皆是血汗。属下始终信寒门可出贵子,终有一日,我也能凭自己站至顶峰,再也不被人轻视、任人折辱!”

这番满腔赤诚的不甘,落在纳兰泱眼中,只觉可笑又荒唐。

他嗤笑一声,语气冷冽犀利,字字如刀,直戳要害:“寒门出贵子?”

“我纳兰皇室祖上三代栉风沐雨、勤勉百年,一寸一寸打下大朔万里江山,百年底蕴、世代功勋,难道还比不上你一个依附旁人、攀附权贵的寒门贵子?”

他侧眸扫过身正文武端正、踏实沉稳的陈舟、何浪,再转头直视饶如歌眼底的倔强,言辞锋利不留半分余地:“本王从不轻看寒门。真正的寒门贵子,脚踏实地、凭功立身、以能服人。”

“可你?”

纳兰泱微微俯身,目光冷彻如霜:“你不过是靠着攀附义父、谄媚上位,借着锦衣卫指挥使的庇护平步青云。短短数年身居镇抚使高位,旁人半生戎马、浴血厮杀未必能得一总旗之位,你凭的是血汗功绩,还是攀附逢迎?”

“你大可问问你身后一众锦衣卫,问问他们,心底可有半分服你?”

字字诛心,句句戳骨。

饶如歌脸色瞬间惨白。

他心底最隐秘、最不愿被人提及的软肋,被纳兰泱当众无情揭穿。

朝野上下,谁不知他饶如歌是指挥使饶老将军的义子,靠人情、靠庇护扶摇直上,无功而居高位。

锦衣卫中,半数人心中皆是不服、暗自鄙夷,只是无人敢当众点破。

此刻被纳兰泱当众撕开体面,他颜面尽失、无地自容,深埋头颅,双拳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良久才哑声抱拳,俯首认罪:“王爷教训得是,属下铭记于心。”

他压下所有屈辱不甘,勉强稳住语态:“既如此,可否请王爷、大人将人犯交由属下带回诏狱,复命圣上?”

一旁静静旁观的都珩,早已听着这番无休止的口舌辩驳心生倦意,连日劳累加上昨夜火场惊魂,此刻倦意翻涌,眼底泛着浅浅疲惫,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哈欠。

纳兰泱余光瞥见他倦怠模样,方才满身凛冽戾气瞬间尽数消融,立马褪去所有冷硬锋芒,转头看向都珩,眼底只剩满心关切,语气轻柔至极:“洵亦,可是累了?可是身子不适?”

都珩抬手轻轻揉了揉酸涩眼角,无奈浅笑道:“无事。只是你这般同孩童一般较真争执,句句寸步不让,我在一旁听着,都觉乏了。”

闻言,纳兰泱心头瞬间涌上满腔愤懑与护短执拗,语气笃定至极:“他敢当众辱你,本王便绝不会轻饶。”

“若非今日杨德公公及时赶来拦阻,今日本王定要废他一腿,让他永世铭记,胆敢轻视你的下场!”

都珩无奈摇头,抬手温柔拍了拍他的手背,柔声细细劝慰:“不必这般逞一时意气。锦衣卫终究是圣上亲辖势力,饶如歌又是饶指挥使的心尖尖义子。你今日伤他折辱他,那群锦衣卫心胸狭隘、惯会阴私算计,难免日后暗中使绊、伺机报复。我是不愿你无端树敌、招惹是非。”

纳兰泱闻言眉眼一扬,唇角勾起一抹从容笃定的笑意,全然不惧分毫:“洵亦尽管放心。”

“那饶老头子当年不过一介小小总旗,是我外祖倾力举荐、步步提携,才有了今日锦衣卫指挥使的滔天权势。他就算不惧本王,也需敬我外祖三分情面。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公然与我作对、暗下黑手。”

都珩听罢,只得无奈纵容,不再多言。

二人低声温存闲谈间,陈舟与何浪已押着牢中重犯缓步而来。

齐天霸一身囚服沾满尘土灰垢,发丝凌乱、狼狈不堪,手脚镣铐沉重作响,原本在牢中浑浑噩噩、双目死寂,可当他一眼望见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众人时,死寂眼底骤然迸发出极致的惶恐与疯狂。

他猛地奋力挣扎,挣开兵士的押制,踉跄扑上前死死抱住纳兰泱的小腿,声音嘶哑凄厉,满是绝望哀求:“王爷!洵王殿下!求您救我!求您救救我!”

“我若是落入锦衣卫诏狱,绝无生路!他们定然会暗中灭口,绝不会让我活着走出诏狱!求殿下救命!”

纳兰泱垂眸看着脚下疯癫挣扎的囚徒,眼底只剩满心不耐与淡漠,语气凉薄平静:“迟了。”

“你齐家二房尽数招供认罪,你家中妻儿老小昨夜已然尽数自戕谢罪。如今满门覆灭,只剩你一人苟活,再无半点可供旁人要挟灭口的价值。”

“你罪孽滔天、铁证如山,落我白虎营手中是死,入锦衣卫诏狱也是死。本王奉旨行事,无能为力,救不了你。”

“你说什么……?”

齐天霸浑身猛地一震,抱着小腿的双手骤然无力松开,整个人直直瘫坐在冰冷青石板上。

妻儿自戕、满门尽灭。

支撑他苟活至今的所有念想、所有底牌、所有牵绊,尽数化为泡影。

巨大的绝望轰然倾覆而来,他双眼瞬间赤红,泪水疯狂涌出,失神喃喃自语,语无伦次:“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明明说好的……明明他们许诺过保我家人平安……”

疯魔的悲痛彻底冲垮了他所有理智。

下一刻,齐天霸猛地从地上弹起,趁着众人不备,赤红着眼、疯癫嘶吼,径直朝着离他最近的饶如歌猛扑而去,声嘶力竭:“尔等欺世盗名、言而无信!还我家人性命!你们这群畜生!!”

他暴怒癫狂,恨透了这群背信弃义、灭口满门的锦衣卫。

可他满身镣铐、身形虚浮,早已无力抗衡精锐锦衣卫。

饶如歌眼底冷光一闪,侧身轻巧避开扑击,反手扣住他带镣铐的手腕,借力一拧一压,干脆利落将人死死生擒制服,动作利落狠绝,没有半分留情。

身后锦衣卫即刻上前,麻利取出黑布堵口,死死塞住齐天霸嘶吼咒骂的嘴巴,将所有凄厉哭喊尽数封堵,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局势瞬息平定。

饶如歌整理好衣袖,压下眼底所有情绪,转身端正行礼,语态恭敬规矩:“多谢殿下、大人配合。人犯已然捉拿归案,属下即刻带回诏狱审讯复命。属下就此告辞。”

言罢,他不再多留半句,挥手示意众人押人启程。

一队锦衣卫押着疯癫挣扎的齐天霸,列队整齐,转瞬撤出太尉府大门,车马扬尘,彻底离去。

喧嚣落尽,院中风止人静。

方才剑拔弩张的对峙、针锋相对的口舌、跌宕起伏的争端,终是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