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山密林夜风萧瑟,枯黄落叶被晚风卷得簌簌翻飞,铺落满地碎响。
玄如烈踏着层层碎叶快步穿过林子,悄无声息落至都珩身侧,抬手轻拍他肩头,压着极低的嗓音沉声回报:“洵亦兄,方才我接连吹哨试探,西南方向已有狼哨低回应答,是胡狼部的人没错,他们全数潜伏在西南密林制高点。”
都珩闻言眸色微松,眼底凝着沉沉肃色,微微颔首:“辛苦世子,此番多亏了你接应联络。”
言罢他抬手朝不远处值守待命的陈舟轻轻一招。
夜色下,陈舟即刻敛步上前,垂首听令,身姿恭谨肃然。
“陈舟。”都珩语声低稳,字字沉着,“我与世子前去西南密林,与阿旭留下的漠北弓手小队汇合。大部队人数扎眼,极易暴露行踪,你们全员原地驻守,按兵不动。”
陈舟闻声当即面露焦灼难色,眉头紧蹙,躬身劝阻:“大人万万不可!您只身深入密林险境,身边无亲兵护卫,太过凶险!属下恳请随您一同前往,贴身护您周全!”
“无需多言。”都珩淡淡摇头,语气不容置喙。
陈舟依旧不肯退让,余光频频扫过身侧的玄如烈,面露忧色,咬牙再度劝谏:“大人,您乃是大朔幽云骑少将军,常年镇守北关。漠北与我大朔积怨已久,昔日幽云铁骑镇守边境,数次挫其锋芒,他们对我大朔将士素来心存芥蒂、敌意深重。”
“那群漠北弓手性情桀骜、不受约束,属下唯恐他们不识大局、心存旧怨,暗中对您不利!请大人准许属下随行护卫!”
都珩轻叹一声,知晓他忠心耿耿、顾虑周全,却依旧心意已决,沉声道:“无需担忧。有玄如世子随我同行,足以周旋制衡。”
他目光一凛,沉声排布后续部署,条理清晰、调度有度:“你即刻带人留守此地,仔细搜寻沿途蛛丝马迹,顺着阿旭与景翊留下的暗记,继续锁定贼巢精准方位。”
“传令何浪,率剩余小队固守山道隘口。此处是贼人唯一逃窜退路,今夜不论贼巢如何动乱,但凡匪众溃败出逃,必经此地,让他布好层层伏击,死守要道、严防一人脱逃。”
军令森严,无可辩驳。
陈舟心知主帅决断已定,再劝无益,只得俯首郑重领命,眼底依旧藏着深深担忧:“属下遵命!大人务必万般小心,保全自身,属下在此静候大人归来、静待总攻号令!”
都珩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抬手轻拍玄如烈肩头:“走吧世子,莫再耽搁时辰。”
玄如烈回过神,敛去眼底细碎心绪,率先抬步,在前引路,熟稔穿梭于错综复杂的密林山道之间。
一路行来,林间死寂沉沉,唯有风声叶落,静谧得暗藏杀机。
见玄如烈一路沉默、心绪沉沉,都珩缓步与他并肩而行,温声开口宽慰:“方才陈舟所言,世子不必放在心上。他身为大朔将领,心系边关恩怨、谨守职分,言语多有冒犯。若惹得世子不悦,待今夜此战尘埃落定、圆满收官,我必按军法惩处,给你一个交代。”
玄如烈闻声骤然回头,眼底郁结一扫而空,反倒失笑摇头,坦荡洒脱:“洵亦兄何须如此?我并非心胸狭隘之人,岂会因一句闲话介怀。”
“他所言本就属实,漠北与大朔百年对峙、世代相争,边境烽烟从未断绝,世人心中存有偏见本就是常理。”
他眉宇微蹙,坦诚道出心底真正顾虑,语气凝重:“我忧心的从不是这些旧年恩怨,而是胡狼部众人。你应知漠北燕赤十三部的格局,百年以来,看似各部轮流执政、公平制衡,实则一直由我玄鹰部与胡狼部两分权势、共掌漠北。”
“两部素来暗中较劲、互不相服,积隙极深。我虽是玄鹰部世子,却管束不了胡狼部兵将,他们素来桀骜自负、目中无人,未必会听从我的调度,更未必会真心信服你这位大朔将军。我唯恐他们心生私怨,临阵乱局、对你不利。”
都珩了然于心,唇角噙着一抹浅淡冷意,从容拍了拍他的臂膀,语气笃定安稳:“我知晓两部纠葛,也深知胡狼部心性。”
“但今夜大敌当前、公私有别,阿旭坐镇统筹,麾下将士必知轻重分寸。你不必多虑,我自幼长于漠北,混迹草原十数年,深谙他们的习性脾性,亦有自保之力。眼下只需同心破局、救人剿匪,其余纷争,战后再论。”
玄如烈闻言稍稍心安,点头应声,二人不再闲谈,提速穿行密林,直奔西南制高点。
一路穿林越莽,行至林子尽头开阔崖边,视野豁然开朗。
四下静谧无人,放眼望去,层层树冠连绵起伏,却不见半分人影,胡狼部的精锐弓手尽数隐匿身形,毫无踪迹可寻。
玄如烈驻足立定,抬手取下颈间悬挂的骨纹狼哨,指腹摩挲冰凉哨身,正欲再次吹响讯号对接方位。
就在这一刻——
破空锐响骤然炸响林间!
