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七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刚进腊月,山间就飘起了冷霜,风一吹,带着刺骨的凉。可整个大队、整个公社,却没有半分萧瑟——中断十余年的高考,真真切切落在了每一个读书人眼前。
消息从县里传到公社,再从公社传到我们大队,所有人都知道,陈晓要去考学了。
叶学勤一趟一趟往仓库跑,每次都攥着我的手说:“好好考,咱们大队这么多年,就指望你这一遭了!”
社员们见了我,也都是一脸郑重,话不多,却句句实在:“稳住,我们都等你回来。”
秀英的娘和哥哥也来过几回,每次都拎着吃的,红薯、腌菜、鸡蛋,塞得满满当当。老人拉着秀英的手,一遍一遍叮嘱:“让他安心考,家里有我们。”
秀英只是点头,眼圈红红的,却从不说拖累我的话。
我要考的是省农校,属于理科,要考整整五门:
政治、语文、数学、物理、化学。
一共考两天,不是一天就能考完。
更关键的是,我们村到公社,先要下山、过溪、过河,再走十几里山路,路远、水急、弯多,当天早上出发,必定误考。
所以必须头天下午就动身,提前到公社落脚。
秀英心里比谁都清楚,也比谁都细心。
她不声不响,把我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翻出来,领口、袖口都细细缝补一遍,又把我平时穿的那双解放鞋擦得干干净净。那个年代知青出门、赶路、上工,全是解放鞋,布鞋不顶用,也不合时宜,她自然懂。
她只默默给我收拾了一个干净布包:
两个煮鸡蛋、几块蒸红薯、一小罐咸菜、一个灌满热水的军用水壶。
东西不多,却件件贴心。
出发前那天中午,她特意多炒了一盘青菜,蒸了一碗米饭,安安静静陪我坐着。
“路上慢一点,过河小心。”她轻声说。
“放心,我提前过去,稳稳当当。”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微凉,被我一握,便轻轻蜷了蜷,温顺地靠在我肩头。
屋外阳光淡淡照进来,屋里安安静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没有多余的话,却比千言万语都踏实。
傍晚要动身之前,秀英的闺蜜叶桂兰也赶来了,手里拿着几张从公社抄回来的考试注意事项,跑得气喘吁吁。
“陈晓哥,我特意给你问清楚了,考两天,五门课,考场在公社中学旧教室!你千万记好时间,别走错地方!”
我点点头:“知道了,多亏你跑一趟。”
桂兰看了看秀英,又看了看我,小声说:“秀英姐这几天都没睡好,一直惦记你。你到了公社,一定要安稳点。”
秀英脸一红,轻轻推了她一下,却没反驳。
我知道,她是真的放心不下。
收拾妥当,我背上布包,跟叶学勤打了招呼,便动身出发。
秀英坚持要送我到村口渡口。
一路上,两人慢慢走,谁也不多说话,却谁也舍不得加快脚步。
田埂上的草已经枯了,风有点冷,我自然而然把棉袄的领口往她那边拢了拢。
她抬头看我一眼,眼睛亮亮的,轻轻“嗯”了一声。
到了渡口,渡船已经在岸边等着。
这是我们去公社唯一的路,过了这条溪,再过一道河,才能踏上通往公社的大路。
船老大笑着喊:“陈晓,去赶考啊?好好考!”
我应了一声,回头看向秀英。
她站在岸边,风吹起她额前的鬓发,眼神安静又执着,一眨不眨望着我。
我伸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抱得很轻,却很稳。
“等我回来。”
“我等你。”她声音软软的,却无比坚定。
我松开她,转身踏上渡船。
船慢慢离岸,江水缓缓流动。
我站在船头,一直望着岸边。
秀英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直到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还在望着我离开的方向。
一路过江、过河、走山路,等赶到公社中学附近时,天色已经擦黑。
我找了间同村人在公社帮忙看屋的空房落脚,简单吃了几口红薯,便坐在灯下把几门课的要点快速过了一遍。
不是紧张,是习惯。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稳稳考上省农校,稳稳回来,稳稳把秀英带走。
第二天一早,考场铃声准时响起。
走进教室,试卷铺开,笔尖落下,我整个人立刻静了下来。
第一天考政治、语文、数学。
题不算难,都是我复习过的内容,写得从容、稳当。
第二天考物理、化学,两门都是理科基础,我心里更是有底。
整整两天,五门考完,走出考场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两个字:
稳了。
省农校,我十拿九稳。
考完的当天下午,我没有多停留,立刻动身往回赶。
依旧是过河、过溪、翻山,一路急着往回走。
我不是急着报喜,是急着回到她身边。
等我赶回村子,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远远地,我就看见仓库门口那盏熟悉的灯亮着。
秀英正站在门口张望,一看见我,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快步朝我走来,没有跑,却每一步都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我伸手握住她冻得微凉的手,轻轻揉了揉。
那一刻,所有赶路的疲惫、考试的紧绷,全都烟消云散。
叶桂兰听说我回来了,也很快跑过来,一进门就急着问:“怎么样怎么样?能考上不?”
我笑了笑:“题都答完了,等通知吧。”
桂兰立刻拍手:“肯定能上!我就知道!”
秀英站在一旁,没多问,只是默默给我倒了一杯热水,眼神里的不安,一点点变成安稳。
按照一九七七年的高考流程,考完不是马上出结果。
阅卷、登记、初选、录取、盖章、发通知,一套流程走下来,要等一两个月,通知书要到一九七八年年初才能真正送到手上。
这段日子,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平静。
我依旧守着仓库,记账、过磅、盘粮;
秀英依旧住在女知青空屋,白天做饭、缝补、收拾;
我们依旧白天相伴,夜晚各居一处,守着本分,也守着彼此。
田埂上散步,我牵着她的手;
傍晚乘凉,她靠在我肩头;
夜里分别,我送她到门口,轻轻抱一抱,说一句“我就在”。
清清白白,安安稳稳,甜而不腻。
全村人都知道,我在等一张纸。
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等的不是一张通知书,
是一个能光明正大、带着郑秀英一起离开大山的机会。
远洋我放弃过,
大学我放弃过,
如今,我只等这一条最稳、最踏实、能牵着她一起走的路。
冬天越来越深,山间偶尔飘起细雪,天地一片安静。
我们在温暖的灯火里,静静等待。
等待那封跨越山河的信,
等待一场迟来已久的团圆,
等待属于我们的——
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