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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老巢

方山夜色如墨,密林层层叠叠,晚风穿叶而过,簌簌作响,裹挟着深山独有的阴寒湿气。

白虎营精锐前锋尽数隐于半山腰浓荫密树之间,甲刃藏锋、身形伏地,借着沉沉夜色完美隐匿,整支队伍静若蛰伏猎豹,无半分多余声响,只待主帅一声令下,便可瞬间雷霆出击、席卷山林。

陈舟脚步轻捷,压低身形快步穿林而来,停至都珩身侧,垂首沉声禀报道:“大人,前方斥候传回消息,洵王殿下与胡公子所率漠北商队,已然顺利踏入上山险道,正稳步向山腹腹地行进。”

都珩静立林间,一身玄色劲装融入夜色,身姿挺拔如松。他抬眸远眺深邃漆黑的山影,眸光沉静无波,指尖微抬,淡淡出声下令,音色低稳肃然:“知晓了。传令所有斥候,紧盯山道动静、追踪敌巢方位,全员按兵不动、隐忍待命。严禁私自出手、妄生事端,万万不可打草惊蛇。”

“是。”

陈舟躬身应声,正欲退步归列,忽而想起方才山间擒获的蹊跷之人,又折返上前,凑近半步,压着嗓音补充禀报:“大人,属下还有一事来不及通报。方才何浪带人巡山布防,于后山小径截下一名形迹诡秘、独自上山之人。”

“此人步履仓促、行踪躲闪,一口自称‘世子’,言语古怪、眉眼轮廓绝非中原人士。我们唯恐是敌巢细作,便暂时封了他的口、绑缚看管,正等候大人前来亲自处置。”

都珩眉峰微动,眸底掠过一丝诧异,淡淡颔首:“带上来。”

话音未落,不远处林道传来细碎脚步声。

何浪押着一人快步走来,那人双臂被粗绳牢牢捆缚,头顶罩着厚重粗麻布袋,遮去所有容貌,口中塞着一团破旧抹布,只能徒劳扭动身躯,发出阵阵沉闷的呜呜呜咽声,尽显狼狈焦灼。

都珩抬手,指尖轻轻一挑,利落摘下那人头上的麻布袋。

昏淡月色穿透枝叶缝隙落下,照亮一张又气又急、涨得通红的俊朗面容——赫然是漠北玄鹰部世子,玄如烈。

都珩眸底疑惑更甚,微微挑眉:“玄如世子?你怎会孤身出现在方山禁地,还深夜独自上山?究竟出了何事?”

玄如烈双目圆睁,满脸憋屈恼怒,奈何口中抹布堵塞,有口难言,只能拼命挣扎,呜咽不止。

都珩这才恍然,伸手利落扯出他口中抹布,又转头吩咐陈舟:“松绑。这位是漠北玄鹰部世子,与我和景翊乃是至交,你们不识,不必见怪。”

粗绳解开的瞬间,玄如烈猛地喘了几口粗气,来不及计较被捆绑的委屈,脸上恼怒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惶急慌乱,语速极快地急声开口:“洵亦兄!出事了!菀菀被人掳走了!”

“今日我自白虎营返程,本欲前往谢府拜访,却撞见谢府上下慌乱不已,四处寻人。细问之下才知,今日清晨,菀菀带着侍女前来方山踏青游玩,不慎落入山中匪寇圈套,被这群恶徒强行掳掠至此!”

都珩眸光微沉,瞬间理清前因后果,轻声确认:“所以你得知消息后,心急如焚,孤身一人赶来方山救人,半途撞上我巡山伏兵,被拦下擒获?”

“不止如此!”玄如烈连连摆手,眼底满是焦灼,语速匆匆,“我知晓今夜你与景翊兄、胡公子要在方山收网剿匪,便是特意赶来驰援相助,想赶上诸位脚步,一同上山救人!洵亦兄,我们人手齐备,何时动手?我一刻也等不及了!”

都珩目光穿透沉沉夜色,望向幽深莫测的山腹,语气沉稳笃定,稳稳按住他躁动的心绪:“时机未到。”

“景翊与阿旭已然乔装潜伏,带队深入山中,正假意入巢、引蛇出洞。唯有等他们彻底摸清贼巢核心、锁定所有匪众据点,我们内外呼应,方能一网打尽、不留漏网之鱼。切勿心急,贸然出手只会功亏一篑。”

“我怎能不急!”玄如烈一把攥住都珩的衣袖,眉眼紧锁、满心忧忡,“此次行动本就是为解救无辜被掳女子,如今菀菀也落入匪窝,身陷险境、生死未知,我如何能安坐待命?”

