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宫里传来喜讯,容嫔被诊出喜脉,圣上龙颜大悦,下旨晋容嫔为容妃,并在梅园设宴。
薛柔听说过结婚宴,百日宴,升学宴,寿宴,还从未听说过怀孕了就办喜宴庆贺的。可见梁帝对容妃的宠爱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自皇后去世后后位已空置多年,如果梁帝要立新后,看来非容妃莫属。
容妃有孕,只会更加助长秦王的嚣张气焰,整座皇宫都喜气洋洋,唯有东宫一派萧寂。
明明心沉谷底,却还得装出欢腾雀跃的样子,在装扮上也不能有丝毫懈怠。
薛柔和阿萝千挑万选,终于挑了件两人都满意的雪青色宫装,裙裾层层若花瓣浮水涟动,玉萝色的裙边绣有千叶缠枝,走得近了,还能看见裙纱上暗绣的芙蓉花瓣,随着她轻盈的步伐蹁跹若蝶。
一头精巧发髻别出心裁,只用金丝和流珠装饰,更衬得她一张如玉脸蛋皎洁胜雪,昳丽无双。
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即使尚有憔悴之色,却丝毫不减容颜绝色,仪态万方,不由心情大好。
果然欣赏美人能让人心情变好,尤其这个美人还是她自己。
出门时,鸾车已在殿外等候。
她微微诧异,常起竟然在外面等她。
她还以为他这么忙,一定不会特地赶回东宫,和自己同去赴宴。
常起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许久,深邃难辨。
薛柔抬眸看他,唇边的笑容带了一丝狡黠之味:“殿下这么盯着我,是因为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常起摇了摇头,淡淡笑道:“我只是有些奇怪,往日赴宴,你最爱浓妆艳容,怎么今日却打扮得如此素雅?”
薛柔白他一眼道:“今天是容妃的主场,我怎么能抢了她的风头呢?”
常起哑然失笑。这个理由,确实无懈可击。
在滚滚车轮声里,鸾驾缓缓前行。
自从薛柔回来后,两人很默契的谁都没有提起之前的事,好像她历经千辛,又完好无损地回来,只是一场梦。
薛柔突然想起什么,“啊”了一声。常起立刻看向她。
“这个东西……我昨天在路上捡到的,瞧着别致,你知道是什么吗?”
她手心里静静躺着一枚绿梅形状的薄片,是储钰给她的“绿梅”的信物。
她本该将储钰一事告知常起,但不知为何,一想起那张决绝倔强的脸,想起他最后饱含深情地唤她“妹妹“,她竟然就真的觉自己没办法“出卖”他。所以思前想后,决定采取一个折中的方法,来提醒常起宫里潜伏的危机。
常起见了绿梅,果然脸色立变,拿过去反复查看,又问她是在哪里拾来的。
小德子是内侍府派来的,薛柔便道这绿梅是在内侍府附近所拾。
常起神色凝重:“这是绿梅党的信物。”
然后将“绿梅”这个组织大致介绍了一番,和薛柔书里看到的大差不差。
常起见到此物大概已经心中有数,薛柔也就放心了,她伸出手道:“这小玩意倒是挺有趣,能放在我这里吗?”
常起犹豫了下,还是把绿梅还给了她,只嘱咐道:“此物危险,你平时切记不要轻易拿出来。”
薛柔点点头,将绿梅重新收起来。
没有了新的话题,两人又是无话,鸾车就这么沉默着一直开到了梅园。
梅园午宴,可以用热闹非凡来形容,只是这热闹,独独不属于东宫。任谁都能看出来,除了容妃,今天最大的主人公就是正春风得意的秦王。
不过不管谁得意谁失意,都阻挡不了薛柔吃饭。她在外面苦了好几个月,这还不得吃回来?