一枚淬毒暗箭裹挟凛冽风声,自头顶密叶阴影中猝然直射而来,箭势刁钻迅猛、直奔都珩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都珩眸光骤冷,身形极速侧旋躲闪,堪堪避开致命一箭。箭矢擦着他耳畔掠空而过,深深钉入身后粗树干中,箭尾震颤不休,余音刺耳。
紧随其后,一道凛冽刀光自树影暗处劈斩而下,寒芒森然、杀气凛冽,直逼身前要害!
都珩临危不乱,沉腰稳身,反手抽剑出鞘!
腰间寂夜长剑铮然出鞘,清冷剑光划破沉沉夜色,剑身上镶嵌的细碎萤石折射出森森冷光,精准横挡身前。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彻林间,火星四溅,凌厉刀势被稳稳格挡卸力,震得周遭落叶纷纷坠落。
身侧的玄如烈被余劲震得踉跄半步,待稳住身形,当即目眦欲裂,张口以雄浑厚重的漠北言语厉声怒斥,声震林野:“住手!”
“胡颜旭临行前早已严明军令,命所有人全力配合都珩调度!此人是大朔太尉都珩,是今夜主帅!尔等胆敢私自发难、蓄意伤他,可担得起违抗将令、乱局误战的罪责?!”
树梢浓荫深处,数道蛰伏的黑影闻声微动。
下一瞬,枝叶簌簌晃动,一道挺拔矫健的身影踏着满树枯叶,纵身自参天古木之上跃落,身姿利落凌厉、落地无声。
少年身披漠北玄色劲装,腰间束着银纹兽带,眉眼桀骜张扬、自带野性锋芒。
他抬手轻吹一声低短口哨,方才持刀对峙的黑衣弓手闻声立刻收刀退至一侧,垂首肃立。
来人正是胡狼部精锐统领,阿依达。
他迈步上前,身姿微躬,左手握拳抵于胸口,行最正统的漠北王族礼,态度恭谨,礼数周全:“胡狼部阿依达,见过玄如世子。”
礼毕起身,他抬眸看向身前立剑未收、神色清冷的都珩,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桀骜笑意,一口汉话说得流利标准,不卑不亢,却暗藏几分不服管束的傲气:“将军莫怪。阿旭临行再三叮嘱,今夜敌巢周遭暗哨密布、危机四伏,但凡见生人靠近,一律先制后查。我等不知二位身份,误以为是贼巢细作,方才贸然出手,多有得罪。”
都珩垂眸收剑,腕间轻转,寂夜长剑利落归鞘,动作行云流水、沉稳淡然。
借着林间微弱的星月微光,他目光淡漠扫过阿依达一行人,神色清冷无波,听不出喜怒,沉声发问:“无妨。阿旭与景翊此刻身在何处?院内局势如何?”
阿依达抬眸瞥了一眼身形挺拔、气度凛然的都珩,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挑衅,语气带着几分刻意戏谑:“将军若是想知晓局势,便随我上树埋伏,登高远眺便知全貌。”
他微微扬眉,暗含讥讽:“莫非将军久居庙堂,连登高望远的本事都生疏了?”
