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窝羹眼看见底了，王淑蓉刻意小口吃着，等杨琇莹吃罢才放下汤匙。李太后接过阿福手里的帕子擦了擦手，“怎么样？可还合胃口？”
杨琇莹偷偷朝王淑蓉看去，发现她并未要开口的意思，便笑着福了一福：“多谢太后娘娘的赏赐，宫里的食物果然不一般，这些糕点精致又美味，民女很是喜欢。”
宫里的食物不一般？
朝堂上的那帮大臣，个个不是省油的灯，他们若是听得这话，岂不以为皇帝过得极为奢侈？李太后淡淡地笑着，可那笑容根本不达眼底。
王淑蓉见状，赶紧侧身行了个福礼，“多谢太后娘娘的恩典，民女也很喜欢。还是宫里的厨子手艺好，花生、杏仁这等寻常食物，经他们巧手竟能变成美味佳肴。”
李太后看向她的目光，明显带着一丝欣喜，“确实是些普通吃食，你们喜欢就好。”
说完这话，她朝侯在一旁的肖婉贞看去，“你方才说有事禀报？”
肖婉贞越想越觉不对劲，太后为何单单赐她们吃食，还特意表明食物里有花生和杏仁？
不，这绝对不是巧合！
太后先前不让她开口，想必已经知道了结果，想到这些她心里咯噔一下，慌忙赔着笑脸说道：“启禀太后娘娘，奴婢方才已经想通了，就不劳您费心。”
李太后像是早料到了会是这样，听得这话直接朝王淑蓉看去，“你父亲在锦衣卫？家里还有哪些人？”
“禀太后娘娘，民女军户出身，父亲考上武举人后，民女一家才跟父亲迁到京城。父亲是锦衣卫六品百户长，家里除了爹娘，还有一位兄长。”
这丫头果然是个伶俐的，寥寥数语，便将家世介绍得明明白白，李太后笑着点点头，“你可愿留在本宫身边伺候？”
王淑蓉古水无波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欣喜的亮光，她立刻跪下来从容说道：“能伺候太后娘娘，是奴婢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奴婢求之不得。”
“起来吧！”李太后对身边的玉梅姑姑说道：“带她下去教教规矩。”
这么多秀女，王淑蓉是第一位被太后娘娘留下的，肖婉贞和杨琇莹羡慕坏了，心想着下一个被留下的定是自己！
肖婉贞正满怀期待地想着，却见太后挥了挥手，阿福立刻双手交叠放于小腹，面无表情地说道：“太后娘娘有事，两位请回吧。”
怎会如此？
肖婉贞难以置信地看了阿福一眼，进宫前武清侯夫人再三叮嘱，说她是太后娘娘的人，只要不出差错，太后一定会让她去乾清宫伺候。她明明没出差错，太后留下的为何是王淑蓉？
难不成是糕点的事？她心里咯噔一下，越想越难过，越想越心虚，心有不甘的她，扑通一声跪下来喊道：“启禀太后娘娘，民女有罪，请太后娘娘责罚。”
“有罪？”李太后双手揉着额角，抬眸斜睨了她一眼。
果然是因为糕点的事！
肖婉贞羞红着脸，磕磕巴巴地说道：“其实……民女不能吃杏仁和花生，幼时吃杏仁花、生险些丧命。民女嫉妒王喜姐的美貌，明知道那糕点含有杏仁，还故意接过来吃，民女除了贪嘴还想借此机会诬陷她。”
李太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就你那点小伎俩还想瞒过本宫？本宫之所以赐你花生燕窝羹，就想看你是无心还是有意。”
“奴婢错了，奴婢知错了！”肖婉贞慌忙把头磕在地上。
李太后厉声说道：“这会儿知道错了？你可知道欺君罔上乃是重罪？若非看在你爹娘的份上，本宫定会严惩不贷！”
第一次见太后发这么大的火，肖婉贞吓得浑身发抖，“多谢太后娘娘的恩典，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
“既然进了这紫禁城，就要老老实实地守规矩，以后若是再发生这样的事，休怪本宫不客气！”李太后狠狠瞪了她一眼，这才跷着兰花指，端起茶盏润了润喉，“起来吧，回去好生反省。”
“多谢娘娘，多谢娘娘恩典，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王淑蓉吓得浑身发抖，听得这话慌忙起身往后退去，直至退到珠帘外，这才转身加快步伐。
文华殿外的海棠树下，张居正眸光沉沉地盯着眼前女子。只见她身姿挺拔，眉目如画，举止有礼，言谈间条理分明，丝毫没有良家子的怯弱。张居正自诩阅人无数，这般年岁却医术超群的女子，他还是第一次见，顿时有些刮目相看。
他身边的长随则满是戒备的，上前低声劝道：“老爷，万万不可，您的身子这般金贵，哪能让秀女随意施针，万一扎出个好歹来该如何是好？”
这些年被痔疮折磨得苦不堪言，就连太医院几位妙手都束手无策，如今难得有人一眼看穿病根，张居正哪肯就此罢休。
他刚直起身子，那坠胀的疼痛便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张居正蹙眉叹了口气：“本官这病有些年头了，太医院的汤药、外敷膏药皆用过，却始终难以除根，你确定针灸能治？”
