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斗笠人话音落下的瞬间,胡修眸底飞快掠过一抹精亮的眸光,心底瞬间笃定——真正的大鱼,已然稳稳上钩。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故作一愣,迟疑片刻才慢悠悠回过神,眼底堆起十足的市侩谄媚笑意,快步上前拱手弯腰,语气殷勤讨好:“公子所言当真?我这一十四名漠北姑娘,您竟全数收下?”
夜色喧嚣渐歇,街边围观人群尚未散尽,尽数竖着耳朵打量过来。
斗笠黑衣人抬手将手中马缰递给身后垂首伫立的随从,宽大的玄色衣袍随夜风微拂,周身气息沉冷晦涩。
他缓缓抬首,目光冷寂地扫过胡修身后一字排开、面纱遮颜的一众女子,视线沉沉掠过每一道窈窕身影,最终淡淡颔首,语气笃定无波:“不错,全数要了。”
胡修眼底笑意更深,面上装作精打细算的商贩模样,抬手指着身后人数一一细数,目光却若有似无、飞快扫过黑衣人腰间空荡荡的暗袋。
此人衣着华贵、气场慑人,可腰间钱袋轻薄扁平,压根装不下十四锭重金。
心中确认揣测无误,胡修方才故作大方,笑着开口让利:“公子好魄力!实不相瞒,我这里一共一十四名姑娘,按价需一十四锭黄金。看在公子出手阔绰、尽数包揽的份上,我给您抹一锭,十三锭即可成交,权当交个长久客源!”
一切尽如胡修预料。
黑衣人半点不贪这便宜,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不必让利,十四锭原价结算即可。只是我今夜仓促出门,身上未曾携带这般多重金。”
他抬眸看向胡修,抛出早已备好的说辞,试探意味十足:“可否通融一二?我先将人带走,稍后遣人足额送金前来,绝不拖欠半分。”
“那可万万不可。”
胡修脸上的谄媚笑意瞬间收敛,神色骤然冷硬,态度寸步不让,抬手摊开掌心,摆出商人铁规:“公子见谅,我们漠北行商,向来只做一手交钱、一手交人的实打实买卖。若是公子带人先行离去,人海茫茫、踪迹难寻,我一介行商,上何处寻公子讨回重金?恕难从命。”
见胡修态度强硬、丝毫不松口,黑衣人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阴翳,眼珠微微一转,似在快速筹谋权衡。
他稍作沉吟,故作无奈轻叹一声,退让半步:“既然如此,也罢。”
“城外方山之下,有我主人的别院私宅,金银尽数存放宅中。此处人多眼杂、喧闹不堪,城门守军盘查森严,我带一众姑娘入城太过惹眼。不如你带着商队、凭通行令随我出城,到方山脚下,我当场足额付金,分文不少。”
胡修眸光微敛,故作迟疑蹙眉,假意纠结利弊:“为何非要出城前往方山结算?在此地银货两讫,岂不更为稳妥省事?”
