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柔回到军营，宁芳立马迎上来：“姑娘可算回来了。”
“不好意思，让你也担心了。”
薛柔眨眼笑笑，宁芳也笑：“刚才公子来过了。”
薛柔奇怪：“他来干什么？”
宁芳指了指薛柔床头那张四方矮桌：“公子给你留了东西。”
薛柔走过去一看，桌子上静静躺着一对湖蓝色的耳坠，正是他原先送给她，后来又被迫转手给了老四的那一对。
“公子说，这耳坠天上地下仅此一对，姑娘一定要收好，再丢了，他未必还能再找回来。”
薛柔凝眸不语，一时百感交集。
宁芳见她站着发呆，笑了一声，把人扶到床上坐下，将耳坠给她戴上，又拿起铜镜放她面前一照。
“这耳坠的颜色正衬姑娘皮肤，显得姑娘气色好了不少，人也精神些。”
薛柔对着镜子左右晃了晃脑袋，一对珠翠耳坠也跟着摇曳生姿，可惜她现在脸色太差，倒是有些撑不起这光鲜亮丽的色泽。
宁芳道：“本以为公子是战场上的豪杰，没想到马下，也是柔情男儿，姑娘好福气！”
薛柔一听就知道她误会了自己和宇文因越的关系，淡然道：“好福气的不是我，我早已成亲了。”
宁芳惊得呆住：“什么？姑娘竟然已经……”
薛柔微笑着道：“是啊，宇文因越救我，是念着我家和宇文家的故交旧情，至于我和他之间，全然不是你想的那样。”
宁芳可惜道：“姑娘和公子，确是郎才女貌，我见公子对姑娘照顾有加，就以为你们……”
薛柔却不以为然：“宇文因越哪里瞧得上我？他自己离经叛道，还偏喜欢别人循规蹈矩！好一个霸王！”
宁芳木然不语，若有所思。
薛柔瞧她片刻，笑谑道：“不过宇文因越至今没有娶妻，也不曾纳妾，你要是对他有意，现在正是捷足先登的好机会！”
宁芳被她道破心事，不禁双颊绯红，心中却有说不清的丝丝甘甜和苦涩。
“可是姑娘，我倒是觉得……”
就在这时，营帐外忽然传来一个女声：“柔儿？柔儿你在哪儿呢？”
薛柔立刻从床上站起来，惊喜道：“是嘉禾！”
她急匆匆奔出营帐，并没有听到宁芳那句未说完的话：“……他一定很喜欢你，他自己却未必知道……”
***
嘉禾的到来，让薛柔欣喜不已。
本来她并不想让任何熟人知道自己在军营里，所以对宇文因越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千万别泄露了自己的行踪。前几天南疆王大宴，她本可以见到嘉禾，踌躇再三，最后也没有去。没想到宇文因越还是把自己的消息告诉了嘉禾。
见到嘉禾才发现，心中的喜悦原来远胜于恐慌。
两人在帐中促膝长谈，分别大半年之久，有说不完的话。
“我当时在宴上，见到宇文因越，简直吓了一跳！”嘉禾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当时宫廷夜宴的场景，“我当时只知道他是定远将军，是武冠侯，可完全不知道，武冠侯就是宇文因越！我当时在朔水坊，曾经骂过他来着，你记得吧？父王还非要叫我去给他敬酒，你知道我当时有多尴尬吗？我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薛柔被她夸张的表情逗笑了：“他没有刁难你吧？”
“那倒是没有，他刚开始看到我的时候，挺惊讶的，估计没想到我竟然是南疆的公主，他假装没见过我，我也装作不认识他，为了表示我的歉意和诚意，我喝了三杯！你知道我们南疆宫廷宴会的酒器有多大吗？”她两手拇指和食指张开，合在一起比了个“圈”，“这么大！我喝了三杯，整整三杯啊！喝完我就吐了。”
说罢拍拍薛柔的肩膀，又有点钦佩道：“不过你们大梁的男儿确实很能喝，武冠侯的酒量，一个顶俩，千杯不倒。”
“姑娘！”帐外忽传来宁芳的声音，“公子来了。”
薛柔道：“进来吧。”
宇文因越掀帐而进，嘉禾竟然后退了两步，大概是想起了三杯酒的阴影。
他看了薛柔一眼，然后丢给她一封信函。
薛柔讶异中打开一看，心猛地一跳。
白纸上笔走龙蛇，豪洒间透出坚毅刚劲，赫然就是常起的笔迹。
