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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结束

烬火余生,情深不负

山风萧瑟,卷着漫天焦灰。

整整一个时辰的全力扑救,肆虐整座庭院的滔天烈火终于彻底熄灭。

烈焰褪去,只余下满目狼藉的断壁残垣,缕缕浓黑浓烟扶摇直上,层层叠叠遮蔽整片夜空,将星月尽数掩去,天地间只剩一片灰蒙蒙的死寂暗沉。

参与救火的士兵们与姑娘们尽数脱力,人人满身灰垢、汗透重衣,或是瘫坐石阶,或是瘫倒在地,胸膛剧烈起伏,粗重喘息不止。

紧绷了数个时辰的神经骤然松懈,所有人方才真切松了口气,疲惫浸透四肢百骸。

唯独纳兰玥,心底沉甸甸的牵挂分毫未松。

她抬手用微凉的手背拭去脸颊厚厚的烟尘灰迹,眉眼间满是焦灼不安。

王兄被困火场,洵亦哥哥不顾一切闯火救人,二人至今杳无音讯、生死未卜,她半分不敢懈怠休憩。

强撑着早已酸软脱力的双腿,她借力抵着身后粗糙树干,摇摇晃晃站直身形,不顾满身疲累,抬脚便要踉跄着冲进浓烟未散的庭院深处。

身侧刚稍作喘息的胡修,亦是心头悬石未落,放心不下院内二人安危。

他当即敛去倦色,快步起身紧随纳兰玥身后,一同踏入废墟之中。

素来不信神佛的他,此刻心底默默向着漠北天狼神虔诚祈愿,只求上苍垂怜,护纳兰泱、都珩二人平安余生,岁岁无虞。

院内浓烟密布、尘灰四起,灰蒙蒙的烟气遮天蔽日,咫尺之外便视物不清,灼热余温依旧萦绕不散,熏得人双目酸涩滚烫,泪水止不住簌簌滑落。

纳兰玥死死捂住口鼻,依旧被呛得喉头干痒刺痛,沙哑破碎的嗓音在死寂庭院中悠悠回荡,声声焦灼:“王兄!洵亦哥哥!你们在哪儿?可否听得见我声音!”

四下寂寂无声。

没有半分回应,唯有穿堂冷风掠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呜咽咽的空响,凄清又骇人。

无边的恐慌瞬间席卷心头,纳兰玥鼻尖骤然一酸,酸涩的湿热瞬间涌上眼眶,身形一晃,险些脱力栽倒在地。

关键时刻,身后的胡修快步上前,稳稳伸手揽住她的腰肢,将人稳稳扶住,低声安抚之余,目光急切扫过漫天浓烟。

骤然间,他眸光一定,眼底掠过一抹极致的激动与光亮,连忙轻轻摇晃纳兰玥的手臂,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阿玥!你快看那边!那道身影,是不是洵亦兄?”

浓烟尽头,残破坍塌的大堂石阶之下。

玄色衣袍早已被烈火熏得乌黑焦烂、布满破洞,满身尘灰的都珩,正孤零零半跪于冰冷废墟之中。

他双目空洞无神,眼底彻底失了往日的沉稳凌厉,宛若失魂落魄的孤影,指尖一遍又一遍疯狂扒开滚烫焦土、破碎木梁、炸裂砖石。

十指早已被粗糙碎石磨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暗红血珠混着炭灰凝固成厚重血痂,指尖溃烂红肿、触目惊心。

可他仿若全然不知疼痛、不觉血肉磨烂,机械又偏执地重复着翻找的动作。

心底只剩一个执念——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哪怕踏平整片废墟,他也一定要找到纳兰泱。

纳兰玥见状心头骤疼,快步上前便想伸手将他强行拉起,嗓音哽咽酸涩:“洵亦哥哥……你别再找了,你的手……”

话音未落,失魂落魄的都珩头也未抬,抬手骤然用力甩开她的触碰,动作偏执又冰冷,不肯停下分毫动作。

此刻的他,如同坠入梦魇、深陷疯魔,世间万物皆入不了眼,满心满眼,只剩废墟之下生死未卜的纳兰泱。

一旁的胡修看着他行尸走肉般不知疲乏、不顾死活的模样,心头又酸又涩,知晓再这样下去,都珩只会彻底透支身心、废了双手。

他眸光微沉,悄然绕至都珩身后,抬手凝劲,便想以手刀轻轻劈向他后颈,将这执拗之人暂且敲晕,强行带离这片凶险废墟。

就在胡修即将出手的刹那,一道虚弱却清亮温润的嗓音,骤然从二人身后的浓烟深处悠悠传来,打破满院死寂:

“你们都别愣着了……快来搭把手,我实在是起不来了。”

熟悉的声线入耳,轻柔却极具穿透力,瞬间撞碎所有人心头的绝望与阴霾。

纳兰玥与胡修骤然回身,一时间竟辨不清声源方位,满心恍惚与狂喜。

而原本死寂麻木、深陷疯魔的都珩,浑身猛地一僵。

下一秒,他仿若离弦之箭一般,骤然纵身跃起,全然不顾双腿酸麻、指尖剧痛,循着那道日思夜想的声音,不顾一切穿透缭绕浓烟,疯了一般直冲庭院角落的古井而去!