黑衣人见状,缓步逼近半步,压低嗓音附在他耳畔,气息阴寒低沉,字字暗藏玄机:“此间耳目众多、官府巡查不断,这般多异域女子太过扎眼。我家主人行事低调隐秘,不喜张扬。你随我出城,不仅即刻结清十四锭黄金,我再额外多赠三锭,算作你深夜奔波、不辞远道的辛苦费。这笔买卖,稳赚不亏。”
晚风掠过耳畔,句句皆是引诱,亦句句暗藏陷阱杀机。
胡修面上佯装反复斟酌、心动犹豫,心底早已将全盘局势盘算得一清二楚。
对方步步设套、层层引诱,无非是想将他们引出城去,隔绝闹市人眼、脱离官府管控,去往深山荒僻之地,方便收网动手、暗下杀手。
他恰到好处地松口妥协,故作贪利模样:“既然公子诚意十足、又肯加价让利,那便依你所言。事不宜迟,此刻时辰不早,再耽搁片刻城门落锁宵禁,今夜便无法出城交易了,我们即刻动身。”
“甚好。”
黑衣人微微颔首,抬手指向身后随从牵来的两匹骏马,沉声吩咐:“我与随从先行策马出城,在城外古槐下静候你的商队。你随后带人赶来,切莫拖沓、切莫引人怀疑。”
“客官放心。”胡修含笑拱手,语气稳妥,“您先行一步避嫌,我随后便至,绝不耽误分毫。”
黑衣人不再多言,翻身上马,玄色披风一扬,带着随从策马扬鞭,趁着沉沉夜色,率先朝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刻意避开了闹市视线。
待两道马蹄声彻底远去、消失在街巷尽头,胡修方才收敛所有伪装的市侩笑意,转身快步走向街边精致雕花木笼,抬手利落推开笼门,俯身稳稳扶了纳兰泱一把。
“景翊兄,可以出来了。”
他压低嗓音,语速极快,沉声低语:“是条真正的大鱼,心思缜密、试探极多,绝非普通街头小眼线。他执意要带我们前往方山别院交易,意图十分明显,是想引我们入山。即刻动身出城。”
纳兰泱缓缓起身,轻盈踏出木笼。一身异域红妆衬得他眉目明艳凛冽,面纱之下眸光锐利清冷,不见半分女儿娇态,尽是帝王城府。
他微微颔首,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停在街边的马车,低声叮嘱:“此处人流未散,恐有余党眼线潜藏窥探,不宜多言。你随我上车细说,全程谨慎行事。”
“好。”胡修应声跟上。
纳兰泱踏上马车,掀帘落座的瞬间,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雕着王府暗纹的贴身令牌,从车窗递出,塞到胡修掌心,语气郑重:“这枚洵王府亲卫令牌你交给胡金,城门守军见此令牌,必然即刻放行,无需盘查耽搁。你速速安排妥当上车,切勿跟丢前方黑衣人的踪迹。”
“明白。”
胡修接过令牌,转身快步递给车前待命的胡金,低声交代两句调度事宜,旋即弯腰躬身,利落登上马车。
车厢内铺着柔软锦垫,静谧安稳、隔绝外音。
纳兰泱斜倚软枕,眸色沉沉,静待下文:“方才他附耳与你所言,具体何事,细细说来。”
胡修端坐身侧,条理清晰、字字沉稳复述方才所有对话与试探细节:“他自称主家别院设于方山之下,身上无现银,执意引我们出城进山结算。以多加三锭重金为诱饵,逼我们脱离都城守备范围,去往荒僻深山。且刻意避开闹市交易,忌惮人多眼杂、官府耳目,心思极为缜密。”
纳兰泱指尖轻点膝头,眸光深沉冷冽,缓缓拆解局势:“可以确定,此人便是拐卖案顶层线人,距离幕后主谋极近。”
“但此人狡猾多疑、步步试探,绝不可轻信。他刻意引我们入方山,绝非单纯结算金银,多半是想将我们诱入深山荒僻地界,设下埋伏、围堵灭口,妄图杀鸡取卵、就地剿杀。”
“传令商队所有人,全程暗藏戒备、不露破绽,切莫掉以轻心。”
一旁静坐旁听的纳兰玥眉心微蹙,眼底藏着几分担忧,轻声开口追问:“王兄,可若他当真如约拿出重金交易,迟迟不动手怎么办?若是付金之后骤然翻脸灭口,我们又该如何顺藤摸瓜,找到他们真正的老巢?”
