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七七年的冬天格外漫长，山间落了两场细雪，把整片村子裹得素白安静。
高考五门科目全部考完，我早已回到大队，重新守起了仓库。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似平淡无波，可村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悄悄等着一个结果。
按照一九七七年高考的流程，考完试后要经过地市统一阅卷、层层筛选、学校录取、省里审批，通知书要等到一九七八年年初才能下发，前后要等上近两个月。这段没有消息的日子，便是所有人心里最温柔的期盼。
我依旧住在仓库值班室，秀英依旧住在旁边的女知青空屋。白天形影不离，夜晚各居一处，守着农村最本分的规矩，也守着我们之间最安稳的亲近。
赶路考试那几天受了寒，秀英便每天给我烧热水烫脚，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端上热乎的饭菜。我在仓库对账时，她就安静地坐在一旁缝补衣裳，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温柔得能化开水雪。
闲下来时，我会牵着她的手在田埂上慢慢走。雪后的山路有些滑，我始终紧紧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她会轻轻靠在我的肩头，听风吹过树梢的声音，一句话不说，也觉得心安。
“你说，通知书真的会来吗？”她偶尔会轻声问。
“会的。”我语气笃定，伸手把她散落在脸颊的鬓发拢到耳后，指尖轻轻擦过她温热的皮肤，惹得她微微一颤，“省农校我有十足把握，等一毕业，我们就一起离开这里。”
她仰起脸望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光：“你去哪里，我就跟你去哪里。”
我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轻轻印下一个浅吻，轻柔而珍重。没有旁人打扰，没有闲话纷扰，只有山间的风，和两颗紧紧相依的心。
没过多久，秀英的闺蜜叶桂兰又跑来了，手里拎着一筐自家晒的红薯干，一进门就笑呵呵地往桌上倒。
“陈晓哥，秀英姐，我给你们送点零嘴！这天冷，嚼点红薯干暖和！”
她坐下来就拉着秀英说话，从村里的年货说到谁家要办喜事，嘴上不停，眼睛却总往我这边瞟，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陈晓哥，县里那边……有没有消息传来啊？公社都有人在说，阅卷差不多快完了。”
我笑着摇了摇头：“还得再等等，通知书下来，会直接送到大队部。”
桂兰立刻点头：“没事没事，我们不急！反正你肯定能考上！我跟秀英姐就安安心心等好消息！”
她说完又坐了一会儿，怕耽误我们休息，便匆匆起身告辞。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叮嘱：“有消息了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啊！”
秀英笑着应下，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叶学勤也时常借着查仓的由头过来转转，嘴上不问成绩，可眼神里的期待藏都藏不住。每次坐下喝口茶水，都要念叨一句：“陈晓啊，别急，好饭不怕晚，咱们大队都信你。”
社员们在路上遇见我，也都是一脸和善的笑，有人拍拍我的肩膀，有人递上一把炒花生，没有人催问，却人人都在默默支持。
秀英的母亲和哥哥更是隔三差五就送吃的过来。她娘拉着我的手，只说一句：“孩子，安心等，家里啥都不用你愁。”
没有压力，没有催促，只有满得溢出来的温暖与信任。
偶尔在村口远远遇见叶晓兰，她已经快要出嫁，穿着一身新做的衣裳，安安静静陪着家人置办年货。看见我和秀英，她依旧是礼貌地点点头，眼神平静无波，擦肩而过，再无纠缠。
那段曾经心动的过往，早已在岁月里化作一句各自安好，干净，体面，不留遗憾。
年关越来越近，村子里渐渐有了年味。家家户户开始扫房子、蒸馒头、炸年货，仓库里的粮食进出也比平时频繁，我依旧认认真真守着每一笔账目，不慌不忙。
别人都在盼新年，我在盼一封跨越山河的通知书。
别人都在等团圆，我在等一个能带着秀英奔赴光明的机会。
夜里，我把秀英送到女知青屋门口。寒风有些刺骨，我伸手把她的衣领往上拉了拉，将她轻轻揽进怀里，抱得很稳。
“夜里冷，盖好被子，别怕，我就在旁边。”
“你也是。”她把脸埋在我的胸口，声音软软的，“别熬太晚。”
我低头在她发顶轻轻一吻，看着她红着脸走进屋里，窗纸上的身影静静伫立，直到仓库的灯亮起，才慢慢消失。
雪又开始轻轻飘落，落在屋檐上，落在田埂上，落在山间的每一个角落。
整个世界安静而温柔。
我放弃了远洋，放弃了大学，选择了最稳妥的省农校。
在别人眼里，我放弃了前程，放弃了荣光，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守住了生命里最珍贵的人。
等待的日子虽然漫长，却一点都不煎熬。
因为我知道，
那封带着希望的通知书，正在路上。
等到那一天，
我会风风光光娶郑秀英为妻，
牵着她的手，一起走出大山，
从此三餐四季，安稳一生，
再也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