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蒙着一层沉沉墨色,东方未见半分破晓微光,纳兰泱与都珩并齐抵达太尉府朱漆大门,刚勒住马缰,便撞见两道矫健身影自院内校场折返。
陈舟与何浪二人方才在校场操练拳脚,浑身蒸腾着热汗,上身尽数**,肌理布满练武留下的薄茧,闻声立时抓过搭在臂弯的劲装短衫胡乱套上身,快步踏过青石板门槛,双腿一屈半跪在地,双手抱拳举至眉前,行礼之声沉稳恭谨:“属下参见洵王殿下,太尉大人。”
纳兰泱抬手虚扶,眉眼漾开浅淡笑意,语气温和:“都起身吧,天未亮便在校场演武,你二人倒是勤勉自律。”
陈舟应声直起身,脊背挺得笔直,朗声回话:“回殿下,太尉府白虎营驻守皇城,即便大人平日不驻府中,我兄弟二人也不敢松懈半分,一身拳脚功夫片刻都不能搁置,需时刻备着应对突发祸事。”
他抬眼扫过门外沉沉天色,眼底掠过几分愧色:“早知殿下与大人今日来得这般早,属下本该提前吩咐后厨备好热早膳等候。”
“无妨,我们出府前已经用过膳食。”都珩神色敛去温和,语气沉凝几分,切入正事,“你们二人若是尚未用膳,自去后厨即可,不必在此等候。对了,人贩案主犯齐天霸关押得稳妥吗?昨夜牢中可有异动?”
一旁沉默静立的何浪上前半步,躬身回禀,字字清晰稳妥:“回大人,一夜全然无事。昨夜您吩咐看管人犯的命令,属下与陈舟半点不敢怠慢,每一个时辰便轮换着去牢中值守查看,齐天霸整夜安分卧床酣睡,不曾闹事。自昨夜押回人犯至今,也没有任何朝中官员登门,索要提审齐天霸的旨意。”
都珩与纳兰泱对视一眼,二人眼底不约而同浮起一层隐忧,心头沉甸甸惴惴难安。
昨夜整整一夜,竟无一人前来索要齐天霸,此事太过反常。
莫非那些潜藏幕后的势力,打算今日寻契机登门要人?
亦或是拐卖案背后根基浅薄,仅仅只有齐家一族作祟,并无更深层朝堂靠山,才无人前来周旋捞人?
陈舟瞧出二人驻足门前、神色凝重,连忙上前一步拱手相请:“殿下、大人,院中风凉,不妨先移步书房议事。前几日白虎营递送来的边境军报,大人尚且未曾批阅处置。”
纳兰泱与都珩微微颔首,正抬步要跨进大堂,府门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纷乱的马蹄踏地之声,铁蹄撞碎晨寂,刺耳不已。
四道身影同时转头,齐刷刷望向府门来路。
十数骑人马利落勒马翻身落地,清一色规整赤红飞鱼服,腰间悬着寒光凛冽的绣春刀,是专司巡查缉捕、直属帝王的锦衣卫。
领队的锦衣卫大步踏入太尉府院落,目光毫无半分收敛,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院中纳兰泱与都珩,倨傲之色溢于眉眼。
陈舟见状心头怒火骤起,上前半步厉声呵斥:“放肆!锦衣卫好大的架子!眼前乃是当朝洵亲王、太尉大人,见了皇室亲王与朝堂重臣,竟敢不跪拜行礼?”
那领头锦衣卫被当众斥责,面上不见半分愧怍,反倒慢吞吞抬起胳膊,随意敷衍地拱了拱手,行礼潦草至极,语气散漫无礼:“属下见过洵王殿下,太尉大人。”
纳兰泱眸底笑意瞬间散尽,周身寒意骤起,缓步走到那锦衣卫头领身前,不等对方反应,右腿迅猛抬起,重重踹在他膝盖关节处。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那人吃不住剧痛,双膝重重磕在青石地面,被迫跪伏在地。
他身后随行的几名锦衣卫见状,一时血气上涌,竟齐齐按上刀柄,哗啦一声拔出雪亮绣春刀,刀尖齐齐对准纳兰泱与都珩,隐隐透着拔刀相向的杀意。
“护驾!”
陈舟、何浪二人身形一纵,当即横身挡在纳兰泱、都珩身前,腰间长剑瞬间出鞘,寒光凛然。
府内留守值守的白虎营士卒听见院中大乱,纷纷自大堂两侧涌来,兵刃出鞘之声连成一片,层层围护住二人,与锦衣卫形成对峙之势,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纳兰泱胸中怒火腾腾翻涌,心头愠怒难平。他乃是当朝正经亲王,纵使手上无实质军政实权,宗室亲王的尊荣礼制摆在明面,这群锦衣卫不过帝王爪牙,竟胆大妄为到拔刀威慑皇室宗亲,简直目无纲纪、不知天高地厚。
就在两方人马兵刃相持、气氛紧绷到极致之时,府外又有一人策马赶来。
那人端坐马背,一身制式更为鲜亮的赤红飞鱼服,头戴黑纱乌纱帽,帽檐缀着鎏金蟒纹铜扣,眉眼英挺锋利,一双眸子冷得似寒冬坚冰,周身自带慑人的威压。
他翻身跃下马背,快步穿行至两队锦衣卫中间,厉声怒喝:“全都住手!即刻收刀!见到洵王殿下与太尉大人,为何不跪拜行礼,形同谋逆!”
