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好眠,无梦无扰。
许是昨日方山鏖战紧绷心神尽数卸下,奔波劳碌后的酣睡最是安神。
次日天光破晓、晨晖穿窗时,纳兰玥悠悠转醒,只觉通体舒展、神清气爽,连日疲惫一扫而空。
她撑着柔软锦榻坐起身,慵懒打了个浅浅哈欠,眼底盛满鲜活光亮,心头早早排布好了今日的行程。
昨夜睡前,夙樱与阿紫便同她闲谈,提及城郊玄进寺极是灵验,寺中一株百年姻缘古树,岁岁香火鼎盛,不知成全多少世间眷属,往来许愿、还愿的有情人数不胜数。
纳兰玥心底早已悄然盘算妥当:晨起梳妆更衣,便寻胡修同游左祁城闹市,逛遍街巷市集,尝尽市井风味,最后携手去往玄进寺,在姻缘树下虔诚祈愿。
只是心头藏着一丝细碎忐忑——胡修自幼信奉漠北天狼神,终生笃信不疑,不知中原佛门的姻缘福祉,可否同样庇佑千里相隔的他们。
思及此处,她抬手轻捂微微发烫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绯红。
一想到即将与心上人相伴同游、拜佛许愿,少女心事怦怦乱跳,满胸都是按捺不住的雀跃与期待。
她轻快撩开绣着缠枝莲的床帘,赤足踩上绵软绒垫,正要唤侍女前来梳妆,目光不经意一扫,骤然定格在房中正中央的梨花木圆桌上。
桌上静静摆放着一只从未见过的首饰盒。
纳兰玥缓步走近,俯身细细端详。
那是一只十足精致的漠北工艺掐丝银嵌宝盒,绝非大朔匠人惯用的打造手法。
通体纯银铸胎,纹理古朴厚重,盒身缠刻鎏金云纹,繁复雅致却不艳俗。
盒顶雕琢数朵镂空金花,层层叠叠、玲珑剔透,盒身边沿串联镶嵌着温润绿松石与赤红玛瑙,红蓝相映、金银交织,处处皆是漠北独有的华贵风情,别致又夺目。
她指尖轻落,缓缓掀开盒盖。
一支清雅绝伦的铃兰发簪,静静卧在绒垫中央,瞬间攫住了她所有目光。
簪身温润素净,一朵朵铃兰花瓣尽数由通透蓝翡精雕细琢,瓣边圆润纤巧、栩栩如生;纤细花蕊以细金丝层层缠绕,精巧细腻;簪尾悬着一枚小巧蓝宝石坠子,细金链轻轻牵引,稍一动弹,便会撞出细碎清脆的叮当声响,叮咚悦耳,如风过空谷、铃响山间。
纳兰玥指尖轻轻拂过冰凉温润的簪身,望着这支独一无二的铃兰簪,瞬间怔怔失神。
恍惚间忆起从前相处点滴,胡修曾亲口许诺,日后必亲手赠她一支发簪,以作定心之礼。
中原素来有俗,赠簪为情、绾发为诺。
古言有云:若君为我赠玉簪,我便为君绾长发。
一支发簪,是心悦,是钟情,是此生认定一人、岁岁不相负的定情信物。
心头雀跃翻涌之际,她目光微垂,瞥见铃兰簪下静静压着一张素白纸条。
纸面清浅,墨色沉润,笔锋是他惯有的利落遒劲,寥寥十四字,字字藏尽深情:
「一步一响,一步一想。
旭对阿玥的相思之意,唯有铃兰能寄情三分。」
落款处并非寻常汉姓“胡修”,而是工整二字——胡颜旭。
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纸面,纳兰玥心头骤然一酸,所有雀跃欢喜尽数沉淀,化作满胸酸涩怅然。
她瞬间全然明白。
他昨夜深夜悄然离去,不告而别。
亦在离别之时,将从不轻易示人、最真实的真名告知于她。
漠北等级森严、氏族分明,顶级贵族多为复姓望族。像胡修这般胸有丘壑、智勇双全、身负部族重任之人,又怎会是普通单姓寒门?
胡修,不过是他行走中原、隐匿身份的化名。
胡颜旭,才是他刻入族谱、与生俱来的真名。
他将最真实的自己、最隐秘的身份,毫无保留交付于她,是坦诚,是信任,亦是无声的珍重告白。
可知晓真相的欢喜,终究抵不过别离的酸涩。
姓名真假、身份高低,于她而言从来无关紧要。
她想要的从不是他的身世底牌,不过是一场好好的告别。
哪怕前路万里、山水相隔,哪怕终要分离,她也只想与他当面话别,道一句珍重,说一声再会。
为何偏偏选择深夜独行、悄然离去?