纳兰泱抬眸,目光笃定从容,语气沉稳不乱:“这点无需忧心,全权交由阿旭周旋即可。”
“有漠北商队的身份作掩护,对方只会将我们视作逐利的异域行商,绝不会过度揣测设防。且此人身边仅一名随从,我方人多势众、全员戒备,他断然不敢在山脚开阔处贸然动手,唯恐无法善后、暴露据点。”
“他唯一的胜算,便是将我们尽数引入深山老巢、掌控全局之后,再伺机收网动手。这,也正是我们想要的。”
胡修适时附和,语气笃定安稳,安抚众人心绪:“洵亦兄早已提前带队潜入方山踩点布防,摸清了大致地势与出入口,绝不会让我们陷入绝境。阿玥不必忧心,全程有我与景翊兄坐镇,万无一失。”
说话间,车轮滚滚,商队缓缓启程,沿长街稳步朝着城门行进。
一路行来,夜色渐深、街灯渐疏,长街人流渐稀。
果不其然,商队行至城门关卡处,被守城兵卒列队拦下,例行盘查往来行旅、货物与人丁。
车前驾车的胡金神色沉稳,不慌不忙取出纳兰泱的贴身王府令牌,高高举起示意。
漆黑夜色中,令牌鎏金暗纹隐隐生辉,守城头领一眼识得洵王府专属信物,神色骤肃,不敢怠慢,即刻挥手放行,不敢再有半分刁难盘查。
商队安然出城,畅通无阻。
城外旷野风凉,月色清寒,道旁古树苍劲虬曲、树影婆娑。
先前先行出城的黑衣人与随从,早已勒马伫立在古槐浓荫之下,静静等候多时。见漠北商队缓缓驶出城门、踏出城郭,二人立刻策马迎上,马蹄踏碎夜路寒霜,气息凌厉逼人。
黑衣人目光锐利如鹰,飞快扫过整支商队,不见胡修身影,眼底瞬间掠过一抹警惕阴疑,勒马沉声质问:“你们东家何在?为何不见他人现身?”
胡金神色不变、从容镇定,抬手轻敲车厢壁,声音平稳无波:“公子稍候,我家东家在车内休憩,这便出来见你。”
话音落,车帘轻轻一动。
胡修温润从容的面容自车窗探出,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语气散漫淡然,消解对方所有疑虑:“客官久等,夜里风凉、路途遥远,让诸位费心等候。不知接下来,该往哪处行进?”
黑衣人目光沉沉扫向车厢,依旧心存戒备,冷声道:“我要先见人,我买下的一众姑娘,为何不见踪影?”
胡修闻言轻笑,伸手抬手撩开半边车帘,帘隙轻敞,恰好能让对方看清车厢内错落端坐、面纱遮颜的一众姑娘身影,姿态从容、毫无破绽。
“客官多虑了。”他语气带着几分商贩的圆滑戏谑,“深夜露重、山风寒凉,这般娇弱姑娘,岂能露天吹风受寒?若是冻得容颜憔悴、损了品相,反倒耽误公子的事、折损我的本钱。故而我让所有人尽数登车随行,好生看护,只为完好无损交付贵客。”
窥见满车身姿窈窕、静谧端坐的异域女子,黑衣人眼底疑虑稍稍散去,不再多究,沉声颔首:“既如此,随我进山。抵达别院之后,即刻足额付金,分文不差。”
“好说。”
胡修随手放下车帘,隔绝外界视线,状似随意提起先前约定,敲定筹码:“只是先前说好,额外加价的三锭辛苦金,客官可还作数?我整支商队深夜奔波、远道随行,人马皆是劳碌,总要些许贴补。”
“作数。”黑衣人语气干脆,毫无迟疑,“尽数兑现,绝不食言。启程吧。”
言罢,黑衣人与身后随从策马前行,两马当先,引路朝着方山深处疾驰而去。
胡金敛去所有松弛神色,全程高度戒备,驾车紧随其后。目光不停扫视周遭旷野山道、密林暗处,分毫不敢松懈,时刻提防路边潜藏伏兵、暗设陷阱,步步谨慎、步步稳行。
夜色深沉,山道荒芜崎岖,晚风穿林而过,树梢簌簌作响,衬得深山愈发幽寂阴森。
一路颠簸前行约莫半个时辰,借着马车昏黄摇曳的灯火,前方山道尽头,终于浮现出一方斑驳老旧的石质界碑,其上“方山”二字刻痕沧桑、清晰入目。
已然踏入方山地界。
胡金心底一松,抬手擦去额角细密冷汗,心神愈发紧绷警惕,压低嗓音朝着车厢沉声通报:“阿旭,我们入方山地界了。此地荒僻幽深、地势复杂,需万分小心。”
胡修微微颔首,起身掀开车帘,迈步走出车厢,坐到车夫身侧,目光远眺前方沉沉山影。
他望着依旧策马前行、丝毫未停的黑衣人背影,扬声开口:“客官,已然到了方山地界,不知贵府别院具体坐落何处?还请明示路径。”
前方黑马倏然驻足。
黑衣人勒紧马缰,缓缓调转马头,侧脸隐在斗笠阴影之中,语气晦涩难辨:“别院藏在深山腹地,路径隐蔽曲折,寻常人难以寻得。东家可否借一步近身说话?”