都珩素来沉静自持,懒得与少年意气争执口舌,只淡淡侧目,足尖轻点地面,身形骤然凌空而起,借力踏过层层枝桠,身姿轻盈翩跹,转瞬便稳稳落于最高处的粗大树杈之上,居高临下、稳如磐石。
动作干脆利落,气场沉稳慑人。
树下的玄如烈见阿依达刻意挑衅、态度倨傲,顿时敛了笑意,心头愠起,大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衣襟,眼底锋芒乍现,怒气凛然:“阿依达!”
“仗着是胡颜旭心腹亲兵,便敢目中无人、肆意张狂?我敬你是漠北勇士,不与你计较,可你切莫得寸进尺!”
“我身为玄鹰部世子,执掌部族刑律,纵使不能随意处置胡狼部精锐,但若论你此番无礼挑衅、扰乱军心,我要废你一职、罚你罪责,依旧易如反掌!”
阿依达素来桀骜惯了,向来不服玄鹰部管束,当即不甘示弱,抬手反扣住玄如烈的衣襟,二人额头相抵、针锋相对,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他眼底满是嘲讽不屑,低声冷笑回击,字字戳刺:“世子在中原待得久了,倒是学会了攀附权贵、为中原人马首是瞻?”
“当年玄鹰部对阵幽云铁骑,节节溃败、不堪一击,最后被迫送世子入中原为质,举国皆知、沦为笑柄。不知远在漠北的玄如可汗,若是看见自家世子如今这般模样,会不会气急攻心、引以为耻?”
他字字尖锐,句句带刺,眼底戾气更盛:“世人皆知玄鹰部懦弱守旧、不堪一战,早已不配与我胡狼部共治漠北!若早日由我胡狼部独掌大权,漠北何需忍辱求和、送人质入中原!”
周遭隐匿待命的数名胡狼部弓手闻声,皆低低嗤笑出声,笑声细碎,满是轻视嘲讽。
树巅之上,都珩静静倚着树干,将下方争执尽收眼底。
他自幼长于漠北,通晓两部旧怨,听得懂二人争执的每一句漠北方言,眼底掠过一抹清冷嗤笑,随即开口,语调流利纯正、字正腔圆的漠北古言,字字冷冽、句句诛心:
“胡狼部骁勇善战不假,却也素来恃勇骄纵、目中无人。”
“纵使他日真由胡狼部独掌漠北,论功论位、论资论辈,也轮不到你一个区区部将妄议朝政、轻辱王族。”
“阿旭治军严明、眼界高远,不知是如何容忍你这般狂妄自大、眼界狭隘之徒留在麾下。有你这般浮躁莽撞、不知轻重的部下,才是真真正正丢尽胡狼部百年威名。”
阿依达素来自负高傲,从未被人如此当众驳斥羞辱,瞬间勃然大怒,双目赤红,反手自背后箭袋抽出一枚锋利羽箭,指扣弓弦、即刻搭弓,怒视树巅:“你一个中原将领,也配妄议我漠北部族、妄论阿旭!”
箭锋未及锁定,一道重拳已然迎面砸来!
“嘭!”
玄如烈出手极快,一拳精准落在他肩窝,力道浑厚、干脆利落,直接打散他所有攻势。
玄如烈甩开手掌,眉眼冷厉、语气不耐至极:“放肆!”
“区区一个部卒,也敢当众造次、以下犯上!待胡颜旭归来,我必亲自禀明实情,废你兵权、罚你罪责,看你还能否这般张狂!”
言罢,他足尖轻点,纵身一跃,稳稳落于都珩身侧的树杈之上,并肩而立、居高临下。
树下只余阿依达一人,满心愤懑、无处发作。他狠狠踹飞脚边碎石,石子撞击树干弹出细碎回响,一双眸子死死盯着树巅二人的身影,眼底藏满不甘与戾气,却终究不敢再贸然动乱。
树巅视野绝佳,晚风浩荡,吹散林间沉郁雾气。
都珩敛尽所有杂念,眸光沉沉穿透沉沉夜色,牢牢锁定一里之外那座孤零零矗立山间的宅院。
高墙深院、明暗交错,院内灯火摇曳、守卫森严,墙院四周暗哨密布、轮岗不休,步步设防、层层戒备,俨然一处固若金汤的贼巢险地。
他心底暗自赞叹,胡狼部果然不愧是漠北顶尖精锐,所选埋伏位置绝佳,视野无死角、动静尽揽眼底,院内一举一动、人影浮动,皆清晰落入眼中,完美掌控全局。
身侧的玄如烈抱臂而立,垂首朝着树下冷声喊话,语气严肃郑重:“阿依达,收起你那点私心戾气,安分守己听令行事!”