都珩未曾接话安抚,望着眼前的玄如烈,脑中骤然闪过胡修先前的布置,眸底微亮,即刻转头问道:“玄如世子,你身为漠北王族,可会联络漠北弓箭手小队的专属讯号?”

玄如烈一怔,随即点头:“我会狼哨,是漠北各部互通的密讯。只是洵亦兄突然问这个作何?”

“阿旭在山林暗处布下了胡狼部精锐弓手,全员隐匿制高点待命。”都珩抬眸环顾四周连绵树冠、幽深密林,沉声解释,“方山广袤幽深、地形复杂,一旦开战,山林视线受阻、讯息不通,我们山下大军与高处弓手极易各自为战、配合脱节。眼下正好借你的狼哨,提前互通联络、敲定配合,战时方能完美呼应。”

“原来如此,简单!交给我便是!”

玄如烈即刻应声,底气十足,只是转头酝酿之际,忍不住小声暗自嘀咕,语气带着几分艳羡:“这胡颜旭倒是大方得很,竟舍得将自己亲手操练、镇守部落的胡狼部精锐全数调出,这般底牌,说借就借……”

声音细碎微弱,几不可闻。

都珩耳力敏锐,隐约听见只言片语,微微凑近:“你方才所言何事?”

玄如烈心头一虚,连忙摆手摇头,收敛杂念,正色道:“无事!我这便吹哨联络,你只管调度大军,无需分心顾我!”

夜色更深,山林两端,双线并行,各司其职、步步逼近。

山腹深处,崎岖泥泞的林间小道蜿蜒曲折,乱石丛生、荒草齐膝。

纳兰泱一行人随着黑衣引路人与商队众人,穿过层层密林遮挡,行至山道尽头。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孤零零的老旧宅院依山而建,静立深山荒坪之上。

院墙斑驳残破,青砖爬满干裂纹路,丛生的野生藤蔓肆意缠绕、攀附破败窗棂,枯黄野草铺满庭院阶前,晚风萧瑟,吹动院中古树枝桠,枯枝摇曳、树影婆娑,遮天蔽日,自带一股荒芜阴森、死寂诡异的气息。

黑衣人勒马驻足,翻身落地,行至马车窗边,抬手轻叩窗棂,语声淡漠冰冷:“东家,地方到了。这宅院老旧僻静,通路狭窄,车马不便入内。劳烦你带着一众姑娘随我入院即可,马车停在院外无妨,此地荒无人烟,绝不会失窃。”

车帘之内,胡修眸光微敛,神色从容不惊,隔着帘布淡淡应声:“无妨,客官先行入内等候便是。我安顿好车马、清点好人手,即刻带人入宅交易。”

“好。”

黑衣人不再多言,带着贴身随从转身步入残破院门,身影转瞬消失在沉沉庭院阴影之中。

待院内脚步声彻底消散、再无动静,胡修方才轻轻撩开一线车帘,确认四周无人窥探,转头看向身侧端坐的纳兰泱,压低嗓音沉声叮嘱:“景翊,他们已经入内等候。稍后我与胡金在外,替所有姑娘悄悄解开束缚镣铐,尽数松绑,不留桎梏。”

纳兰泱唇角噙着一抹从容浅笑,眼底却藏着凛冽锋芒,抬手轻轻拍了拍胡修的肩头,语气笃定安稳:“阿旭不必多虑,我们早有万全之策。方才休整之时,我已让夙樱暗中分发淬毒细针,每一位姑娘手中皆有备。针上剧毒见血封喉、瞬息制敌,足以自保反击。”

说话间,胡修已然取出随身钥匙,俯身细致为身旁纳兰玥解开腕间镣铐,动作轻柔稳妥,低声道:“我倒不是担心计策疏漏,只是忧心你们身陷敌巢、孤立无援。只盼洵亦兄能尽快与我胡狼部弓手汇合,及时就位、里外接应。”

纳兰泱眸光清亮灼灼,语气无比坚定:“我信洵亦。”

短短四字,落地有声。

他心底从无半分迟疑,深信都珩纵是踏遍千山、闯尽险境,也绝不会让他身陷绝境、孤身涉险。

胡修心中亦是同理。

若非牵挂纳兰玥安危,舍不得她半分遇险,他绝不会冒着身份暴露、私调精锐的风险,动用自己孤身入中原的底牌胡狼部精锐,千里相随、入局涉险。

院前车架之上,胡金已然快速清点完所有人手,纵身轻巧跃上车厢架板,撩开车帘,沉声催促:“阿旭,抓紧时辰,拖延过久恐惹贼人疑心,夜长梦多。”

