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正月刚过,山间的冰雪渐渐融化,溪水重新叮咚流淌,春风还没真正吹进大山,公社邮递员的身影,先一步踏遍了各个村落。
这天午后,阳光格外暖和,我正在仓库里核对开春的粮种账目,笔尖落在账本上,安稳又平静。秀英就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缝补衣服,阳光落在她的发顶,温柔得让人心里发暖。
忽然,村口传来一阵急促又兴奋的呼喊,由远及近,打破了午后的安静。
“陈晓!陈晓!——通知书来了!!”
是大队叶书记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连嗓音都在发颤。
我手里的笔猛地一顿,秀英更是瞬间停下针线,猛地站起身,眼睛一下子亮得惊人,脸色微微泛红,下意识就朝我这边望过来。
几乎是同一时刻,叶学勤已经快步冲到了仓库门口,手里高高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印着鲜红的学校落款,他跑得额头冒汗,却笑得合不拢嘴。
“考上了!陈晓!你考上了!省农校录取通知书!”
这一声喊,像一道惊雷,瞬间炸响了整个仓库,也炸响了整个村子。
秀英的身子轻轻一颤,眼圈瞬间就红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却不是难过,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欢喜与释然。她望着我,嘴唇轻轻颤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有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
我快步走过去,双手接过那封薄薄却重若千斤的通知书。
指尖触到牛皮纸的那一刻,心里积攒了无数个日夜的笃定、等待、期盼,在这一刻全部落了地。
没有狂喜,没有失态,只有一种沉稳的、踏实的、终于尘埃落定的安稳。
我放弃了远洋,放弃了大学,一门心思求稳,求能带她走,求一个确定的未来。
如今,终于成了。
“省农校!正式录取!包分配、转户口、国家供应粮!”叶学勤连声念着,激动得手都在抖,“我就知道你一定行!咱们大队,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喜事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传遍全村。
社员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往仓库这边涌来,大人小孩挤在一起,脸上全是真心实意的笑容。
“考上了!真考上了!”
“陈晓有出息啊!”
“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
人群里,秀英的闺蜜叶桂兰跑得最快,一把拉住秀英的手,跟着掉眼泪:“秀英姐,成了!终于成了!陈晓哥考上了!你们可以出去过日子了!”
秀英笑得格外甜,用力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
从九死一生逃回来,到日夜相伴,再到陪着我赶考、等待,所有的不安、牵挂、忐忑,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落得安心,落得欢喜。
我走过去,自然地伸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当着全村人的面,没有避讳,没有羞涩,只有坦荡的珍惜与依靠。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在她耳边轻声说:
“我说过,我会带你走。
现在,我做到了。”
她把脸埋在我的胸口,紧紧抱住我的腰,哭得又轻又软,所有的委屈、等待、期盼,在这一刻,终于有了最圆满的答案。
周围的社员们看着这一幕,全都笑着点头,没有人说闲话,没有人觉得不妥,只有满满的祝福与心疼。
他们都知道,我们两个人,是怎么一步步从劫难里走出来,是怎么守着彼此,熬过一个又一个难熬的日夜。
叶学勤站在一旁,笑得眼眶都有些发红:“好,好啊!苦尽甘来,苦尽甘来啊!”
有人喊:“陈晓,什么时候走?我们给你送行!”
有人说:“可得把秀英姑娘一起带上!这姑娘跟着你受了太多苦!”
我抱着秀英,抬起头,对着围满仓库的乡亲们,声音沉稳而清晰:
“省农校只读两年,我一个人先去读书。
秀英先回家里住,安安心心等我。
城里租房难、开销大、户口不好落,现在带过去,只会让她跟着受苦。
等我毕业分配、工作稳定,我一定堂堂正正回来,
风风光光娶她,一辈子再也不分开。”
话音一落,全场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叫好声与掌声,经久不息。
社员们都点头称赞:
“陈晓懂事、稳重!”
“为姑娘想得周全!”
“这才是真心过日子!”
秀英猛地抬起头,眼里含着泪,却笑得格外明亮。
她没有丝毫失落,只有满满的安心与踏实。
她知道,我不是不带她走,是不想让她跟着吃苦,是要给她一个稳稳当当、风风光光的未来。
傍晚,人群渐渐散去,仓库门口恢复了安静。
我牵着秀英的手,慢慢走到她家门口——
不是女知青屋,是她真正的家。
从今往后,她可以堂堂正正回娘家住,安安稳稳等着我。
我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残留的泪痕,指尖温柔地拂过她的脸颊。
“等我两年,很快就过去。
在村里好好的,别担心我。”
她仰起脸,望着我,眼神温柔而坚定:
“我等你。
多久都等。
你毕业那天,我一定等你回来娶我。”
我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轻轻印下一个轻而郑重的吻。
“一言为定。”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风吹过稻田,带来了春天真正的气息。
大山养育了我们,见证了我们的苦难与坚守。
我放弃远洋,放弃大学,考上省农校,
不是为了留在城里享福,
是为了两年后,
能以一个最安稳、最体面、最能依靠的姿态,
回来接走我的姑娘。
两年很短,
一生很长。
等我毕业分配,
等我给你一个家,
我们再一起,
走向属于我们的,
安稳、长久、永不分离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