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时光,在一封封跨越山河的书信里,悄然而过。
我揣着基层农场的分配通知书,踏上了归乡的山路。依旧是先过河、再过溪,脚步比当年赴考时更稳、更急,每一步都踏在盼了七百多个日夜的归程上。省农校的毕业证揣在怀里,烫的不是荣光,是终于能兑现承诺的踏实。
村口的模样没大变,桃花依旧开得漫山遍野,稻田翻着新绿,只是远远望去,那道等在老柳树下的身影,清晰得让我心口一热。
秀英早早就等在了那里,一身干净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边站着笑盈盈的叶桂兰。她看见我的那一刻,眼睛瞬间亮了,像藏进了整片春光,脚步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忍住,只是安安静静望着我,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我快步走到她面前,没有丝毫犹豫,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
两年未见,她眉眼更温柔了,掌心依旧温暖,被我一握,便轻轻蜷起指尖,温顺得像从前一样。
“我回来了。”
“我知道。”她仰起脸,声音轻轻软软,没有委屈,没有抱怨,只有满心的欢喜,“我一直在等。”
叶桂兰在一旁拍手笑:“可算回来了!秀英姐天天盼,夜夜盼,这下总算盼到头了!”
消息比我的脚步还快,转眼间,叶学勤带着社员们围了上来,乡亲们你一言我一语,全是真心的欢喜。
“陈晓回来啦!”
“学成归乡,还分配到农场了!”
“这下可好了,终于能和秀英姑娘成亲了!”
我对着众人郑重拱手,声音沉稳有力:
“多谢大队和乡亲们这两年的照看,我陈晓说话算话,今日归来,就是要娶秀英过门,一辈子护着她,再也不分开。”
话音落下,全场一片叫好,连秀英的母亲和哥哥都红了眼眶,连连点头。这个家,从始至终疼她、护她、信她,也信我,从没有过半分催促与为难。
我没有留在省城留校,放弃了人人羡慕的城市工作,主动申请去基层农场,这件事我在信里早已跟秀英说过。她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农场能安置家属,有宿舍,有安稳日子,能让我们堂堂正正在一起,不用漂泊,不用受苦。
这就够了。
归乡的第二天,我便带着礼物,正式登门提亲。
没有繁琐的排场,没有虚浮的礼节,只有两家人安安稳稳坐在一起,一杯清茶,几句真心话。
她娘拉着我的手,只说了一句:“我们把闺女交给你,放心。”
她哥拍着我的肩,只道:“以后好好过日子。”
秀英就坐在一旁,红着脸,低头笑着,偶尔抬眼看向我,目光里全是安心与托付。
叶桂兰跑前跑后帮忙张罗,比自己成亲还热闹,缝喜被、贴喜字、准备喜糖,把小小的屋子布置得喜气洋洋。全村人都主动来帮忙,扫屋、蒸馍、做菜,没有一家旁观,所有人都在为这对历经劫难的有情人祝福。
婚礼定在三日后,简单,却体面。
没有婚纱花轿,只有一身洗净熨平的干净衣裳;没有锣鼓喧天,却有全村乡亲的真心祝福;没有大鱼大肉,却有最实在的烟火温情。
我牵着秀英的手,在叶学勤的见证下,对着两家长辈深深一拜。
一拜,谢大山养育,谢岁月成全。
二拜,谢家人理解,谢乡亲照看。
三拜,与眼前人约定,此生相守,不离不弃。
礼成的那一刻,我轻轻把秀英揽进怀里,在她耳边轻声说:
“从今往后,你再也不是一个人,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再也不用等待。
我放弃远洋,放弃大学,放弃留校,所有的选择,都是为了你。
往后余生,我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她靠在我怀里,眼泪轻轻落下来,这一次,是圆满,是安稳,是苦尽甘来的幸福。
婚后没几日,我便带着秀英,一同前往农场报到。
农场给我们分了一间小小的宿舍,有窗有灶,干净暖和,真正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秀英手巧,很快就在农场里做起了裁缝活,补贴家用,手脚麻利,待人温和,人人都夸我娶了个好媳妇。
我在农场踏实工作,党员身份加扎实的专业底子,很快便得到领导器重,日子一天比一天安稳。
傍晚时分,我总会牵着秀英的手,在农场的田埂上散步。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稻田,带来熟悉的清香。
她靠在我肩头,我握着她的手,安稳,平静,圆满。
从当年死守仓库的知青,到放弃前程的痴人;
从省农校的苦读学子,到放弃留校的归人;
我这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前程,却守住了最想守护的人。
远洋我弃过,大学我弃过,城市荣光我弃过。
我只守住了一句承诺:
郑秀英,我带你走,给你一个家。
大山见证过我们的苦难,
时光见证过我们的等待,
岁月,终将见证我们一生的安稳与相守。
往后三餐四季,岁岁年年,
一屋两人,此生不负。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