心头空落落的,像被晨风吹散了满腔暖意,徒留一片空旷怅然。
纳兰玥对着首饰盒怔怔失神,指尖攥着那张纸条,久久未曾动弹。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两声轻叩房门的响动。
纳兰泱带着都珩,端着热腾腾的早膳立在门外,轻叩数声无人应答,二人便轻推房门,缓步走入屋内。
抬眼便见少女独坐桌边、眉眼低垂、默然失神,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低落落寞。
纳兰泱心头微惊,连忙上前温声询问:“阿玥,醒得这样早?我与你洵亦哥哥还以为你尚在安睡,正打算稍后再来唤你。怎的坐着发呆,可是哪里不适?”
纳兰玥依旧垂眸不语,心神全然沉浸在别离的酸涩之中。
纳兰泱见状,心中已然了然几分,拉着都珩一同在桌边落座,放缓语气轻声试探:“你……可是已经知晓阿旭昨夜返程漠北的事了?”
这话如同戳破了最后一层薄纸。
纳兰玥骤然抬眸,眼底蒙着一层浅浅水光,猛地站起身,快步从侧架取下雪白狐裘披在肩头,语速急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王兄,快替我备一匹快马,我要去追他!”
“阿玥,别冲动。”
都珩即刻抬手,稳稳攥住她的手腕,力道温柔却坚定,轻声温声劝慰,字字属实、句句恳切:“他们昨夜夜深人静之时便已启程,漠北良驹脚程绝世、日行千里。此刻天色大亮,他们定然早已驶出皇城地界,踏上了通往北方四州的官道。”
“即便是你王兄最神骏的飞霜千里驹,连夜不眠不休也难以追赶,更遑论寻常马匹,根本追之不及。”
纳兰玥心头酸涩翻涌,全然听不进半句劝慰。
她颓然松开手中狐裘,任由衣料滑落肩头。方才满心欢喜排布的出游、拜佛、许愿,此刻尽数成了泡影,空荡荡的心底,只剩无尽失落与惦念。
原来他当真走了。
趁着沉沉夜色,不辞而别,连一句亲口道别都未曾留下。
她眼底微光黯淡,嗓音轻哑,带着几分茫然无措,轻声问道:“洵亦哥哥……他临走之前,可曾留下什么话?可曾说过何时归来?”
“他说了。”
都珩缓缓松开她的手腕,眼底满是温和宽慰,柔声细语安抚她破碎的心境:“他说,待漠北穹奴连大会落幕,诸事尘埃落定,定会即刻折返中原,再来见你。”
“他并非刻意绝情不辞而别。他是怕白日相见道别,眼见你眉眼依依、满心不舍,他便会心生牵绊、舍不得转身离去。故而才选择趁夜踏路、顶风远行,不是无情,是情太深、舍不得别离。”
寥寥数语,轻轻抚平了纳兰玥心头大半委屈与酸涩。
原来他不是无心,只是用情至深,最怕别离。
知晓自己也被他放在心上、万般惦念,她低落的情绪,终于稍稍缓和。
一旁静坐旁观的纳兰泱,看着自家妹妹满心满眼皆是旁人,无奈轻笑出声,故作嗔怪打趣:“你这死丫头,心里眼里就只剩一个阿旭。”
“你王兄我昨日火场重伤、带伤休养,你醒来半句不问我的伤势安危,张口闭口全是阿旭,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了。”
他收敛笑意,神色认真几分,温声提点:“你也不必太过伤怀。一月之后便是万国朝贡大典,届时漠北使团必然入皇城。阿旭身负部族重任、才智卓绝,绝非漠北无名之辈,他定会想方设法随使团前来大朔。”
“若他心中真有你,千山万水皆可奔赴;若这点阻碍都跨不过,这般轻易放手之人,日后也不值得你心心念念、耿耿于怀。”
纳兰玥细细听着王兄所言,缓缓点头,眼底渐渐重燃光亮:“王兄说得有理。”
她抬眸看向二人,稍稍收拾好心情绪,轻声问道:“二位兄长今日起得这般早,可是朝中还有要事待办?”
“自然是有的。”纳兰泱抬手,将温热早膳轻轻推至她面前,语气温柔宠溺,“我与你洵亦哥哥今日要去太尉府,亲自审讯齐天霸,彻查背后余党。”
“你洵亦哥哥心疼你昨日劳累,一早便吩咐后厨备了你爱吃的早膳。快些趁热用饭,好好养着气色。一月之后若是重逢,你瘦瘦弱弱、面色憔悴,岂不是让阿旭心生牵挂、满心愧疚?”
一旁的都珩闻言,眼底漾起浅浅笑意,顺势打趣:“到时候,怕是又要落人口实,让阿旭笑话我们洵王府清贫,连自家公主都养得清瘦单薄。”
纳兰泱眉眼弯弯,顺势接话,故作无奈轻叹:“太尉大人说得极是。我这点微薄俸禄,的确撑不起王府用度,早已穷得揭不开锅。不知太尉大人何时肯将俸禄取出,补贴我这清贫王府的家用?”
