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京都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卢风早早就等候在了城外,一见人到,就即刻接手了马车。南疆王也一早寄来飞书,梁帝派了禁军统领亲自出城迎接嘉禾。
薛柔笑看向许久未见的何剑,喊了声“何大统领”。
何剑也点头微笑:“太子妃娘娘。”
“大统领,恭喜了!”
何剑愣了一下,立刻会意,拱手道:“多谢娘娘。”
他确实对太子妃心怀感激,若非她搭桥牵线,他不可能收到齐氤这样优秀的徒弟,义子云恩,也不可能娶到这样一个举案齐眉的好妻子。
薛柔先与何剑打了招呼,才仿佛刚看到卢风似的,笑了一笑:“别来无恙。”
卢风虽一脸倦容,笑容却满是真心:“娘娘受苦了。殿下特命我等候在此,迎娘娘回宫。”
“殿下呢?”
“殿下现在冯州议事,恐怕得等明日,才能回来与娘娘团聚。”
薛柔“哦”了一声,缓缓道:“太子诸事繁忙,不必挂念我。”
卢风脸色微僵,欲言又止。
薛柔见他眉头一直蹙着,似有化不开的愁云,又见一路走来,到处都有穿着甲胄的士兵列队出行,似乎不完全是夜间巡逻的卫队,不由暗暗心惊:看来京都内外,确实已有异象。
回到东宫后,见到阿萝和小德子,两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薛柔也不免动容眼睛泛酸,结果看到他们一把鼻涕一把泪,脸揪成皱巴巴一团,跟肉包子似的,又觉得好笑,眼泪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阿萝有满满一箩筐的话要说,无奈薛柔舟车劳顿确实辛苦,也只好把话先吞到肚子里,服侍她沐浴休息。
东宫的床又软又大,比起南疆军营的小木板,舒服了不知多少,此时薛柔已经调整好了心态,倒是有些后悔怎么没早点回来享受了。
睡到半夜,被细微声响惊醒,她正要坐起来,听到外面阿萝恭敬的声音:“娘娘已经睡着了,殿下要不……”
她立刻又闭上眼,翻身向里,把被子全裹到自己身上。
不一会儿,她就感觉到有人走近,接着便是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
她一动不动僵硬地躺着,犹如江边一块千年的顽石。
半晌听不到任何动静了,心想这人没被子还躺在这!
现在虽然已是春天,但冬天的寒冷尚未完全退去,尤其是夜里,更深露重,依旧寒气逼人。
若在以前,她早就将自己连人带被一起送到他面前了,此时却没有半点要动的意思。
心中下了决心,就这样装睡到天明,等他走了再醒。
身后却突然一动,常起一个翻身,靠了过来。
他离她那么近,灼热的气息就呼在她颈间。
她在黑暗里睁着一双大眼,差点忘了呼吸。
他突然伸出手,将她虚虚圈住,然后那只手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划过她的手臂,落在她小腹的位置上,隔着一层丝滑锦被,轻轻摩挲。
薛柔不知道这人想干什么,梦游了,给她按摩?
他这样动来动去,哪怕动作很轻,依然让她觉得有些不舒服。
她心烦意乱,正想着要不要也假装梦游一脚把他踹下床,脖子上却突然一凉。
她瑟缩了一下,立刻屏住呼吸,一动也不动,生怕他发现。
一滴,两滴。
微凉的泪水顺着她的脖子,滑进衣领里,又顺着玲珑的沟壑蜿蜒而下,落在她心脏的位置。
她身子轻轻一颤,也不知是觉得冷,还是觉得痒。
两人保持着这样缠绵的姿势,仿佛亲密无间,一如当初……
天未亮常起就起来了。薛柔听到窗外马的嘶鸣,和渐行渐远的马蹄声。
想必太子殿下,是急着回冯州。
她没想到常起竟然会半夜回来,她本来一直在思考第二天见到他,要摆出怎样的姿势和态度,才能显得不卑不亢。他如果因为她故意躲在南疆大营不肯回来而动怒,她就流泪示弱,他如果假装愧疚没能即时救她回来,她就故作生气,陪他演一出“打情骂俏”的戏码。
可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赶回来,又在天亮之前匆匆离去。
甚至还流了几滴眼泪。
虽然薛柔想不通他为什么流泪,他不知道她曾经拥有过一个孩子又很快失去,也不知道她因为小产后没有好好休养而受了无穷的苦。她平安无事地回来了,没有缺胳膊少腿,也没有毁容变老,他应该高兴才是。
她实在替他找不到流泪的理由。
不过她倒是应该感激,感激他没有因为她的出逃彻底弄丢了薛怡的玉佩而迁怒于她。
她打定了主意,主要他只字不提,她就假装无事发生。
他们两个,还是相敬如宾的太子和太子妃,就像故事的开端,从未变过。
***
薛柔第二天醒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阿萝传唤之前给她诊脉的太医,结果阿萝却道:“张太医已经被革职查办,关到牢里去了!”