“走吧。”

纳兰泱缓缓起身,指尖轻轻拂开覆面轻纱,唇角笑意浅淡,眼底锋芒暗藏,从容抬步:“正好,今日便亲身入局,好好会一会,这盘踞方山、祸乱京城、作恶多端的幕后元凶,究竟是何方神圣。”

一行人整肃身形,稳步踏入阴森荒院。

外头是满目萧瑟、破败荒芜的绝境景致,可穿过青石小径、踏入正厅大堂的刹那,景象陡然截然相反。

外院残垣断壁、枯草萧瑟,内里大堂却雕梁画栋、金玉铺地,极尽富丽堂皇、奢靡张扬。

灯火高悬、烛火摇曳,将偌大厅堂照得亮如白昼,处处透着诡异的反差感,暗藏贼人敛财无数、穷奢极欲的丑恶嘴脸。

胡修与胡金并肩走在最前,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厅堂布局、四周暗位,转头看向伫立堂中的黑衣引路者,开门见山、故作急切:“客官,已然抵达贵地,可否速速让你家主子出面结算金银?夜深山寒,我商队还要连夜下山返程,不敢过多耽搁。”

黑衣人尚未应声,大堂主座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沉重沉稳的脚步声。

一道身形魁梧、膘壮黝黑的高大男子阔步走出,肩宽背厚、肌肉虬结,周身带着山野匪寇的暴戾凶悍之气。

他身后跟着十数名手持利刃、气势汹汹的山匪,个个面色凶悍、目露凶光,将大堂团团围堵,瞬间封死所有退路。

壮汉悠然落坐主位,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通透碧绿的翡翠手把件,眉眼桀骜张扬、傲气十足,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堂中一行人,目光锐利如鹰,细细打量、分毫不错。

引路黑衣人连忙躬身拱手,恭敬禀报道:“主子,人已尽数带到。整整十四名漠北女子,无一缺漏,皆是这位漠北东家手中的货源,借商队掩护,顺利避开城门盘查,安然送入山中。”

主座壮汉微微抬手,示意黑衣人退下,一双锐利虎目直直锁定胡修,沉声发问,声线粗嘎凶悍:“你是漠北人?这些女子,尽数是漠北奴?”

胡修垂首躬身,摆出逐利商贩的谦卑姿态,神色淡然无波,滴水不漏应答:“回大爷,正是。我商队远赴中原采买过冬物资,返程盘缠耗尽,无奈才出此下策,贩卖女奴补填亏空。还望大爷速速结付金银,容我们早日返程归部,莫误时日。”

“不急。”

壮汉眉峰微挑,语气散漫慵懒,眼底贪欲尽显:“些许金银,我还不至于拖欠。”

话音落下,他目光越过胡修,径直穿透一众姑娘身影,死死落在人群之中那抹出尘绝艳的月白纱裙身影上。

月色轻纱、异域风姿,面纱朦胧、身姿绰约,明明立于人群之中,却自带一身清冷绝尘的风骨,与周遭庸脂俗粉截然不同,夺目得让人无法忽视。

壮汉眸光骤然凝滞,眼底掠过浓浓的惊疑与贪色。

“这姑娘……怎的如此眼熟?”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满堂气氛骤然冰封。

在场所有人心头齐齐一紧,呼吸尽数放轻,暗流汹涌、杀机暗伏。

难道伪装破绽败露?卧底身份被当场识破?

众人紧绷心弦,指尖暗暗扣紧武器,只待一丝异动,便即刻拼死发难。

只见那魁梧壮汉缓缓起身,沉重脚步踏过地面,直直朝着纳兰泱步步逼近,压迫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他并未贸然伸手揭开面纱,反而指尖探出,轻轻捏住纳兰泱纤细的下颌,微微用力抬高,掌心粗糙滚烫,带着极强的侵略感。

眼底翻涌着玩味贪欲,他死死盯着面纱之上露出的那双清亮凤眸,轻笑出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垂涎与惊艳:“这眉眼、这风骨……竟和那位名动皇城的洵王纳兰泱,生得一模一样。”

他微微顿声,嗓音压低,染上浓重的痴迷与贪婪,一字一顿低语:

“一模一样的……倾国倾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