都珩望着身侧人温柔眉眼,眼底温柔缱绻,低声含笑许诺:“我的俸禄、我的权势、我的所有,从来都是你的。尽数攒着,皆是日后迎娶洵王殿下的聘礼,分毫不少、尽数归你。”
二人相视一笑,眉眼缱绻、默契无间,俨然一副夫唱妇随的温柔模样。
纳兰玥看着眼前温情满满的二人,只觉心底酸涩更甚,满满狗粮入眼,顿时食之无味。思念如藤蔓悄然蔓延,缠得心底满满当当,全是千里之外的那个人。
她轻轻放下手中碗筷,抬头看向二人,语气带着几分娇嗔不耐:“你们二位不是还有要事审案吗?快些去忙便是,不必在此守着我用膳。”
二人闻言相视一笑,不再打趣,相继起身整理衣袍,准备前往太尉府。
临行前,纳兰泱依旧不忘细细叮嘱:“乖乖用过早膳,好好在府中休养,莫要乱跑。我与你洵亦哥哥处理完公事,便即刻归来。”
语罢,二人并肩离去,步履从容,稳步踏出寝殿房门。
与此同时,千里征途,风雪兼程。
漠北商队铁骑绝尘,早已连夜奔出朔州全境。
一日便可抵达幽州地界,三日横穿北境荒原,越过险峻日贡雪山,便可彻底踏入辽阔无垠的漠北草原故土。
颠簸前行的马车之内,暖意融融。
胡颜旭斜倚在软垫之上,指尖细细摩挲着一枚粗糙质朴的桃木发簪。
那是那日玄进寺后山,纳兰玥随手别在发间的木簪,朴素无华、不值千金,却是他悄悄珍藏、视若珍宝的念想。
指尖抚过簪身纹路,眼前便不自觉浮现出少女明媚鲜活的眉眼,想起她笑靥如花、眼藏星辰的模样。
他心底静静遐思,不知此刻天光破晓,那小姑娘醒来,看见桌上的漠北宝盒、铃兰玉簪与那张亲笔字条时,会是何种神情?
是惊喜动容,还是恼他不辞而别、暗自委屈?
正兀自沉思,车帘轻动,胡金弯腰走入车厢,在他身侧稳稳落座,笑着开口:“阿旭,独自一人静坐出神,又在想什么心事?”
胡颜旭心头微动,迅速将桃木簪贴身藏入衣襟,敛去眼底温柔情思,故作淡然:“无事,只是闭目小憩。可是前路出了什么变故?”
“还能有什么变故。”胡金挑眉打趣,眼底满是戏谑笑意,“我看你分明是在想中原那位晋阳公主。此番远赴中原一趟,别的没带回,倒是把自己一颗真心完完整整留在了左祁皇城、留在了小姑娘身上。”
“若是让草原上那些日日盼你回头、倾心于你的万千部族少女知晓,怕是要个个黯然神伤、暗自难过喽。”
少年素来清冷沉稳、喜怒不形于色,此刻被一语戳破心事,耳尖悄然染上一层薄红。他微微侧首,避开胡金戏谑的目光,故作冷色呵斥:“休得胡闹。有话便直说,无事便静坐行路,不必多言打趣。”
“好好好,我不打趣你便是。”
胡金见他窘迫,适可而止收敛笑意,正色开口问及正事:“说回正事,此番回漠北,一年一度的漠北穹奴连大会即将开启,你此番可要参与?往年你向来对部族赛事、朝贡事务不闻不问,从不掺和玄鹰部的差事。”
“此番万国朝贡使团,历来由玄鹰部负责带队入皇城。你若是贸然主动请缨,恐会引得玄如可汗猜忌生疑,徒增事端。”
胡颜旭闻言,缓缓抬眸,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少年人独有的桀骜锋芒与笃定执念,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桀骜笑意。
“无妨。”
他语气清淡,字字笃定、胸有成竹:“穹奴连大会,我只需夺得头筹便可。漠北草原辽阔,部族万千,从来不是玄鹰部一家独大、一言定局。”
“只要我拿下赛事首功,便可向父汗求取一桩心愿。届时名正言顺、功成请命,便是玄如可汗,也无从阻拦、无权置喙。”
前路漫漫,千里迢迢。
风雪隔山水,隔不住满腔深情。
无论耗费多少心力、跨越多少山河阻碍,他定然要再赴中原、重返大朔。
只因中原左祁,藏着他此生唯一皎洁的月色,藏着他心心念念、岁岁牵挂的小姑娘。
一步一响,一步一想。
山河相隔,相思不止,他定会归来,赴她一月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