古井之旁,烟尘袅袅。

纳兰泱慵懒斜倚着冰冷井壁,半边月白纱裙尽数焚毁焦烂,右臂大面积皮肉被烈火灼伤,创面红肿破溃、血迹斑驳,狼狈不堪。

他浑身脱力虚弱,面色泛着病态苍白,唯独一双凤眸依旧清亮温柔,静静凝望着狂奔而来、满目仓皇的都珩,眼底盛着细碎温柔的笑意。

都珩一步跨至身前,一言不发,俯身便将虚弱的人狠狠拥入怀中,力道极致用力,仿佛要将这人揉进骨血、永世不离。

隐忍了整整一个时辰的惶恐、绝望、后怕,在见到这人安然睁眼的瞬间,尽数崩塌。

滚烫热泪不受控制,簌簌坠落,砸落在纳兰泱肩头的焦烂衣料之上,晕开浅浅湿痕。

纳兰泱抬手,以尚且完好的左臂,轻轻拍抚着他紧绷颤抖的脊背,温热气息抵在他耳畔,低声温柔安抚,带着几分无奈的轻哄:“别哭,多大的人了,怎么跟个孩童一般爱哭?”

“我从前便同你许诺,定会好好回来寻你。我既答应过你,又怎会食言、轻易赴死?”

温柔的劝慰,彻底击溃了都珩所有的隐忍。

他埋首在纳兰泱温热的胸膛,全然不顾身旁尚有旁人伫立,压抑的哽咽轰然炸开,像受尽惊吓、失而复得的孩童,失声痛哭,嗓音沙哑破碎:“我找了你好久……翻遍了整片废墟……我以为……我以为你被埋在底下,再也回不来了……”

“纳兰泱,你若是死了,我定然不会独活。”

一字一句,皆是剖心泣血的赤诚。

纳兰泱心头一软,指尖细细揉抚着他凌乱沾灰的发丝,轻声细语,温柔笃定:“洵亦,我在,我好好的,一直在等你寻我。”

话音落,肩头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下意识倒抽一口冷气,低嘶出声:“嘶……轻点,我肩上、臂上都有伤……”

都珩浑身一震,骤然松开相拥的双臂,通红的眼眸瞬间锁定他溃烂灼烂的右臂,眼底心疼、愤怒、后怕交织翻涌,声色紧绷凌厉,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你这伤,究竟是怎么来的?!”

纳兰泱微微侧身,靠着冰冷井壁勉强站稳,抬了抬完好的下颌,示意他看向幽深井底。

都珩垂眸望去,只见古井幽暗深处,齐天霸浑身是血、气息奄奄,早已因失血过多彻底昏迷,被牢牢困在井底,再无半分作乱之力。

“方才你们离去之后,漫天火箭雨骤然袭来,大堂暗藏的火药火油尽数被引燃,瞬间便要炸塌整座厅堂。”

纳兰泱缓了缓气息,低声缓缓解释,眉眼淡然,似在诉说寻常小事:“我留着齐天霸是为留活口取证、彻查背后余党,不敢让他就此炸死。只能强行拖着重伤的他,拼死冲出爆炸中心,躲入这口废弃枯井,堪堪躲过了那场覆灭大堂的爆炸烈火。”

“若是再晚半步……今日,我们便真的天人永隔了。”

寥寥数语,道尽方才九死一生的凶险。

都珩听闻,太阳穴青筋隐隐跳动,心底怒火与后怕交织翻涌,垂眸冷冷睨着井底昏迷不醒的齐天霸,眼底寒意森森、咬牙切齿:“罪大恶极、死不足惜!”

“火势已灭,人犯落网。即刻返程归城,将这恶贼押回太尉府,我要亲自审讯,彻查所有余孽余党,绝不姑息!”

一旁快步赶来的胡修连忙应声接话,眉眼舒展,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甚好。院外商队马车未曾被火势波及,尚且完好无损。景翊兄与洵亦兄皆身负伤势,不可拖延,需即刻回城疗伤静养。”

纳兰泱身心俱疲、气力耗尽,闻言轻轻颔首,虚弱应道:“便依阿旭所言,即刻离开此地。”

“我与阿玥先去寻胡金安顿众人,你们二人慢慢跟上,无需着急。”胡修贴心知晓二人历经生死、心绪未定,不愿上前打扰,当即拉起纳兰玥的手腕,轻声叮嘱一句,便转身快步离去,将独处空间留给二人。

