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眠是在一个卖小玩意儿的摊位上，看见那个磨喝乐的。
小小的，泥塑的，笑眯眯的眼睛。穿着件红肚兜，两只小手举着，像是在等人抱。
像胡儿。
她的胡儿。
如果胡儿还在身边，也该有这么个泥娃娃。他会拿着它跑来跑去，给她看，给....厉锋看，给周大娘看。他会把它放在枕头边，每天抱着睡。
苏眠盯着那个磨喝乐，一动不动。
她想起胡儿的脸，想起他笑的时候露出的两颗小牙，想起他喊“阿娘”时的声音。
她伸出手，想摸一摸那个泥娃娃。
“你就是月牙？”
一道女声响起。
不友善的，带着刺的。
苏眠愣了一下，回过头。
五个年轻人站在她面前。
为首的是一個年轻女人，深邃的五官，很精致，美得带着攻击性。她穿着华贵的衣裳，腰间系着银色的腰带，上面缀满了细小的宝石。此刻正盯着苏眠，上上下下地打量，目光里带着审视和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苏眠很懵。
旁边的毕雅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佩乌家的少主，赖家两位少主，于吉家的少主。”
苏眠：“……”
五大家族的人？
她看着眼前的五个人，干巴巴地开口。
“你们好。我是月牙。”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为首的年轻女人率先开口，语气还是不太友善：“我叫蜜儿，佩乌家的。”
她指了指旁边一个高大得像山一样的男人：“这是我弟弟，乌噜噜。”
又指了指另外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年轻人：“这两个是赖家的，大赖、小赖。那个是于吉家的，牛罗。”
苏眠一一点头，努力记住这些名字和脸。
蜜儿说：“我们来看看玄。可他太忙了，没时间。不如你带我们转转？”
苏眠愣了一下。
看看玄？
她看着蜜儿那双带着审视的眼睛，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笑了笑。
“好啊。”
***
苏眠一边走，一边悄悄观察这几个人。
蜜儿，佩乌家的少主。长得真美，五官深邃得像刀刻出来的，皮肤白得发光。可那双眼睛总是带着刺，看人的时候像在挑毛病。她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很大，像是要证明什么。
乌噜噜，蜜儿的弟弟。高得像一座山，壮得像一头熊。脸上带着憨憨的笑，眼睛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他走得很慢，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大赖小赖，赖家的两位少主。长得一模一样，圆脸，小眼睛，笑起来有点贼。他们走在一起，时不时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说什么。
牛罗，于吉家的少主。高高瘦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一直看着前方，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于吉家是五大家族里最神秘的一个，做的是药材生意，据说和西域各国的贵族都有来往。牛罗作为少主，平日里深居简出，很少在人前露面。他走得最慢，落在最后面，也不说话。
苏眠在心里琢磨。
这五个人，一定不是无缘无故来和伊家的。
老莫虽然解除了婚约，却为和伊家拿回了资源。和伊家随后的那些动作，也渐渐有了效果。集市的繁荣，她是最清楚的。
一年前她刚来的时候，这条街上只有稀稀拉拉几个摊子。现在呢？从东头走到西头，得小半个时辰。卖什么的都有，人也多得挤不动。
他们是来打探消息的吧？
苏眠试探着问：“是和伊族长让你们来找我的吗？”
蜜儿哼了一声。
“我听说玄有一个朋友，叫月牙。”她说，“特意来看看。”
玄？
苏眠看着她。
这个称呼，这个语气，这个眼神……
她忽然明白了。
蜜儿喜欢和伊玄。
***
临近中午，苏眠带他们去了自己最喜欢的一家店。
小店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卖的是卷饼，面饼软软的，里面可以卷各种菜。苏眠隔三差五就来，老板都认识她了。
几个人坐下，点了吃的。
卷饼端上来，问题来了。
乌噜噜盯着那张卷饼，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的手太大了。又大又胖，手指头粗得像小萝卜。他努力想用那双手把饼卷起来，可卷一下，散了。再卷一下，又散了。
苏眠看着他忙活半天，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个人，智力可能不太正常。
他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个孩子。
可孩子不会有胡子。
她看了看其他人。
没有人来帮忙。
小赖撇撇嘴，说：“我叫你别带他吧。”
蜜儿瞪了他一眼：“谁带他了？是他自己跟来的。”
小赖耸耸肩，不说话了。
苏眠叹了口气。
她轻轻拿起一张饼，把菜放进去，慢慢卷好，递给乌噜噜。
乌噜噜愣了一下，接过去，咬了一大口。
“好吃！”他眼睛亮起来，用力点头。
苏眠笑了笑，又给他卷了一个。
一个接一个，直到他吃饱了。
乌噜噜的胡子上沾满了饼的碎渣，手上也是油腻腻的。苏眠看了看蜜儿，蜜儿别过脸，假装没看见。
苏眠站起来。
“等一下。”她说，“我带他去洗洗。”
她和毕雅带着乌噜噜，去旁边的小水池，把他的手洗干净，把胡子上的碎渣擦干净。乌噜噜乖乖的，像一只大熊一样跟着她，让她摆弄。
蜜儿站在原地，咬着唇，脸色不太好看。
***
集市比一年前热闹多了。
蜜儿一开始还在找苏眠的茬，说这个摊子不好，那个东西不行。可逛着逛着，她就忘了这回事，沉浸在那些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里。
大赖小赖和牛罗被一个卖兵器的摊子吸引了，站在那儿看了半天，和老板讨价还价。
苏眠松了一口气。
总算消停一会儿了。
可这口气还没松多久，又提起来了。