“胡颜旭与纳兰玥公主尽数身在院中,那位公主可是你们阿旭心尖尖上的人,一旦战局开启,分毫差错便是性命攸关。你若再肆意妄为、私怀怨怼,坏了全盘计划,纵使阿旭护你,我也绝不轻饶!好好带着麾下弟兄配合调度!”
都珩闻言微微颔首,觉着玄如烈言语略重,恐激化矛盾、乱了军心,遂适时开口缓和局势,语声清冷坦荡、公私分明:
“世子所言过重。”
他垂眸看向树下满心郁结的阿依达,声音不急不缓,字字磊落:“你我私怨归私怨,战局公事归公事,不可混为一谈。”
“今夜你只需尽心履职、全力破敌,护好阿旭与众人安危。待此战全胜、贼匪尽诛,你若依旧对我心存不满,我随时奉陪,你我二人,私下慢慢清算。”
坦荡气度、磊落胸襟,反倒压得阿依达满腔戾气无处发作。
阿依达死死攥紧手中羽箭,指节泛白、力道十足,猛地将箭矢对折折断!
清脆断裂声在林间格外刺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躁动怨气,足尖发力纵身跃起,稳稳落在另一侧参天古树的枝桠之上,与二人形成三角合围之势,彻底稳住阵型。
他收敛所有嬉闹挑衅,神色肃穆,沉声禀报战局细节:“回将军,阿旭带人入院不久,尚未暴露身份,院内贼众此刻全然未曾设防。”
“阿旭临行留有军令:一旦院内传出狼哨讯号,我部即刻出手,优先射杀院门、高墙所有明暗守卫,封死贼众出逃通路。随后分兵两队,一队下山接应大朔步兵,正面强攻破门;剩余所有人留守制高点,以弓箭远程掩护,射杀院内顽抗匪众,护住潜入众人安危。”
都珩眸光沉沉,仔细扫视整座宅院的布防格局,见院内处处岗哨林立、守卫森严,院墙内外暗藏无数持刀匪众,杀机四伏,不由得眉头微蹙,沉声下令:“便按阿旭部署行事,全员待命、静观其变。”
阿依达依旧心存疑虑,蹙眉追问:“方才只见你与世子二人孤身入林,将军的大部队为何迟迟不见踪影?若是开战,如何里外配合、同步强攻?”
都珩抬手,指尖轻触腰间悬挂的一枚暗红烟火弹,弹身纹路精致、暗藏机关,在夜色中泛着微光。
他语气笃定从容,条理清晰:“我军人数众多,目标太大,故而尽数留守后山隘口原地待命,隐匿行踪、不露破绽。”
“我这枚烟火弹便是总攻讯号,与你们的狼哨讯号互为呼应。只要烟火升空、红芒冲天,山下大部队即刻全线压上,合围冲锋,与你们里应外合、同步破局。”
得知调度部署,阿依达彻底放下心头戒备,神色愈发肃然,沉声道:“既如此,全员静默潜伏、耐心观望,静待讯号。一旦院内异动、局势有变,即刻出手救人、全线收网!”
都珩微微抬手,眸光穿透沉沉夜色,牢牢锁住那座暗藏凶险的宅院,语气沉稳、胸有成竹:“不急。”
“如今贼人巢穴尽露、退路尽封,所有人马尽数就位、天罗地网已然织就。”
“用中原话说,此刻院内盘踞的一众匪寇,早已是瓮中之鳖、笼中之困兽。”
“静待风起,一网打尽,今夜无人可逃。”
山林寂寂,夜色沉沉。
高处弓手蛰伏、低处大军合围、院内卧底潜伏。
三方就位、三线联动,一场席卷方山的绝杀收网之战,已然蓄势待发、只待一瞬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