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外偶有风声和动物的叫声,洞内火苗噼里啪啦,却显得两人之间格外安静。
宇文因越抬起头,透过摇曳的火光看向薛柔,她静静倚靠在石壁之上,看起来睡着了,但眉头却皱着,像是有无尽心事,脸也苍白的没有血色。
“你盯着我做什么?”薛柔微微睁眼,忽然问道。
宇文因越怔了一下,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一直盯着她看。他收回目光,拿起一根树枝去拨动火堆,半晌,才道:“你瘦了许多。”
薛柔突然就眼睛一酸,却反而笑起来:“可不是吗?我生了好一场大病!”
宇文因越道:“等下了山,回到军营,我立刻派人送你回京都……”
他是为她着想,没想到她却突然情绪激烈,大叫道:“我不要回去!”
宇文因越讶然看着她。
她立刻意识到了自己情绪不对,又瞬间冷静下来。
“我暂时还不想回去……”她喃喃道,给自己找补了一个理由,“舟车劳顿,大夫说我还需要休养。”
宇文因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他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却又不敢妄下推论。
只见薛柔一直呆呆盯着火苗,突然间,两行眼泪无声地顺着双颊滑落。
宇文因越心一惊,立刻走过去,问道:“是哪里不舒服吗?还是伤口疼?”
他以为她是伤口疼……
她确实是伤口疼,只不过,这伤口不在身上,却在心里。
偏偏他这么一问,她哭得更厉害。她其实倒也没想哭,起先泪水流下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感觉。可现在,眼泪却像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止都止不住。
宇文因越简直不知所措,慌张道:“你,你别哭啊,你到底哪里不舒服?”
可她只是一直哭,连一个字也不肯说。
他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薛柔从朦胧泪光中看着他,终于开口:“宇文因越,你别送我回去……”
他点头。
“也不要写信回京都……”
“我不写~”
“你就让我在南疆过一段自由自在的日子,好不好?”
“好好好~”他点头如捣蒜,“你想去哪就去哪!”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用近乎哀求的语气道:“大小姐,别哭了,我什么都答应你!”
当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的时候,他不由愕然怔住。
他看到她双眼红肿,泪光盈盈,想起她以前从未有过一刻,在自己面前展现出这般脆弱。她总是骄傲明艳,高高在上,将他踩在泥壤里,他也总是不服气。她说他一句不好,他定要回敬十句,她像朵带刺的玫瑰,每次一靠近,他就被扎得遍体鳞伤,只能在夜里独自舔舐伤口,于是暗下决心,总有一天,他要把她身上的刺全都拔下来,狠狠地踩进土里……
但直到此时,他才发现,他并非是讨厌玫瑰,而是讨厌那一身总是刺伤他的尖刺。
现在,她收起了自己的尖牙利爪,不再目空一切,她仅仅只是流了几滴眼泪,他竟然就主动缴械投降。
他拿着锋利的刀枪,想刺破她坚硬的外壳,但她一旦卸下了自己的外壳,他却又舍不得伤她分毫。
他是攻无不克的常胜将军,也是她面前丢盔弃甲的小卒。
为什么?
为什么他总是拿她没有办法!
他近乎颓然,默默看她。
而得到许诺的薛柔,也渐渐停止哭泣。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泪流满面,只是有些控制不住。自从失去孩子之后,很奇怪,她就经常会不自觉地流泪,哪怕很多时候她明明觉得自己心情平静,无悲无喜……
她擦掉眼泪,心想自己这样涕泗横流仪态尽失,宇文因越肯定会笑话她。
“对不起。我没有哪里不舒服,你不用担心,我就是心情不太好……睡觉吧,我很了解我自己的,睡一觉起来就没事了。”
宇文因越点了点头:“明天天一亮我就会叫你起来,你赶紧睡一觉。”
他盼着薛柔能早点睡着养精蓄锐,但他自己却不能睡,毕竟这幽幽深山里的虫鸟野怪,可远不只红头鹰和青花斑蛇。夜还很漫长,而他必须守护这座小小山洞,直到天亮。
***
天刚亮,薛柔就自己醒了过来。
篝火已经熄灭,只余几点星子残存跳跃。
宇文因越靠在洞口,全身瘫软,嘴唇发青,却朝着她微笑。
她手脚并用地爬过去。
“宇文因越,你怎么了?”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动了动嘴唇,似乎说话都很吃力。
“难道是昨晚的蛇毒?”薛柔手脚顿凉。
她中毒了,他还可以救她,但他也中毒了,她又该如何救他?
“告诉我,告诉我要怎么帮你?”
宇文因越不说话,她着急不已:“你昨晚不是替我找了草药吗?你告诉我是什么样的,我去采来喂你!”
宇文因越却摇头:“外面太危险了,你一个人应付不了。”
薛柔恼道:“你要是死了,你觉得我一个人还能顺利下山吗?”