一众锦衣卫不敢违逆,慌忙将绣春刀归鞘,齐齐半跪在地,垂首不敢抬头。
都珩抬手轻轻下压,示意身前白虎营兵士收剑后退,陈舟、何浪一众士卒缓缓收刃,尽数退至二人身后戒备。
那红衣男子快步走到纳兰泱、都珩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高举过额,行礼姿态标准恭敬:“下官锦衣卫北镇抚使饶如歌,拜见洵王殿下,太尉大人。殿下千岁金安,大人万安。”
纳兰泱垂着眼皮,居高临下地睨着跪地的饶如歌,半点没有开口免礼的意思。
饶如歌脊背挺得笔直,一言不发,就这般维持着跪拜行礼的姿势,双手始终拱在胸前,一动不动承受着院中所有人的目光。
“锦衣卫当真是愈发无法无天了。”纳兰泱微微俯身,左腿骤然发力,狠狠踹在饶如歌心口,力道厚重逼人,“区区从四品镇抚使,便能纵容手下拔刀对峙当朝亲王?你们锦衣卫指挥使,便是这般管教属下,连最基础的君臣礼制都抛诸脑后?还要本王亲自教你们规矩不成?”
饶如歌受这重重一脚,身形踉跄后退数步,喉间一腥,一口鲜血当即自嘴角喷涌而出,溅落在身前青石板上。他来不及缓心口翻涌的剧痛,强撑着发麻的筋骨,迅速跪回方才的姿势,牙关死死咬紧,硬生生受下这一击,不曾有半分躲闪求饶。
纳兰泱缓步停在他面前,垂眸望着他狼狈模样,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嘲讽:“本王倒是记起来了,饶如歌,锦衣卫总指挥饶老将军的义子。也难怪小小年纪便能坐到镇抚使的位置,原来是靠着父辈情面。”
他微微俯身,声音冷冽刺骨:“休怪本王气量狭隘,便是你们总指挥饶老头亲自前来,见了本王也需行三叩大礼,你一个镇抚使,又算得什么东西,敢纵容属下以下犯上?”
饶如歌将头颅埋得更低,胸腔震荡的痛感阵阵袭来,低声恭顺请罪:“此事全是下官治下不严,管束不力,一切罪责由下官承担,任凭殿下、太尉大人处置。”
“起来吧。”纳兰泱直起身,方才的对峙只觉无趣,语气淡漠,“说吧,大清早带着一队锦衣卫闯太尉府,所为何事?”
饶如歌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嘴角干涸的血渍格外刺目,他抬手拭去血迹,面上挤出恭敬笑意,躬身回话:“回殿下,下官奉陛下口谕,前来太尉府提审人贩大案主犯齐天霸,还请殿下与太尉通融一二,将人犯交由锦衣卫带回诏狱审讯。”
“难怪今日带这么多兵马声势浩大地登门。”纳兰泱唇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目光深沉地锁住饶如歌,“本王素来知晓,锦衣卫与白虎营素来势同水火、互不相容。可齐天霸是本王与太尉亲自深入匪窝擒获的要犯,这桩大案的功劳,凭什么平白让你们锦衣卫半路截胡?”
饶如歌垂首站在原地,双唇紧抿,半句辩驳都不敢轻易吐露,生怕再惹纳兰泱动怒,又挨一记重脚。
都珩淡淡瞥了饶如歌一眼,眼底没有半分温度,语气冷静公正:“洵王所言有理。拐卖案主犯缉拿归案,依照大朔律例,即便要移交,也该送往廷尉府统一会审。白虎营虽无独立审讯重犯的权限,可论资历权责,也轮不到锦衣卫半路接手。”
许是方才纳兰泱动了手,压下了饶如歌心中的傲气,此刻听见都珩开口,他心底的惧意消散大半,薄唇勾起一抹讥讽冷笑,出言回击:“原来太尉大人也清楚白虎营无权提审重犯?可锦衣卫直属圣上,掌巡查缉捕、诏狱勘案之权,天下罪囚皆可缉拿审问。白虎营不过是镇守都城的守备兵马,说直白些,便是国都看门护卫罢了。既然陛下传旨要人,太尉大人又有什么理由阻拦?”
他这话并非虚言。
大朔开国便设立锦衣卫,独掌诏狱,直达圣听,乃是朝野公认的天子私设特务机构,上至王公百官,下至市井匪类,皆可不经地方衙门直接抓捕审问。
方才他忍让纳兰泱,只因属下失礼在先,论职权,锦衣卫的确不惧亲王威压。
可饶如歌忘了,眼前这位洵王,从来不是寻常闲散宗室。
“啧啧,一个小小的镇抚使,口气倒是大得震耳。”纳兰泱眼底寒光如淬毒利刃,周身翻涌着阴恻恻的冷意,“原以为你分得清尊卑礼法,如今看来,也不过是目无尊长的狂徒。方才那一记,倒是轻饶了你。白虎营纵然没有单独审案之权,可这人犯是我亲手拿下,本王要留下,你们锦衣卫凭什么强行索人?”
饶如歌猛地抬首,与纳兰泱的视线硬碰硬对峙,心口被踹过的地方依旧隐隐抽痛,却依旧不肯退让半分:“殿下,下官乃是奉圣谕行事。若是殿下执意从中阻拦,便是刻意包庇重刑罪犯。届时休怪属下按圣命行事,对殿下不敬。”
话音未落,纳兰泱手腕倏然一动,腰间新月弯刀瞬息出鞘,寒光一闪,刀刃稳稳抵在饶如歌颈间,冰凉刀锋紧贴皮肉,稍一用力便可割破肌肤。
纳兰泱眼底漾开一抹冷艳诡谲的笑意,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那你大可试一试。正好让本王瞧瞧,你们锦衣卫究竟有几颗狗胆,敢忤逆宗室亲王,当众以下犯上,违抗皇室礼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