前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苏眠走过去一看，几个小孩趴在地上哭，旁边站着几个大人，正指着中间一个人骂。
中间那个人，是乌噜噜。
他站在那儿，手足无措，满脸无辜。地上有一把断成两截的木头剑。
苏眠很快了解事情的原委。
乌噜噜看见那几个小孩玩木头剑，想加入他们。可他虽然心智是个孩子，力气却不是孩子的。玩耍的时候，一不小心把几个小孩撞倒了，木头剑也弄断了。
蜜儿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人群外面，躲着，嫌丢人。
大赖小赖也来了，站在旁边幸灾乐祸。
牛罗远远地看着，脸上带着不耐烦。
苏眠看着乌噜噜那张无辜的脸，看着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有点酸。
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乌噜噜的胳膊。
然后她掏出一些钱，递给那几个大人。
“这是我朋友。”她说，“他看起来像大人，其实就跟孩子似的。这些钱拿去给孩子买点糖，买点玩具，实在对不住了。”
那几个大人愣了一下，看看她，又看看乌噜噜。
有人站出来，想说什么。
但苏眠已经把钱塞过去了。
小孩们被扶起来，拿了钱，也就不哭了。
大人带着他们走了。
苏眠转过身，看着围观的人群，提高声音说：“没事了没事了，大家散了吧。”
人群散了。
苏眠回头，看着乌噜噜。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她走过去，牵起他的手。
“没事了。”她说，“不怪你。”
乌噜噜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里面有一点委屈，一点害怕，还有一点依赖。
苏眠拉着他的手，走到旁边的小摊上，给他买了一个小玩意儿。
木头雕的狮子，小小的，可以做挂饰。
乌噜噜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脸上慢慢露出笑容。
“好看！”他说。
苏眠笑了。
她看着摊子上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忽然想起来，既然来了，不如给那几个人也买点礼物。
好歹也算是见识过了五大家族的二代们。
她挑了几个小东西，包好，准备送给他们。
等她挑完，回头一看——
那几个人都不见了。
“人呢？”她问毕雅。
毕雅说：“刚才有人来传话，说和伊族长要见他们。他们先去了。”
苏眠愣了一下。
好吧。
她拉着乌噜噜，往集市出口走。
***
和伊玄忙完了族务，派人去叫那几个童年玩伴。
曾经的纯真情谊，早就变了味。
从他十二岁那年起，就变了。
现在他是族长了。也该让这些曾经的玩伴看看，崭新的一个他。
几个人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蜜儿第一个开口。
“玄……”
和伊玄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蜜儿的脸色变了一下，马上改口。
“和伊族长。”她说，“听说您继任族长，我们都很为您高兴。”
和伊玄淡淡地笑了笑。
大赖小赖就没那么客气了，直截了当地说和伊家现在风头正盛，和伊族长别忘了故人。
牛罗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只说了句“恭喜”。
和伊玄跟他们寒暄了几句，表示不会忘了曾经的兄弟们。
可心里，他冷笑。
雪中送炭？没有。
趁火打劫？有。
除了佩乌家还算老实，其他几家，都干过这种事。
所以他们告辞之后，他的脸就冷了下来。
***
苏眠带着乌噜噜守在集市出口。
远远地，她看见几个人走过来。
是蜜儿和大小赖。
她迎上去，把准备好的礼物递过去。
“很高兴认识你们。”她说，“一个小小的礼物，希望你们收下。”
大小赖接过去，看了看，笑了。
“谢了。”他们说，转身走了。
蜜儿站在那儿，有些别扭。
苏眠把礼物递给她。
蜜儿接过去，不情不愿地说了句“谢谢”，带着乌噜噜走了。
苏眠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看手里的最后一个礼物。
是谁还没来？
她等了一会儿，看见牛罗慢慢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把刀，刚才去兵器摊上买的。
苏眠迎上去，说了一大堆客气话。
牛罗一直看着她，没说话。
苏眠把礼物递过去。
牛罗看着那个小小的礼物，又看看她。
他伸手，接过来。
“你是在向我示爱吗？”他问。
苏眠差点被口水呛死。
“不是不是！”她连忙摆手，“就是新认识的朋友送的礼物，请不要误会！”
牛罗“哦”了一声。
他把礼物收起来，转身走了。
苏眠站在原地，有些哭笑不得。
这人……
是不是有间歇性失聪症。
***
回去的路上，苏眠一直心事重重。
牛罗那句话，让她想到了别的事。
她现在的样本进度算上和伊玄贡献的25份，是72份，还差28份。
和伊玄没有达到上限，但是她想剩余的部分应该也没有28份那么多吧，不够的她需要从别处获得。
牛罗……于吉家的少主。
五大家族里最神秘的一个。
他看起来冷冷淡淡，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但这样的人，一旦动了心，情感会不会更强烈？会不会贡献更多样本？
她想起他刚才看她的眼神。
不是蜜儿那种敌意，也不是大小赖那种好奇。就是一种……打量。
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东西。
苏眠咬咬嘴唇。
她在想，要不要接触他。
作为下一个任务目标。
可她又有些犹豫。
和伊玄对她很好。好到她有时候会恍惚，觉得自己真的有了一个家。好到她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是来做任务的。
如果她去接触牛罗，和伊玄会怎么想？
如果被发现，她会失去现在的一切。
可如果不去……
样本怎么办？
任务怎么办？
她想了很久。
久到毕雅都忍不住问她：“月牙姑娘，你怎么了？”
苏眠回过神，摇摇头。
“没事。”她说，“就是有点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