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七七年的初秋,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凉意,稻田金黄一片,到了丰收的时节。
而比庄稼收成更让人按捺不住的,是高考恢复的消息,终于从传言,变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整个公社、整个县、所有积压了十余年的读书人、知青,全都炸了。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连夜翻出压在箱底的课本,有人点灯熬油,昼夜不休。
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是无数人等了半辈子的曙光。
我自然也不例外。
可我与别人不同的是——
他们为自己考,为前程考,为跳出农门考。
我只为一个人考。
只为能稳稳地带走郑秀英。
消息正式下来那天,叶学勤亲自找到仓库,拍着我的肩膀,声音都在发颤:
“陈晓,机会来了!你有文化,底子好,冲一冲,重点大学都有希望!”
周围的社员也纷纷劝我:
“好好考,出去光宗耀祖!”
“咱们大队就指望你了!”
所有人都觉得,我该往高处冲,该去拼一个大前途。
只有我自己心里,早已有了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决定。
这天夜里,秀英收拾好针线,安安静静陪在我身边看我翻书。
灯光下,映得她脸颊柔和温暖。
我放下课本,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掌心细细的薄茧。
她温顺地靠过来,把头搁在我的肩上,像一只安静的小鸟。
“秀英,高考真的要来了。”我轻声说。
“我知道。”她声音软软的,“你一定能考上。”
我低头,在她发顶轻轻一吻,闻着她熟悉的清香,心里的决定更加坚定。
“别人都让我考大学,可我不想。”
她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讶:“为什么?”
“大学难考,变数太大,我赌不起。”
我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得不能再认真,
“我不怕自己落榜,我怕……我一旦失手,就再也没有机会带你走。
我不能冒这个险,更不能让你再等、再盼、再不安。”
秀英的眼睛一点点湿润,静静地看着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已经想好了,我不报考大学,我报省农校。
中专,分数线低,以我的底子,十拿九稳,一定能上。
毕业包分配,能转户口,能带家属,能立刻把你接出去。
我不求名声多大,不求学历多高,
我只求一个稳字。
稳稳地考上,稳稳地毕业,稳稳地把你带出大山,稳稳地给你一个家。”
这就是我全部的心思。
不是没野心,不是没抱负,不是不想读大学。
而是在我心里,没有任何东西,比她的安稳更重要。
远洋我放弃,大学我放弃,
我只要一条能牢牢牵着她的手一起走的路。
秀英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我的手背上,滚烫滚烫。
她扑进我怀里,紧紧抱住我的腰,哭得又轻又抖:
“你怎么这么傻……为了我,连大学都放弃……”
“不傻。”我抱紧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你值得我放弃所有不确定的东西。
你九死一生回来,我必须给你一个确定的未来。”
我低头,轻轻吻去她脸上的泪水,从眼角到脸颊,温柔而珍重。
她闭上眼,睫毛轻轻颤动,小脸微微泛红,任由我小心翼翼地呵护。
没有越界,没有放肆,只有劫后余生的珍惜,和细水长流的深情。
没过多久,秀英的闺蜜叶桂兰又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几张从公社抄来的复习资料,兴冲冲地塞给我们。
“陈晓哥,我给你找的题!你快看看!”
她一脸认真:“你可得好好考,将来带着秀英姐去过好日子,我们都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呢!”
秀英红着脸笑,我也点头:“放心,一定。”
桂兰坐了一会儿便匆匆离开,她总是这样,热心、真诚,从不打扰我们太久,却总在最需要的时候,送来一点温暖。
送走桂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我像往常一样,牵着秀英的手,把她送回女知青屋门口。
晚风微凉,我伸手,把她散落在肩头的头发轻轻拢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脸颊,惹得她轻轻一颤。
“夜里别怕,我就在仓库,一喊就能听见。”
“嗯。”她仰起脸,眼里满是依恋,“你也别熬太晚。”
我轻轻把她揽进怀里,抱了很久。
没有旁人,没有闲话,只有两颗紧紧相依的心。
在这片安静的大山里,我们守着彼此,守着一个即将到来的、确定的希望。
我放弃了万众瞩目的大学,
选择了一条最稳妥、最平凡、最不起眼的中专路。
在别人眼里,我或许胸无大志,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这一考,考的不是文凭,
是一生的承诺。
是无论如何,都要带着你,
走出大山,
走向安稳,
走向我们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