薛柔惊了下:“他怎么了?”
阿萝道:“前段时间姚良娣身体抱恙,张太医误诊,差点耽误了她的病情,太子就下令把人抓起来了!”
之前薛柔怀孕,此人给她诊断,却说她没有喜事,本想传了人来询问,没想到人竟然已经锒铛入狱了。姚茉儿被误诊,想必常起已经对张太医起了疑心,交给大理寺和刑部,应该很快就能查出端倪。既如此,她也不必再追究,此事就且作罢。
这段时间,她流落在外,一直穿得简朴,现在回来了,分外想念五彩缤纷的各类裙衫。打开衣橱一瞧,竟然还是数月前她离开时的那些衣服,妆匣里的首饰也都是旧物。
“阿萝,我去年定制的几套衣服,怎么内侍府还没送来吗?”
阿萝面有难色,接着又愤愤不平:“都是些风吹两边倒的墙头草!他们现在天天跪舔秦王的脚后跟,哪里还把我们放心上?冬天最冷的时候,送来的也都是些灰花炭,上好的银骨炭,全巴巴送去秦王府了!”
“…………”
薛柔已经从嘉禾那里听说了现在局势对东宫不利,却没想到,竟沦落到了如此境地。
阿萝扶薛柔坐下,一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
“你有话要说?”
阿萝猛地摇了摇头。
薛柔便握住她的手:“阿萝,在这座皇宫里,只有你和我最亲近,我一直都把你当成姐妹,你想说什么,大可直说无妨,你我之间还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阿萝鼻子一酸,强忍住才不至于掉眼泪。
“娘娘,奴婢只是担心……”
“你担心太子势力从此一蹶不振,甚至东宫易主?”
阿萝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抠出字来:“娘娘,我上次从朝华宫回来,路上听到他们说,皇上已经悄悄拟定了诏书,要废太子……”
薛柔心里咯噔了一下,立刻道:“别胡说!这么机密重大的消息,怎么可能半道传出来?就算是真的,你听听就算了,可别去外面打听,更别跟着一起嚼舌根,这可是会掉脑袋的事!再说了,太子殿下治国有方,深得民心,皇上上哪找一个能顶替他的人?别杞人忧天啦!”
“是,奴婢谨记~~”阿萝点头如小鸡啄米,“奴婢也就跟娘娘说说,在外面是一个字也不敢提的。”
薛柔虽然安抚了阿萝,自己心里却难免忐忑不安。
用过午膳,丫鬟们收拾了碗筷退下,小德子却仍侍立在桌边,迟迟未动。
薛柔道:“我想一个人待会儿,你也下去吧。”
小德子却只是看着她,抿唇不语。
“你也想跟我说外面传的那些风言风语吗?”
薛柔打了个哈欠,转身往暖阁里走。
小德子先她一步,为她掀开珠帘,然后跟着进来。
“娘娘,奴才是有话说。”
薛柔见他神色与以往不大相同,似乎非常紧张,眼底又有按捺不住的一丝激动,好奇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要说的话,只怕会吓到娘娘。”
薛柔满心好奇,甚至忽略了他没有称“奴才”,而用了“我”字。
“别吊我胃口了!我就不信,你能说出什么翻天覆地的话来!”
小德子接下来说的话能不能翻天覆地薛柔不知道,却是真的翻了她的认知,覆了她的三观!