酒足饭饱之后,常起在一边和齐王畅聊,正好嘉禾来找薛柔,说要去后山看看皇帝特地为容妃栽种的梅海。两人就相携去了后山。
结果梅海没看到,先见着了一个讨厌鬼,正是镇南王世子常昊。
镇南王本来镇守南方,南境全军亦是抗击高颚的主力军。当初骠骑将军挥师南下时,他却故意北上,参加一年一次的芒山秋猎。他一向居功自傲,本以为自己这一次故意不参战,大梁定会大败而归,好以此彰显自己的卓越军功和不可或缺的地位,结果没想到,半路杀出一个宇文因越,仅用几个月的时间,就完成甚至超越了他十几年的战绩,第二次出征,更是将高颚直接逼退到阴都山以南。如今,武冠侯定远将军的威名已经响彻南方,南部众将,不再以镇南王府马首是瞻,而是视宇文因越为战神,纷纷想归入其麾下。
镇南王深以为耻,故意以退为进,说自己年迈体衰,只想陪伴梁帝左右,以全手足之情。梁帝深为感动,特在京都西郊另设宅邸相赠。这数月来,镇南王都住在京都,他唯一所出只有一子,自然承欢膝下,同留京都。
所以薛柔看到常昊,也不奇怪,只是觉得眼睛受到了污染。
两人相遇之地远离宴席,常昊见四周无人,胆子自然就大了起来。本来嘉禾公主相伴,他心有顾忌,不太敢上前搭讪,但是见到薛柔蛾眉皓齿,冰肌玉骨,还是没忍住,凑了上去。
“太子妃娘娘!好久不见,娘娘清瘦了不少。”
装得彬彬有礼,一副人模狗样。
薛柔瞟他一眼,脚步并不停下。
“世子倒是吃的好喝的好,满脸油光,越来越腻了。”
常昊听出她语带讥讽,但为着她说这话时眉梢轻扬,眼波流转,看他的那一眼,就像细腻的皮鞭轻轻搔过心头,愈发叫他心痒难耐,为之倾倒。所以并不生气,反而更狗腿地跟在后面。
“娘娘是要去梅海赏梅吗?”
薛柔并不答话,还是嘉禾心好,回了句:“怎么,你也要去?”
常昊忙道:“我才从那边回来,梅花都还没完全开呢,实在没什么意思。”
薛柔这才停下来,对嘉禾道:“既如此,我们还是回去吧。”
两人又掉头往回走。
常昊却拦下她们,笑道:“既然赏梅没意思,不如两位美人与我去那亭**饮一杯如何?我这里有十年陈酿的青梅酒,口感极佳,两位想不想尝尝?”
薛柔道:“不想。”
常昊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但仍不死心:“如果娘娘不想喝酒,不如由小王陪娘娘在梅园四处走走?也好说说话,解解闷。”
“不必了,话不投机半句多!”
常昊脸上终于挂不住了。他平素里自诩风流,会讨女人欢心,又仗着自己镇南王世子的身份,上到公主嫔妃,下到宫女侍婢,还从来没有一个女人会不给他面子,即使心里对他敬而远之,表面功夫也还是做得妥帖得当。哪曾想到,这个太子妃,竟然油盐不进,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简直不识抬举!
他面色渐渐阴沉:“娘娘何必如此决绝?给彼此留个情面,不然日后不好相见。”
薛柔道:“哦?世子觉得不好,我却觉得好极了。”
“你!!”
常昊咬牙切齿,觉得这女人真是给脸不要脸,已经踩到了他的底线。一时怒火上涌,言出无忌:“好,好一个太子妃!你就横着吧,我看你能横到几时!到时候秦王执掌风云,你可别来跪着求我!”
此言一出,连嘉禾都皱起眉头:“常昊世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薛柔面笼寒霜,冷冷看着他。她知道秦王与镇南王关系一向密切,但是听常昊这意思,分明就是把秦王府与镇南王府等同了起来,把自己当成了秦王一体同心的亲兄弟,她不由诧异,也暗暗吃惊。
这时,嘉禾突然欣喜地叫起来:“江大人!”
薛柔抬头一看,不远处一袭深色官袍,正是久未谋面的大理寺少卿,嘉禾的意中人,江深。
嘉禾兴奋招手:“江大人!来这边!”
江深脚下微顿,还是听话地朝这边走来。
常昊见有人过来,也不好再多停留,眼神在薛柔脸上剜了一个窟窿,才一甩长袖,悻然离去。
江深走到薛柔和嘉禾面前,朝二人一一行礼,态度温和谦顺。
两人都觉眼前一片泥泞污浊瞬间被春雨冲刷得干干净净。
正好这时,也飘起了小雨。
三人都没带伞,于是便去到附近的一处凉亭避雨。
江深本来一直恭敬垂手而站,嘉禾见他这样一副矜持庄重束手束脚的样子,只觉得格外有趣,脑中浮云飘飘神思摇荡,只一味盯着他清隽侧脸。
薛柔抿嘴而笑,好说歹说,才劝得江深肯和她们一起坐下。
虽与她们同坐,他却目光低垂,一直盯着亭外湿漉漉的地面,看也不看她们一眼。
嘉禾瞧他这样,渐渐心中烦躁。她向来活泼奔放,口齿伶俐,此时因心有顾忌,反而畏首畏尾,唯恐言多必失。
瞧在薛柔眼里,也替二人着急,于是故意问江深道:“江大人何故避我们如蛇蝎?”