“不是治，是暂时缓解先生的痛苦。先生这些年久坐案前不动，气血淤滞在下焦，才使得这沉疴旧疾反复发作。民女不敢妄言根治，此番针灸只能暂时疏通经络、缓解疼痛而已。当然，先生若有顾虑，大可不必勉强。”
王喜姐说完这话，便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张居正原本还在考虑，听得这话毫不犹豫地点头。
“罢了，本官且信你一次，若真能即刻止痛，本官重重有赏！”饶是被病痛磋磨，他举手投足间，依然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
“民女不敢邀功请赏。”王喜姐微微屈膝行了一礼：“烦请先生移步，到廊下石凳歇脚。”
随从这才将他搀到廊下，并小心翼翼地垫好随身带来的锦垫，才半扶着张居正慢慢坐下。
王喜姐拿着银簪，偷偷打量着这位权倾朝野，却已年逾五旬的大明首辅。发现他鬓边青丝已然斑白，许是病痛的缘故，挺直的脊梁竟然微微佝起。原本锐利如鹰隼般的目光，隐隐现出几分疲态来。
这便是名垂青史，为大明王朝续命的张居正？想到他死后，万历皇帝立刻抄了他的家，王喜姐隐隐生出几分同情来。
王喜姐手中拿的是支花瓶簪，指尖轻轻瓶上一抿，簪子竟然变成了两截，她这才抬眸朝那随从看去，“我要为先生扎针，烦请你把先生的衣袖和裤腿卷起来。”
“这不合规矩！”长随立刻拒绝，宫外已有流言蜚语，若是被人撞见该如何是好？
“照她的吩咐去做。”张居正一个眼神剜去，他只得不情不愿地，蹲到先生面前帮他卷袖口。
花瓶簪里藏着几支长短不一、细如牛豪的银针，她随手捻起一支，垂眸朝张居正手臂上的，二白和曲池等穴位扎去。只见她指尖轻捻，动作行云流水般，丝毫未见半分慌乱。且她落针的时候，完全感受到痛楚，根本不像十多岁的闺阁女子，倒像是行医多年的老手。
张居正暗暗吃惊，想不到秀女中，竟然有这般天赋异禀的女子？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不过一盏茶的工夫，痛疼便消失了大半。原本佝偻的脊背，也开始放松，紧蹙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他本想说两句感谢话，可看到女子手里的发簪，却忍不住调侃，“本官没有记错的话，秀女是不准携带针灸之物进宫的。快告诉本官，你叫什么名字？本官也好上报礼部。”
秀女一旦进宫，便很难出宫，母亲生怕她在宫中生病，无药可用，特意为她准备了这支发簪。方才只顾着担心他的身体，完全忘了这茬，看着他这不苟言笑的样子，王喜姐心里一沉，她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白眼狼！”王喜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既如此，我便拔了银针，一会儿出现什么情况，可别怪我！”
她手指用力一捻，利落地拔出两根银针来，张居正痛得咬牙切齿，慌忙笑着摆手说道：“姑娘息怒，我是和姑娘开玩笑的，方才这么一扎，确实减轻了不少痛楚。姑娘帮了我大忙，本官怎会做出这等过河拆桥的事来？”
王喜姐并非真的生气，而是已经到了收针的时候，她那般粗鲁是想借机小惩，拿她开涮的张先生。
张居正的话说完了，她的针也刚好收完，王喜姐将银针重新装回花瓶簪，这才退到一旁屈膝行了一个礼，“民女方才失礼了，好在针也扎好了，先生可以试着起身走走。”
原来是扎完了，张居正唬了一跳，这女子还真不一般！
他依言起身走了几步，发现果然好了许多，便捋一捋胡须，笑着赞道：“确实不怎么痛了，姑娘果然妙手回春。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民女不敢讨赏，只希望先生好生保重身体，莫要相信什么偏方，滥用那些虎狼之药。这病并非什么不治之症，只要少坐多运动就能缓解，希望先生每坐半个时辰，都能起身活动一炷香的时间，再配合汤药和清淡的饮食，我相信三月之内，绝不会再复发。”王喜姐说完这话，便转身离去。
虎狼之药？
张居正心下一震，患痔疮的这几年，用了多少药方不见好，前段时日疼痛难忍，便在铃医的推荐下，他用了枯痔散。那药果然见效快，本以为找到了秘方，太医院知道后却一再叮嘱，说那是虎狼之药，劝他不要再用！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抱拳问道：“多谢姑娘，老夫谨记，请问姑娘叫什么名字？”
王喜姐本不想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可这紫禁城的事，又岂能瞒住张先生？她止住脚步，转过身说道：“先生不必客气，我叫王喜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举手之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