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霜月悬空。
一行人风尘仆仆折返洵王府时,早已是更深人静。
秋末的风凛冽刺骨,卷着细碎霜气掠过庭院檐角,寒凉袭人,愈发衬得秋末夜深露重、寒意侵肌。天幕清旷,月明星稀,寥寥几颗疏星零落闪烁,整座皇城沉在静谧安眠之中,唯独王府灯火微亮,静待归人。
一路颠簸劳顿,再加之火场惊魂、身心耗竭,纳兰泱早已倦极脱力。
他整个人软软偎在都珩怀中,眉眼轻阖、呼吸匀净,沉沉睡了过去,面容安然恬静,全然卸下了白日所有的锋芒、算计与紧绷。
都珩早已习以为常。
往日每次乘马车赶路,纳兰泱素来贪眠,一路大半时光都是倚着他休憩安睡。
可今夜,他怀中的人格外让人心疼。
都珩双臂稳稳托着怀中人的腰臀,步履放得极轻、极稳,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力道收至极致,生怕稍一晃动、稍一磕碰,便扯到纳兰泱手臂上那片狰狞灼烂的烧伤。
昔日从容沉稳、步履飒然的太尉,此刻温柔得近乎拘谨,眼底只剩小心翼翼的珍视与呵护。
刚踏入王府朱漆门槛,都珩便侧首压低嗓音,轻声叮嘱身后紧随的纳兰玥:“阿玥,速去寻李伯,让他即刻传府中医官入内,好生诊治景翊手臂的烧伤。我先将他送回寝殿安置。”
纳兰玥眼底犹带未尽的焦灼,连忙乖巧颔首应声:“洵亦哥哥放心,我这就去寻李伯,绝不耽搁。”
话音未落,内院便传来轻缓脚步声。
管家李伯披着一身单薄素色外衫,发髻微乱、步履匆匆,显然是听闻府外动静,深夜起身迎了出来。
他年岁已高,素来尽心尽责,夜夜守着府邸灯火,等候主子归来。
“世子、公主,你们可算回来了。夜深霜重,天寒露冷,快些入内歇息才是。”
李伯温声问候,目光习惯性扫过二人,转瞬便落在都珩怀中昏睡的纳兰泱身上。当瞥见那无力垂落、布满灼伤血迹的手臂时,他脸色骤然一变,神色大骇,语气瞬间急了:“哎哟!小王爷这胳膊……这是何处受的重伤?!”
“是火场烧伤。”都珩语速轻缓,却藏不住眼底凝重,“李伯劳烦你即刻去请医官入府,仔细诊治,切莫耽误。我先将人送回寝殿安置妥当。”
他稍作停顿,细心再补一句叮嘱,周全至极:“另外,吩咐后厨备一桶温热净水送来屋内。今夜上药包扎过后,近几日不便沾水沐浴,他素来爱洁,怕是会浑身不适,我先替他简单擦拭净身。”
“老奴晓得!老奴即刻就去!”