他道:“你不是什么荣国侯府的二小姐,也不姓薛,你姓储,单名一个玥字,号‘平乐’。”
他还道:“我是你的亲哥哥,储钰。”
前朝大陈,皇氏储姓。
“你是我们大陈朝最后一位公主,平乐公主。”
薛柔发怔看他,连捧到手里的茶都忘了喝。
小德子,不,也许应该叫他储钰,朝前走了一步。
她神色呆惘,他原本沉肃的眼神多了分关怀忧虑:“我知道,你一时很难接受,我不强求你说什么,做什么,只是希望,你能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你说,你是储钰?”
他目光灼灼:“是!”
薛柔默默放下手里的茶盏,心想,好啊,原来你就是储钰。
这个在原作里昙花一现的人物,确实叫储钰,只不过,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大陈的皇子,而是秦王一手扶持的一个傀儡。大陈虽灭,但是还有不少前朝余孽流窜于民间,甚至怀着一腔守旧热血,迂腐忠肝,妄图反梁复陈。为了集结这些反对梁帝的势力为己所用,秦王便故意弄了一个假“储钰”,谎称陈王室还有血脉尚存。在“储钰”的号召下,前朝一些早就沦为流寇庶民的文臣武将,暗暗团结起来,组建了一个叫“绿梅”的江湖组织,成为了一股暗中与朝廷抗衡的新生力量。他们自以为在为大陈的皇子效力,实则却被秦王府把握命脉,操控一切。
而原作里的太子妃,本来脑子就不太好,被储钰一忽悠,真以为自己是亡国公主,差点“助纣为虐”,害死了女主和常起。好在后来迷途知返,没有铸成大错。
只不过薛柔忘了,储钰是怎么靠近太子妃的,原来竟是冒名顶替了一个小太监,潜伏在她身边。
薛柔明明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在骗自己,却还必须装出一副似信非信的样子,这对她的演技着实是个不小的考验。
不过她演得很成功,储钰并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她茫然地问道:“你莫名其妙说这些话,凭什么觉得我会信?”
“你后背上有一块梅花形的胎记,是不是?”
薛柔不由一愣,心想这是怎么知道的?秦王府的人果然神通广大!这种私密之事也能打听出来,到底是以前伺候她的哪个丫鬟嬷嬷泄露的?
“至于其他的,你可以去问问你现在的爹和娘。不过也许他们,都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呢。当初他们抱你回家,还以为你只是一个可怜的孤女。”
薛柔静默半晌,缓缓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储钰眼里有深沉的痛恨和炽烈的决绝:“报仇雪恨!”
薛柔深觉此人演技比自己好,看起来还真的像是个背负血海深仇,忍辱负重的皇子。
她摇摇头问:“你凭什么觉得就我们这两头葱,也能推翻大梁?”
储钰道:“是我,不是你。”
薛柔讶然。
“现在局势动荡,太子和秦王两党相争,正是我们趁机搅乱风云,坐收渔翁之利的大好时机。就算我不能推翻大梁,我也要杀了现在这个狗皇帝!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不是盼着你能做什么,而是不想你至死都蒙在鼓里,忘了自己的真名姓。”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取出一个梅花形状的绿色金属片,“宫里宫外都有我们的人,万一宫里有异动,你拿着这个,他们就会知道你是自己人,不会伤害你。”
薛柔没有动,他就强行把绿梅塞进了她手里。
她定定看着他,朱唇轻颤:“你就不怕我通风报信,让他们把你抓起来?”
储钰道:“怕。”
薛柔更惊讶了:“那你还跑来跟我说这些?”
储钰目光变幻莫测,最后竟伸出一只手放在她头顶,温柔地摸了摸她的秀发。
“我们是这世间血脉相连的唯一亲人。狗皇帝杀了我们的父皇母后,翦灭了我们的手足同胞,我既已入宫,就没打算活着出去,所以你要替我好好活着,去看遍大好河山,你要活得自由,一辈子平安喜乐。”
“……我的好妹妹。”
说罢深深看了她一眼,似带着无限的依恋,然后决然而去。
薛柔怔怔看他离去,被他的情绪所感染,心中竟也浮起一丝不舍和抽痛。
果然是秦王千挑万选出来的人,她不禁佩服,这么一个弥天大谎说出口,竟然还能表演得如此真情实意。就连自己,都差点被他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