宇文因越僵了一瞬,无力笑道:“是啊,我真是糊涂了。”
于是将草药的颜色、形状、气味细细描述了一遍,末了又嘱咐道:“别走太远,你就在水边找……”
薛柔一瘸一拐地出了山洞。按照宇文因越说的,先找到了一处泉水溪流,然后仔仔细细找起来,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肯轻易放过。
找草药的过程并不太顺利,她遇到了几只长相奇特的鸟,喙极长,还有鸭子一样的脚蹼,它们一直在溪水的另一边盯着她,试图慢慢靠近,她大着胆子像呵斥鸭子那样驱赶它们,但这些鸟并不像普通家禽那样胆小,并没有因此而离去,但好在,也没再继续靠近。
就在两军对峙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里,薛柔找到了宇文因越描述的那种植物。
在回去的路上,又遇到了一只山鸡和一头野猪。结果这俩先自己打起来了,薛柔坐收渔翁之利,赶紧溜之大吉。
回到山洞后,她立刻把草药捣碎成汁,喂给宇文因越。观察着他服下草药之后的脸色变化,竟然还是没有好多少。
难道是量不够?她立刻起身,想去再多找一些回来,却被宇文因越叫住。
“没必要……”他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原本火热的身体,一夜之间变得比玄冰还冷,“你采回来的这些,已经够了,要是还不能解毒,我也就只能认命了。”
他脸色这样青白,眼睛也失了光彩,再不复往日的骄傲神采。
她心中伤感,不由问道:“你,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要是我能活着从山里出去,我一定帮你实现。”
听她这么问,他一时愣住,有点哭笑不得,又有点绝望麻木。
手背上一凉,他诧异,原来是她冰冷的泪珠,一颗颗,滴落下来。
他心中有分不清的百般滋味,心酸、苦涩、不甘,还有丝丝甜蜜……
“想不到,薛大小姐,还肯为我落泪……”
“你这叫什么话?我的心也不是石头做的……”她看着他愈发奄奄一息,猛地抓住他的胳膊,“宇文因越,你还有什么心愿吗?”
要不是为了救她,他就不会进山,要不是为了帮她吸蛇毒,他也不会中毒,她实在觉得歉疚,如果能帮他做点什么,她会觉得心中不那么难受。
他凝神看了她片刻,却只是微微一笑道:“没有了。”
说罢,就好似耗尽了所有的气力,缓缓闭上了眼。
“我有点累,想睡一下……”
“宇文因越!宇文因越!……”
薛柔拼命摇晃他的身体,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哀恸之下,竟伏在他胸膛之上,昏厥过去……
恍惚中,她仿佛坐到了炉火边,三妹薛蓉在一旁跟她打闹,她转过头就去向母亲林氏告状。林氏把她搂在怀里,笑着抚摸她的秀发……
“娘!”她大叫一声,从梦中醒来。
“你娘不在这里……不过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客串下你爹……”
耳边,是宇文因越语带调侃的声音,眼前,是他月朗风清的笑颜。
他的脸色已经比之前好了许多,嘴唇的青色褪去,转为了正常的淡粉。
薛柔心海翻腾,嘴唇轻颤,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觉得无需再说。
最后,只是朝他露出一个灿若春光的笑,尤胜人间四月天。
宇文因越怔愣了一瞬,一时心绪如潮。
要是他真的死了,去到忘川河边,奈河桥下,见到彼岸花开,会比她的笑容更美吗?
他喟然而叹,暗暗庆幸。
还好,他还活着。
***
只休养了小半日,宇文因越就能又蹦又跳了。
两人即刻启程,欲在日落之前下山。
薛柔被蛇咬伤的那条腿还不能正常行走,宇文因越便要背她。
“你自己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呢,我怎么好意思让你背?”
“你这么慢吞吞的,比我家那只百岁老龟还慢,怕是到了天黑还走不到山脚。”
“我要是压垮了你,走到明天都走不出去。”
宇文因越“啧”了一声,似乎已经十分不耐烦:“你再不上来,我就抱你下山了啊。”
“…………”
事实证明,男人的体力和女人的体力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宇文因越背着她,竟依旧健步如飞。白天比晚上的行进速度实在快了太多,他在山林间腾挪跳跃,好似一头迅捷的麋鹿。
途中遇到了一群张牙舞爪,叽叽喳喳的长嘴猴,被薛柔用林间的果实巧妙引开,还遇到了一头体型不大却野心不小的熊,被宇文因越一剑斩杀。两人不小心误入一片充满雾霭的树林,地上到处都是中毒的动物尸体,好在宇文因越是个用毒和解毒的行家,两人才顺利穿林而过。
一路有惊无险,在天色还没完全黑的时候,总算看到了山脚的河水和村庄。
最后一段窄路,宇文因越还背着薛柔,但只要过了这一段,就可以骑马而行。
宇文因越一路上“薛柔”“薛柔”的呼来喝去,终于引起了薛柔的反抗。
“宇文因越,你为什么老是叫我‘薛柔’啊?”
“你不叫薛柔叫什么?”
“你应该叫我太子妃娘娘,再不济,叫我一声‘太子妃’或者‘娘娘’也行!”她一心想在口头上占宇文因越的便宜,“叫我一声‘娘娘’听听?”
“……不叫。”宇文因越声音沉闷,“就叫你薛柔。”
薛柔哼了一声:不叫就不叫,等以后我当了皇后,你这个武冠侯兼定远将军,难道还不肯叫我一声“皇后娘娘”?到时候,我再治你个大不敬的罪名,罚你把“皇后娘娘”四字抄个千遍万遍……
此时终于到了开阔地带,两人骑上羌笛,很快就下到山脚,然后直奔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