李伯不敢半分耽搁,匆忙拢紧身上外衫,转身便快步朝外院走去,步履仓促,满心焦急。
都珩抱着怀中人,步步轻缓,穿过回廊院落,稳稳踏入纳兰泱的寝殿。
暖阁之内早已备着地炉炭火,暖意融融,驱散了满身夜寒。
他俯身轻放,将纳兰泱稳稳安置在柔软锦被床榻之上,动作轻柔至极,连发丝都未曾惊扰半分。
许是连日紧绷骤然松懈,又或是暖意催人困乏,纳兰泱睡得极沉。
哪怕手臂带着狰狞刺痛的烧伤,也丝毫不影响酣眠,长睫静垂、眉目安然,全然不见白日杀伐决断、凛然矜贵的王爷模样,只剩几分安稳柔软。
都珩立在床边静静凝望片刻,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连日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
未过许久,府中御用医官便背着沉甸甸的药箱,步履匆匆赶来。
老人家年岁偏高,深夜被骤然传唤,一路疾行而来,气息微喘,鬓边染着薄汗。
都珩心底暗自惋惜。
近日万国朝贡大典在即,精通内外疑难杂症、医术冠绝京华的李润兮,身为礼部侍郎日夜忙于公务、通宵值守,根本无暇脱身。若是寻常伤势也罢,可这是烈火灼伤,他心中终究不安。
普天之下,唯独李润兮的医术,能让他全然放心。
“下官参见太尉大人。”
医官稳了稳气息,将厚重药箱轻置桌案之上,抬眼恭敬问询:“不知王爷伤势如何?伤在何处?还请大人细说,下官好对症施治。”
“白日火场所伤,右臂大面积灼烧。”都珩语声清淡,眼底却凝着真切担忧,“现已沉沉睡去,不知内里伤势深浅、是否伤及肌理筋骨。我乃外行,看不真切,劳烦医官仔细诊治,务必稳妥处置。”
“大人放心,属下晓得。”
医官不敢怠慢,当即取来烈酒,仔细净手消毒,随后缓步走到床榻边,轻轻抬起纳兰泱垂落的伤臂,抬手扶了扶鼻梁琉璃镜,眯眸细细检视创面。
烛火摇曳,映得那片伤口愈发刺眼。
皮肉红肿破溃,焦黑草木灰烬嵌在肌理之间,混杂着未干的血痕,触目惊心。
医官细细察看良久,方才缓缓开口,沉声回禀:“大人不必忧心,万幸只是浅表肌肤灼烧,未伤筋骨、未损经脉,不算重伤危症。”
“只是烧伤最是磨人,医治过程难免苦痛。需以烈酒反复清创去污,剔除残留灰烬杂质,杜绝感染发炎;再敷特制消炎草药粉消肿生肌,最后辅以舒痕胶养护肌理。秋日天寒血滞,伤口愈合缓慢,前后约莫需一月方能彻底结痂平复。”
听闻无碍、不伤筋骨,都珩悬了整整一夜的心,终于彻底落地,淡淡松了口气:“只要不留疤痕便好。其余苦痛休养,皆无大碍。”
他太了解纳兰泱心性。
此人素来爱洁矜贵、容貌绝色,素来惜容惜貌。
若是这处手臂落下狰狞疤痕,于他而言,怕是比身受重伤、皮肉受苦更难以接受。
只要能完好无痕、恢复如初,纵使静养百日,也值得。
“大人尽管安心。”医官一边翻开药箱取物,一边温声笃定,“下官用药稳妥,悉心养护一月,定能肌理平复、不留半点瘢痕,保全王爷肌肤完好。”
言罢,医官取来洁净银盆,倾入醇厚烈酒,将细腻纱布完全浸透。
微凉烈酒触碰到破溃灼肉,本是刺骨刺痛。
沉睡中的纳兰泱并未惊醒,只是眉心几不可察地微蹙,下意识轻轻蜷了蜷指尖。朦胧睡梦之中,只觉右臂传来密密麻麻、细碎绵长的痒痛,如同万千蚁虫轻啃肌理,隐隐酸胀、丝丝灼痛,却不足以惊醒沉眠。
医官手法轻柔细致,耐心十足,一点点擦拭、清理嵌在伤口肌理间的草木灰烬与炭屑,反复清创,务求干净彻底,绝不给炎症感染留半分余地。
清创完毕,他依次取出数只白玉药瓶,将研磨细腻的黄绿草药粉末均匀铺洒在创面之上,清凉药粉覆过灼热伤口,稍稍缓解灼痛。随后取全新洁净纱布,轻柔规整地层层包扎,稳妥固定,松紧适宜。
整套医治流程细致周全、娴熟稳妥。
处置完毕,医官仔细收拾好药箱,临行前特意驻足,郑重向都珩叮嘱养护禁忌:“大人,每日早晚需各换药一次,务必准时更换。伤处绝对不可沾水,切忌潮湿。”
