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因越失踪了一整晚,军营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他一出现,所有人都一窝蜂地围了上来,就连骠骑将军,也亲自出帐迎接。
众人见他不仅自己回来了,还带了一个蒙着面纱的女子,都好奇无比,一时间各种不着边际的小道消息满天飞。将士们总是用探究和揶揄的眼光望向薛柔,但因为她是定远将军带回来的,倒也没有一个人敢真的上前冒犯。
宇文因越回营后,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查平娘的歌舞坊。不出半月,就把歌舞坊一锅端了,连带着抓捕了包括老二和老四在内的潜伏在镇中的诸多高颚士兵和奸细,然后顺藤摸瓜,彻底铲除了高颚在南疆边陲一带的老窝据点。
与此同时,他和骠骑将军又各率军队横渡塔西错,转战南疆、高颚边界数座城池,与高颚大军激战了三天三夜,大败敌军,歼灭了高颚大、小南王麾下的精锐部队,后又乘胜追击一路南下,翻山越岭,占领了高颚多个边陲重镇,迫使高颚王连夜出逃,将都城迁往更南部。
自此,高颚近二分之一的土地尽归大梁。高颚军元气大伤,退守阴都山,暂时再也无力进犯南疆。
此次远征大捷,共经大小战役十余次,无一败绩。就算大梁军队就此作罢,休养生息,亦可保边界十年太平。
南疆全民振奋,举国欢庆,南疆王下令大赦全国,大宴三天,赠与梁朝军士宝马千匹,珠宝无数。
……
薛柔站在营帐外,仰头看夜空烟火绚烂,不远处,留守在营地的将士也都围坐在篝火边,欢声笑语,把酒当歌。
身上忽然一暖,肩头多了件霜青色的披风。薛柔扭头一看,原来是宁芳。
歌舞坊被查封之后,她就来军营找宇文因越,恳请他收留她。她无父无母,只在金陵有一个姑妈,军队班师回朝时会路过金陵,她希望他能捎上她,送她一程。
念着宁芳曾经的相助之恩,宇文因越无法拒绝。况且留她在军营,也可以和薛柔做个伴。
“谢谢。”薛柔朝她笑笑,拢紧了披风。
宁芳看那天边烟火,艳羡不已:“听说南疆王室有世上最好喝的美酒,最动人的舞娘,我也想去凑个热闹,长长见识。”
薛柔道:“宇文因越走的时候,你该跟他一起,现在太晚了。”
宁芳看着她笑:“公子倒是叫了姑娘一起去,姑娘怎么不去?”
薛柔道:“我懒得动。”
她打了个喷嚏,觉得披风在身还是有些冷,小腹也隐隐作痛,便转身进了营帐,宁芳也跟着进来。
“姑娘不舒服吗?要不要我去叫大夫?”
薛柔摇了摇头:“不用了,今晚,就让他们开开心心放松一下。这次胜利来之不易,有些人都在这里驻守了几十年,总算等来了回家和亲人团聚的机会。”
“是啊,那姑娘呢?姑娘的家人在哪?”
宁芳目光炯炯地端详着薛柔,含着想要一探究竟的意味。
薛柔知道她一直对自己的身份很好奇,如今和她相处多日,已渐渐有了姐妹情谊,也就不再瞒她。
“我的家人都在京都。”
宁芳微微惊讶,却又觉得情理之中:“难怪公子对姑娘敬重有加,想必姑娘一定出身不凡……”
薛柔听她说“敬重”两个字,犹如听到天方夜谭:“宇文因越敬重我?他不对我大呼小叫,就是很给我面子了。”
宁芳并不信:“怎么会?”
在军营里,宇文因越是统帅三军的将军,当着那么多将士的面,他自然不由自主会表现得更加稳重,薛柔自打生病后,也变得比以前寡言少语,许多事情,以前势必斤斤计较的,现在却觉得意兴索然,所以两个人,竟不像以前在京都时那样针尖对麦芒处处针锋相对了,看在外人眼里,可能还算彼此相待有礼。
薛柔也不想和宁芳解释太多,故意岔开话题:“也不知道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宁芳道:“我听说,应该就在这一两个月。”
“这么快?”
“姑娘不想回去吗?”
“……”
她确实不想回去,她在这里,能逃避一日是一日,但是她也知道,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她终究要回去。
“等宇文因越回来,我问问清楚。”
宁芳却怅然一叹:“美酒入喉,美人在怀,公子今晚,应该是不会回来了,姑娘还是别等了,早点歇着吧。”
说罢就走到另一边自己床铺,背对她和衣而卧。
薛柔想想也是,只是外面喧哗吵闹,宁芳睡得着,她却是只能睁眼到天明了。
***
大梁军队驻扎之地,萧条僻远,即使已到初春时节,依旧草木枯黄。唯有离大营十里之外的一处湖泊,万物复苏,绿意方兴,时有白鹭低旋,水鸭栖息,虽比不上中原地区桃红柳绿鸟语花香,至少也能窥见勃勃生机,不至于再像冬天那般死寂沉闷。
无聊的时候,薛柔经常会一个人到湖边散步,就这么漫无目的一圈一圈地走,有时候能从太阳初升走到日暮西沉,然后看那西坠的红日一点点烧尽奢靡的金色,融在远山低沉寂寥的云海间。
她坐在石头上,晃荡着两只脚丫,最后一丝余晖就快要消散,她却仍没有离去之意。
陪伴了她一整天的白鹭已经翩然而去,徒留几只野鸭子仍在湖上拨动红色的脚掌,荡起圈圈绿波。
“你打算坐到什么时候?”