胡修眸底寒光微闪,心思通透,深知对方又在试探设防。
他故作谨慎顾虑,微微缩肩,刻意摆出胆怯怕事的商贩模样,淡淡推脱:“有话不妨在此直言无妨。我身后皆是漠北随行弟兄,不通中原言语,听不懂你我交谈,无需避讳。”
黑衣人坐在马背之上,掌心微微搓动,似有难言之隐,沉吟片刻,终于低声道出真实意图:“实不相瞒,别院依山而建、隐于山林,需弃车步行上山方可抵达,车马无法通行。”
“深夜山陡路险、荒林幽深,我与随从二人,带着一众女子步行上山太过惹眼,亦难看护周全。若是姑娘们受惊走失、闹出动静,反倒坏事。”
他抬眸紧盯胡修,抛出最终诱饵:“劳烦东家带着整支商队,随我一同上山入宅。所有金银,上山即刻结清,绝不拖欠。”
“上山可以。”
胡修轻抚下颌,眼底精芒流转,顺势拿捏住对方求财交易的由头,语气市侩又直白:“但山路艰险、深夜劳顿,人马损耗极大。想要我全员随行上山,需再加两锭辛苦金。公子若是应允,一切好说,我全力配合。”
黑衣人毫不犹豫,即刻应声应允:“可以,尽数依你。速速进山。”
胡修淡淡颔首,转身落帘,重回车厢之内。
车厢昏暗静谧,纳兰泱靠着车壁,看似闭目休憩、昏昏欲睡,实则心神清明、洞悉全局。
他缓缓睁眼,眸色清亮凛冽,低声提醒:“此人迟迟不在山脚动手,便是忌惮我们人多势众、开阔地带不好收场,唯恐暴露据点。”
“他执意引我们深入深山腹地,便是想将我们引入他们的掌控之地、真正老巢,再伺机合围动手。待进入贼巢范围,便是真正险境,全员务必万分谨慎、步步为营。”
胡修轻轻点头,语气笃定安稳,低声回禀安抚:“景翊兄尽管安心。”
“自出城一路,我已沿途悄然撒下漠北特制幻蝶香,香气清淡无痕、随风漫延,洵亦兄与白虎营暗卫可循着香迹精准追踪,绝不会跟丢方位。”
“后方两辆马车,尽数藏着我商队精挑的漠北精锐弓箭手,人人暗藏劲弩、百步穿杨。待再往前一段路,靠近贼巢核心范围,我便传令全员下车,分散潜入密林制高点隐匿埋伏。”
“一旦山中异动、杀机四起,我们便可先发制人、居高临下策应,里应外合,一网打尽,绝不给对方半分翻盘机会。”
深山夜色沉沉,杀机暗伏。
一场蓄谋已久的收网绝杀,已然悄然逼近、只待一瞬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