“后续伤口结痂愈合之时,肌肤内里会瘙痒难忍,切记万万不可抓挠抠剥。若是痒意难捱,只需以指腹轻轻拍打周遭肌肤舒缓即可,一旦抓破结痂,极易留疤、反复发炎。”
“下官已然将药粉、舒痕胶尽数留在案上,用法用量均已标注清楚。若无其余吩咐,下官便先行告退。”
“有劳医官费心。”都珩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夜深路寒,一路小心。”
他随即朝外扬声吩咐:“来人,护送医官出府,备车送老人家归宅歇息。”
门外侍女应声入内,恭敬领着医官缓步离去,寝殿之内重归安静温宁。
连日鏖战、火场惊魂、彻夜紧绷,都珩早已身心俱疲、困意翻涌,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如今纳兰泱伤势稳妥、包扎妥当,心头重担尽卸,总算能稍稍歇息。
可垂眸望见自己满身灰黑、沾染烟火炭屑的衣袍,脏乱不堪、气息浑浊,他终究不愿带着一身风尘倦气卧榻休憩。
想着简单沐浴、换一身干净常服再就寝,他起身推开寝殿房门,正要去往偏殿浴堂。
夜风微凉,月色清皎。
庭院石阶之上,一道挺拔身影静立月下,一身利落漠北骑装,身姿飒然,背着满身清辉,正是深夜前来辞行的胡修。
都珩抬手揉了揉酸涩泛红的眼角,打了个浅浅哈欠,眼底带着未散的倦意,轻声开口:“阿旭,夜深霜重,众人皆已安歇,你怎还未歇息?可是有事?”
胡修闻声转身,快步上前,身姿端正,抬手拱手行礼,神色郑重:“洵亦兄,我今夜是特地来向你与景翊兄辞行的。”
“方山一案尘埃落定,拐卖匪患尽数肃清,人质尽数救回,祸首已然落网。我需即刻带队启程折返漠北,再迟几日,便赶不上穹奴连大会,耽误部族要事。”
都珩闻言微怔,下意识转头望向身后灯火温软的寝殿,眉头轻蹙,语气带着几分不舍:“这般仓促?景翊今夜劳心劳力、身受伤势,早已沉沉睡去。不如待到明日清晨再启程,也好让他醒后,亲口与你道别。若是你执意今夜动身,我便将他唤醒……”
“不必了。”胡修连忙抬手打断,笑意温软通透,眼底却藏着细碎不舍,“与洵亦兄道别,便已是一样。何必惊扰景翊兄安睡,他今夜实在太累,又带伤在身,该好好静养。”
都珩稍顿,骤然想起贪玩嗜睡、心性纯粹的纳兰玥,随即追问:“阿玥可知你要离去?”
“不知。”胡修轻轻摇头,眼底盛着温柔笑意,“她今日历经凶险、奔波劳碌,回府便沉沉睡熟了。”
“我特意选深夜悄然辞行,便是怕明日天光破晓,再见你们众人、再见阿玥,心头牵绊太重,终究舍不得离去。与其临行不舍、徒增伤感,不如静夜悄别、不留牵绊。”
晚风拂过檐角,卷起淡淡离愁。
都珩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眼底满是真诚不舍与恳切期许:“阿旭,你我相识相知、共经生死,早已胜似至亲手足。”
“漠北事了,务必再寻机会来大朔、来皇城。洵王府永远为你敞开大门,这里永远是你的归处、你的家。尤其是阿玥,待她明日醒来知晓你离去,必定满心失落、好生难过。”
胡修眼底微微泛红,心头暖意翻涌,却依旧扬起爽朗笑意,压下离别酸涩:“我定然会来。”
“纵使山河千里、南北相隔,你与景翊兄、阿玥,永远是我最牵挂的故人。我归漠北之后,会日日向天狼神祈愿,佑你们岁岁平安、无灾无难、安稳顺遂。”
不愿让离愁浸染深夜温情,都珩敛去心底不舍,扬起温和笑意,沉声郑重祝愿:“愿君此行,山高路远,一路平安,事事顺遂。”
胡修抬手横于胸前,落于肩胛,行最正统庄重的漠北王族礼节。
月色落满他眉眼,不舍藏于心底,字字清亮笃定:“定然不负君祝,他日,我们必再相逢。”
夜风悠悠,霜月静静,一场无声温柔的深夜别离,落于沉沉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