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的三月,山间的桃花开得漫山遍野,溪水涨满了河床,暖风一吹,整片村子都浸在温柔的春意里。省农校的报到日子越来越近,离别的气息,也悄悄漫上了心头。
我即将动身前往省城,开启两年的中专求学之路。消息早已传遍全村,所有人都在为我送行,都在祝福我,也都在默默等着我学成归来。
秀英这些天比往常更安静,却也更忙碌。她重新搬回了自己家住,家里的母亲和哥哥待她愈发贴心,知道她要等我两年,一家人都把她护在手心里,疼惜又骄傲。
临行前的几天,秀英几乎天天都往仓库跑。她把我的换洗衣物一件件洗干净、叠整齐,把棉袄、单衣分好包裹,又细细炒了一大罐芝麻盐,蒸了满满一笼红薯干,装进我的布包。她说省城东西贵,能省一点是一点,路上带着,也能想起家里的味道。
我看着她低头忙碌的身影,阳光落在她乌黑的发顶,心里满是安稳与不舍。我轻轻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扶住她的肩,她身子微微一顿,随即转过身,温顺地靠进我的怀里。
“别太辛苦。”我轻声说。
“我没事。”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没有半分委屈,只有满心的期待,“你到了省城,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不用惦记我。我在家里,有娘,有哥,还有桂兰,一切都好。”
我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鬓发,指尖在她柔软的脸颊上轻轻一碰。她安静地望着我,眼神里全是信任与依恋。我低头,在她额头印下一个温柔的浅吻,干净、郑重,像刻下一段不会褪色的约定。
“两年,很快就过。”我一字一句,说得沉稳而坚定,“等我毕业,分配稳定,我立刻回来娶你。这期间,我会常写信,绝不会让你空等。”
“我信你。”她轻轻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掉下来,“我就在家里等你,安安稳稳,安安心心。”
秀英的闺蜜叶桂兰也赶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双新织的毛线袜,塞到我的包裹里。姑娘依旧热心快肠,拉着秀英的手不停安慰:“秀英姐,你别难过,就两年,一眨眼就过去了!陈晓哥在外面好好读书,我们在村里好好等着,等他回来,你们就办喜事!”
秀英红着脸笑,眼里的不安,一点点化作了踏实。
叶学勤也特意过来,给我带来了大队开的介绍信,还有社员们凑钱买的一支崭新的钢笔。他拍着我的肩膀,语气郑重:“陈晓,你在学校好好学,你是党员,是咱们大队出去的人,不能给村里丢脸。家里这边,你放心,有我,有乡亲们,秀英我们都会帮着照看。”
我重重点头,心里满是感激。这片大山给了我苦难,也给了我温暖,给了我爱人,给了我新生。
出发那天,天刚蒙蒙亮,村口就站满了送行的人。社员们捧着鸡蛋、花生、干粮,塞得我怀里满满当当;秀英和她的家人站在最前面,她娘拉着我的手,反复叮嘱我照顾好自己;她哥话不多,却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秀英穿着一身干净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安安静静望着我,眼神温柔又坚定。
我走到她面前,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暖暖的,紧紧回握着我,指尖微微用力。
“我走了。”
“嗯。”她轻声应着,“我等你。”
没有痛哭,没有不舍得失控,只有历经劫难后的沉稳与相守。我们都知道,这一次离别,不是永别,而是为了更好的相逢;这两年等待,不是煎熬,而是为了一生的安稳。
我转身,踏上那条熟悉的路,先下山,再过溪、过河,一步步走向通往省城的远方。
走到渡口时,我回头望去,秀英依旧站在村口,一动不动,像一株温柔而坚韧的树,静静守着我们的约定。叶桂兰陪在她身边,不停地挥手。
船慢慢离岸,江水缓缓流淌,大山的轮廓越来越远,可那份牵挂,却越来越近。
省城很大,很热闹,到处都是崭新的楼房、宽阔的街道,与安静的山村截然不同。省农校校园整洁,书声琅琅,同学们来自各个地方,个个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
我一边努力学习,一边按时给秀英写信,每一封都写得满满当当,讲学校的生活,讲学习的内容,讲对未来的打算,也讲我对她的思念。
秀英也会准时回信,字写得不算漂亮,却一笔一划格外认真,讲村里的琐事,讲叶桂兰的趣事,讲家里的安好,最后总会落下一句:我等你。
两年时间,看似漫长,却在一封封书信、一次次牵挂里,悄悄流逝。
我在学校成绩优异,作风端正,又是党员,深受老师和领导的器重。毕业前夕,学校正式找我谈话,明确提出要留我在校工作——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留在省城,端稳铁饭碗,一辈子风光体面。
所有人都劝我留下。
只有我自己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留校,意味着秀英要长期跟着我在城里漂泊,农村户口难以安置,租房艰难,生活拮据,她擅长的裁缝手艺,也未必能在城里站稳脚跟。
而我早已打定主意——主动申请,分配到基层农场。
农场有宿舍,有口粮,能安置家属,能让秀英安稳生活,能让我们堂堂正正在一起,不用受苦,不用漂泊。
为了她,我可以放弃远洋,放弃大学,如今,也可以放弃省城留校的机会。
我的前程从来不是一个人的风光,而是两个人的安稳。
毕业离校的那天,我背着简单的行囊,怀揣着分配通知书,踏上了归乡的路。
阳光正好,春风拂面,山路依旧,溪水依旧,只是我的心,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明亮。
大山,我回来了。
秀英,我来娶你了。
两年之约,
今日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