薛柔一怔,却没有回头,撇了撇嘴道:“谁知道呢,坐到明天也不一定。”
宇文因越在她身边站定。他一身戎装还未来得及脱下,玄甲黑袍,迎风猎猎飞扬,不知刚从哪巡逻归来,身上还留有一丝血腥之气。
“宁芳说你一整天都吃没东西了,你是打算饿死自己吗?”
薛柔低垂着头,也不答话。原本光彩夺目的眼睛黯然无光,宛如沙漠里干涩的枯井。春天已经到来,她却仍深陷在悲伤的冬日。
见她如此,宇文因越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你要是想死,不如直接跳进这湖里,比你不吃不喝来得痛快。”
薛柔终于抬起头看他,干燥苍白的嘴唇压出薄薄一句:“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的事,但你要是在我军中死了,皇上还要治我的罪。”他顿了片刻,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起来,极尽凉薄,“你至今不肯回京都,到底是在逃避什么?被人抛弃了?伤心欲绝了?”
薛柔死死盯着他:“闭嘴!”
“嘴巴长在我身上,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高兴就滚啊。”
薛柔怒极反笑:“好,我滚!”
原来这段时间,他们的相互礼让全都是假的,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宇文因越,她也还是那个讨厌他这样颐指气使的薛柔,他们还是话不投机,水火不容!
她当即从石头上跳下来,转身欲走,却被宇文因越拉住手腕拽了回去。
他力气太大,又压抑着怒气,她腕骨处剧痛,不由眼泛泪花,奋力反抗。
“你天天以泪洗面,孩子就能活过来吗?”
薛柔一呆,定定看着他,忘记了挣扎。
他怎么会知道?
是了,他抓了老二老四他们,她是怎么被抓的,又是如何成功逃脱、最后又羊入虎口的,严刑拷打随便一问,就能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摸得一清二楚。
他将最后一层遮羞布揭开,这样血淋淋、**裸地无情诘问,她不由气血上涌,悲怒交加,恍惚间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倒退远去。
“薛柔,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容颜憔悴气色全无,活脱脱就是一个怨妇、弃妇!”
宇文因越冷笑不止,吐出的话语像无情的箭镞,又快又狠地扎在她身上。
“你在南疆边界待了这么久,怎么还是毫无长进?那些丈夫马革裹尸还日日盼君归的新婚妻子,那些怀胎十月却眼睁睁看着生下来的孩子一个个夭折的穷苦农妇,她们哪一个,不比你更有资格哭诉?”
他终于放开她的手。
“薛柔,你也别让我瞧不起你。”
薛柔浑身都在发抖,她怒不可遏,又痛不欲生,只觉得自己一张身子被硬生生剖成了两半,一半置身火海,一半直坠冰窟。
一颗早就破碎的心终于被绞得四分五裂,撕裂出一片血肉模糊。
最后,她用尽全部力气推开宇文因越,沿着湖泊狂奔起来。
她跑得又快又急,直到突然摔倒,然后嚎啕大哭,像是要把数月来跋山涉水、心力交瘁,无人诉说的屈辱全都哭尽。
借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她看到了水中自己的倒影。
双眼红肿,两颊凹陷,头发因为随便挽了个髻,被风一吹,已经全部散开,凌乱不堪。
当真是形容枯槁,形销骨立。
水中的那个人,有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却也陌生到让她惶恐。
她突然惊觉,自己怎么变成这样了?
不,这不是她,她原来不是这样的呀!
闭上眼,不愿再去看水里那个憔悴又绝望的自己。
良久,喉咙深处溢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是哀鸿的悲鸣,泣诉残阳如血……
当夕阳最后的余晖也隐没进山林深处,星河初升之时,她终于擦干了眼泪,重新站起来。
羌笛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正低头去嗅湖边青草的味道。
她伸出手,轻抚黑马细长鬃毛,将脸颊贴了上去。
羌笛却突然从鼻腔里哼了几声。
薛柔痴痴叹道:“马儿,马儿,就连你也嫌弃我吗?”
仿佛听懂了她在说什么,羌笛甩了甩尾巴,竟主动把脑袋往她脸上拱了拱。
它眼光温和清澈,倒映着天上繁星。
薛柔又情不自禁笑起来。
她这样一哭一笑,大起大落,情绪激烈变化间,竟似吐尽了胸中一股横亘已久的浊气。
青绿草地上,无尽苍穹之下,唯见一人一马,亲密相偎。
不知道自己在写啥了,已经放弃治疗了,随便写写,大家随便看看,大概还有十几章就结束了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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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冬去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