江深听了,总算把头转向她,却是只匆匆一眼,就旋即低下:“微臣不敢。”
薛柔道:“你说不敢,便是当真惧怕我们,可不就是把我们当成了洪水猛兽?”
她这话纯属故意找茬,倒打一耙,江深果然皱了皱眉:“娘娘多虑了,微臣绝无此意。”
他这样坦诚接话,倒是叫薛柔哑口无言,深觉此人呆板无趣,真不知道嘉禾怎么就看中了这么一个木头。
“你既然不怕我们,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嘉禾目光雪亮地盯着他,“这里没有外人,柔儿和我又都是不拘礼节之人,你不要老是‘公主’‘娘娘’‘微臣’,你把我们当成朋友就好。”
江深沉默片刻,缓缓道:“微臣不敢。”
嘉禾:“………………”
嘉禾:“气死我了!”
薛柔憋笑差点憋出内伤:“江大人,嘉禾公主要被你气死了,你身为大理寺少卿,自己说说,该以何罪论处啊?”
江深无可奈何,轻轻叹了一口气,虽仍然态度恭谨,但已经比之前放轻松了不少。
这时,又有一人从廊外走来,轻袍缓带,衣袂飘飘,眉眼神情清峻淡漠,正是晋王常逸。
嘉禾见他过来,立刻眉开眼笑:“晋王殿下!你也是来这边赏梅的吗?”
常逸道:“我刚从梅海过来,可惜去得不是时候,梅花尚未完全开放。”
嘉禾道:“连你都这么说,看来那梅海确实没什么意思。”
常逸的目光依次从几人身上掠过,最后落到江深身上,“这么巧,江大人也在。”
江深微笑颔首。
嘉禾拍手道:“确实巧,今天我们四个聚在这里,也是缘分,不如坐下来好好喝上一壶如何?”南疆人素来豪迈,喝酒是他们交友交心的一大方式,就连女子也不例外。
常逸听了哈哈一笑:“好主意!”立刻便令身边侍从去拿酒来。
江深虽不胜酒力,但被氛围所驱使,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很快,酒菜上桌,薛柔一闻那醇香酒味,便知是难得的佳酿。
一个常逸,一个江深,恰好是她在原作里最喜欢的两个角色,她觉得自己此时此刻,就像在参加粉丝见面会。至于这见面会的主题,大概可以叫“偷得浮生半日闲”。
她坐在常逸和江深中间,对面是嘉禾,可谓是才子佳人齐聚身边,不禁大为满足。
她酒量一直不弱,之前因小产缘故禁酒数月,现在身子大好,只想喝个尽兴。
……
“哎呀,你又输了!罚酒!”
薛柔倒了满满一盏,递到江深面前。
江深面色酡红,用手推掉酒盏:“微臣真的不能再喝了。”
嘉禾已有醉意,在旁边道:“柔儿,他不能喝了,你,你干嘛还要逼他?”
薛柔道:“愿赌服输,江大人既然输了这局,就要按规矩接受惩罚。”
嘉禾霍然站起来,去抢薛柔手里的酒盏,“他不能喝,我来替他喝!我心甘情愿替他喝,总可以吧?”
薛柔却一个侧身,推开她的手,“你比他还醉呢!”举起酒盏,笑盈盈道,“算啦算啦,这酒,还是我来替你们喝了吧!”
她脑中虽清明,但身子却已有些不稳当,一盏酒端于手中,摇摇晃晃,恰似轻云蔽月,流风回雪。
见她如此,江深不由皱眉,立刻站起来,道:“娘娘,你喝得够多了,这酒虽好,却不宜贪杯。”
然后将酒盏从她手中夺走,尽数灌进了自己喉中。
“好,好!”嘉禾趴倒在桌子上,还不忘鼓掌,“这才是酒中豪杰!”
常逸也笑着摇了摇头,将自己杯中酒,一饮而尽。突然瞥到薛柔身后,顿时笑容尽敛:“六哥……”
江深立刻从座位上走出来,躬身行礼:“太子殿下!”
薛柔回过头,果然就看到常起站在凉亭下、细雨中,脸上的表情意义不明。
他缓缓走上台阶,淡漠地扫视一圈,嘴角轻扬:“看样子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了你们的雅兴。”
最后一个字说完,目光又落回薛柔脸上。
他明明面庞带笑,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温度,像是笼着一层薄薄寒冰。
整个凉亭的空气都骤然冷凝。
额,突然想起来这文一开始定的江深是男二,结果被我删得干干净净
江大人,我对不起你,你安息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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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偷得浮生半日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