院内浓烟渐散,风声渐柔。

四下无人,只剩彼此。

纳兰泱抬眸望着身前眼底泛红、依旧满脸后怕的人,浅笑着轻声打趣:“看够了?若是看够了,我们便起身走吧。余下收尾之事,交给陈舟、何浪便可。”

都珩未曾应声,只是默默俯身屈膝,稳稳蹲在他身前,嗓音低沉温柔,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上来。”

“你身负重伤,不便行走,我背你。”

纳兰泱眉眼弯弯,笑意温润,顺势轻巧伏上他宽厚安稳的脊背,轻声笑道:“其实些许小伤,走路尚且无碍的。”

都珩稳稳起身,双臂紧紧扣住他的膝弯,将人背得稳妥至极,力道温柔却坚定,字字带着后怕与嗔责:“我说不便,便是不便。”

“景翊,你可知错?竟敢将自己置身这般绝境险境。”

“你可知,你若出事,大朔江山社稷何依?万千百姓何安?我……又该怎么办?”

字字恳切,句句真心,藏着极致的珍视与惶恐。

纳兰泱伏在他温暖的后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烟火尘土与熟悉冷香交织的气息,心底暖意翻涌,笑得温柔又顺从:“是是是,太尉大人所言极是,皆是本王的错。”

“待此案彻底了结尘埃落定,往后太尉大人如何吩咐,本王便如何依从,悉听尊便,绝不再自作主张、以身涉险。”

都珩不再言语,稳稳背着人缓步踏出满目焦土的庭院。

院外车马已备,众人尽数休整完毕。

胡修妥当安排一切,让胡金传令阿依达,率漠北精锐先行折返城中驿站待命;又安顿好所有获救姑娘,妥善照料伤员。

都珩临行前沉声传令,命陈舟带人将井底齐天霸严密押解回太尉府,重兵看管、严加看守;令何浪率白虎营小队归营复命,清点此战伤亡、记录功绩。

至此,凶险跌宕的方山一战,终于彻底落幕。

马车平稳驶离深山,缓缓驶向城中。

车厢轻晃,暖意融融,隔绝了山间残余的寒凉与烟火气。

纳兰泱慵懒倚靠在都珩肩头,无意间垂眸,骤然瞥见他十指斑驳可怖的血痂伤口,指尖溃烂未愈,狰狞刺眼。

他心头骤然一紧,连忙伸手攥住都珩欲悄然藏起的手腕,凑近细细端详,眼底满是心疼,轻声追问:“你怎么伤得这么重?这双手,究竟是怎么弄出来的?”

都珩下意识想要抽回手藏至身后,语气轻淡敷衍,不欲让他忧心:“无妨,些许皮肉小伤,不值一提。与你身上的烧伤相较,根本不算什么。”

“王兄你可不知。”

一旁的纳兰玥按捺不住,眉眼带着浅浅笑意,适时开口打趣,一语戳破他的故作淡然:“方才火势滔天,洵亦哥哥不顾死活冲进火海,在滚烫废墟里徒手翻找了你整整一个时辰!”

“火灭之后,我和阿旭赶进去寻他,他整个人都魔怔了,不管碎石滚烫、木梁灼手,硬生生徒手扒开满地焦土,一心只想把你从废墟里找出来。洵亦哥哥,当真是一往情深、字字真心。”

被一语戳破心事,都珩耳尖瞬间泛红,窘迫不已,连忙低声制止:“阿玥!别再说了!”

“好好好,我不说便是!”纳兰玥见他羞赧窘迫,立刻笑着偏头望向车外,眼底笑意盈盈。

车厢之内瞬间安静下来。

纳兰泱抬眸,一双清亮凤眸灼灼凝望着身前之人,目光温柔又执拗,轻声追问:“阿玥说的,都是真的?”

都珩被他看得心底发虚,不敢直视那双澄澈眼眸,别开视线,硬着头皮低声辩解:“我没有……”

“那你这满手伤痕,究竟从何而来?”纳兰泱不依不饶,轻轻攥紧他的手腕,不肯松手。

都珩终是卸了所有逞强与伪装,嗓音低哑,带着难以掩饰的后怕与温柔:“我当时……只以为你被掩埋在废墟之下,生死未卜。心急如焚,早已顾不上皮肉伤痛,只想尽快把你找出来。”

听闻此言,纳兰泱心头又酸又软,长长轻叹一声。

他抬手,细细抚过他斑驳溃烂的指尖,动作轻柔万分,小心翼翼避开伤口,将他满是伤痕的手紧紧攥在掌心。

“都洵亦,你真是……”

他抬眸望着眼前人,眼底盛满滚烫温柔与真切心疼,一字一句轻声叮嘱,郑重许诺:“下次,再也不许这般不爱惜自己、不顾生死了。”

“你若伤了、累了、出事了,我才是真的会心疼,会无依无靠。”

余生漫漫,历经烬火浩劫,方知情深不负,岁岁相守,便是人间至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