“朝廷一个月前就曾传来密诏，让骠骑将军即刻送你回京，被我拦了下来，想必是军中已有人认出了你。刚才我又收到了这封密信，太子亲笔所书……”他目不转睛盯着薛柔，“要我立刻护送你回东宫。信的内容你也看到了，如果我不照做，恐怕太子殿下会抄了整个宁国公府。”
薛柔发了一会儿怔，然后低下头：“知道了。”
宇文因越又道：“我这边还有事没有处理完，下个月才能回京，我会派亲信护送你回去……明天就启程。”
不是商量也不是劝说，而是斩钉截铁。他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就已做出了决定，现在只是来通知她一声。
话一说完，他就转身离去，似乎一刻也不愿再多待。
嘉禾道：“柔儿，你怎么不高兴啊？你别担心，我跟你一起，我会保护你的。”
薛柔眼睛一亮：“你也要跟我一起去京都？”
“嗯，这边战事总算告一段落，我已经跟父王请旨了，这一次，我想在京都待多久就待多久！”
薛柔这才觉得心情稍好，朝嘉禾笑了笑，笑容中竟有无限感激之意。
***
第二日一早，薛柔和嘉禾就坐上了回京都的马车。
“……你们的皇帝陛下身体每况愈下，脾气也越来越暴躁，听说每天都有两三个大臣被他指着鼻子痛骂呢！他天天和那个什么容嫔腻在一起，你婆婆，哪个妃来着？”
“岚妃？”
“对对对，有一次不知道为的什么，她被皇帝当众扇了一耳光，皇帝骂她什么醋妒矫情，在宫里传得沸沸扬扬！岚妃差点被打入冷宫，自此一病不起，太子还为此触怒了龙颜。好多乱七八糟的事搅在一起，我也记不清了，总之现在啊，皇帝不待见太子，却对秦王倍加宠信，哎，秦王府门庭若市，你们东宫却门可罗雀，我要是太子，肯定头疼死了，日日夜夜睡不好觉！”
薛柔从北到南的这几个月，仿佛与世隔绝，完全不知道朝野局势竟已天翻地覆，只怔怔听嘉禾说着，脑中还有些迷茫。
“我还听说，京都的许多达官显贵，都纷纷投诚秦王，就连原本亲近太子的好几位六部重臣，还有镇北王、成国侯，都已经倒戈相向，争相向秦王献媚。哎，你们东宫现在是真的惨，人人都来踩一脚，我都担心你回去，还能不能过得舒坦了……”
薛柔静坐不语。
没想到她离开的这些日子，常起也经历着如此多的煎熬，他忙着在权力斗争的漩涡中站稳脚跟，难免顾此失彼，对她顾念不及。
嘉禾见薛柔情绪低落，不由怪自己怎么尽说些不好的惹她不开心，于是话锋一转，又挑了些别的趣事讲给她听。
“我听说你们大梁那个挺出名的侠女，叫什么齐氤，之前她在南疆作战我还见过来着，已经被皇帝封为了长林校尉，掌管长林整个骑兵营……”
薛柔笑道：“这个我也知道，齐氤也是我朋友呢。”
“哦？那你肯定不知道，你这位朋友好事将近，快要和禁军统领何剑的义子何云恩成亲了！”
“什么？”薛柔一呆，怀疑自己听错了。
嘉禾却一脸肯定，笑眯眯的：“是啊，你这次回去，说不定还能赶上她大婚去给她贺喜呢！”
薛柔整个人几乎傻掉。
齐氤，要成亲了？跟何云恩成亲？
虽然原作最后，齐氤确实在常起和何云恩中选择了后者，但小说里，并未描写过她成亲一事。常起还未登基，她也还没当上将军，两人还没上演一出荡气回肠的爱情大戏，她怎么就和何云恩成亲了？
一时间，震惊，怀疑，恐慌……百般情绪缠绕在薛柔心头，心底深处一方给她底气，支撑着她的坚硬，突然间就有了裂痕，露出里面黑黢黢，深不见底的鬼魅一角。
难道剧情会脱轨？
齐氤嫁给了何云恩，简直就是对原作最大的颠覆，如果连女主的结局都会改变，那么其他人呢？
她自己呢？
她还能当上皇后，然后坐在朱甍碧瓦，富丽堂皇的宫殿里，尽享荣华富贵，后半生无忧吗？
如今京都风云变幻，秦王虎视眈眈志在必得，她还能信誓旦旦地说，常起一定能胜，秦王必然败北吗？……
她吁了口气，渐渐镇定下来。
其实倒也未觉得多么害怕。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候，她总会能想到办法，在这风起云涌的乌云城下，找到容纳自己的一片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