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时山路较为平坦宽阔,骑着马尚可通行,但很快,山道就突然变得狭窄,两人只好从马上下来。
宇文因越用火折子点了根火把拿在手里,另一只手牵着羌笛。薛柔默不作声地紧紧跟在后面。
周围黑黢黢一片,唯有宇文因越手中的火光,能照亮脚下的一小片土地。平时宁静的夜空也成了一只会吞噬人的深蓝色怪兽,虎视眈眈俯视着他们。薛柔心中害怕,不由自主往宇文因越那边靠,结果老是踩到他的脚。
宇文因越突然停下,吓得薛柔一颗心差点蹦出胸膛:“怎么啦?”
“你不要跟这么紧好不好,我鞋都要被你踩烂了。”
“我……我怕呀!”
“刚才谁说不怕的?”
“我说怕,你就不上山了吗?”
“当然得上,身后那么多高颚士兵,我还带着你,肯定会被剁成肉泥。”
“那不就对了!”
“怎么对了?我上不上山跟你说怕不怕有什么关系?”
薛柔忿然瞪他。
是了,宇文因越这种唯我独尊的世家公子,又怎么会在意她心中所想呢?刚才在山脚,他不会因为她说自己害怕,就顾及她的心情,不走山路,现在也不会因为她说害怕,就变得体谅宽容。何况,他向来是最爱看她出丑的,她现在这样紧张恐惧,他指不定在心里怎么嘲她呢!
想到这里,薛柔就负气往后退了好几步,以免再一次踩到他。
“这样总行了吧?”
宇文因越不动声色地瞄了眼两人之间的距离,然后继续朝前走。
“你也别离我太远,不然走丢了我都不知道你丢哪儿去了……”
“薛柔?薛柔?”
没人回答。
宇文因越心跳漏了一拍,猝然回头,还没看清身后的状况,就被一只巨大的翅膀迎面拍了一巴掌。一只体型硕大的鸟飞过他的头顶,抖落几片羽毛,一片落到他鼻尖,腥不可闻,臭得他差点当场晕过去。
“啊——”
一声尖叫随之传来,宇文因越大叫:“薛柔!”
他飞扑过去,及时拉住了差点掉进深坑里的薛柔,把人拖回了地面。
她脸上、衣服上全是泥巴、树屑和细碎的小石子,手也擦破了皮,一张原本就瘦到有些脱相的脸上满是惊惧。
他突然就懊悔万分,语气里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责:“没事吧?”
薛柔摇摇头,颤抖着手指了指他后面。
宇文因越回身望去,看到刚才攻击他的那只鸟就停在对面不远处的一块巨石上,那是一只红头黑羽的巨型秃鹰,尖喙如钩,翼若刀锋,个头宛如一个七八岁儿童,双翅完全伸展,可达一丈。
宇文因越对薛柔道:“你在这里等我,别乱动。”然后抽出腰间短刀,举着火把就朝另一边奔去。
他挥舞着火把,大叫道:“丑东西,我在这儿呢!”
红头鹰很快就被他吸引了视线,一声长嘶震动山林,双翅一展,犹如鲲鹏扶摇而上,然后以极快的速度俯冲而下,直冲地面。
一股强烈的气流冲击山石草木,扑簌簌落在薛柔身上,砸得她皮肤生疼。她赶紧偏过头,护住自己的眼睛。
他是故意把红头鹰引走的,若是就地打起来,估计薛柔也难以幸免。
飞沙走石间,她很难完全睁眼去看那边的战况,只能听到红头鹰一声盖过一声的尖锐叫声,和宇文因越不屑的嘲笑声……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终于渐渐安静,薛柔却仍闭着眼,似乎不敢去看。
“喂!”
薛柔听到熟悉的声音,立刻把眼睛睁开。
宇文因越俯身在她面前,似笑非笑的:“怎么,赖在地上不想起来了?”
薛柔这才支着已经麻痹的腿颤颤巍巍爬起来,借着快要熄灭的火光,看到他满脸血污,左胸上还有泼墨似的一大片鲜红。
她盯着他胸前,眼含恐惧。
“不是我的。”宇文因越眉梢轻挑,嗓子里压着几分似有似无的快意,“都是那畜生的血。”
他将那把同样沾满血的短刀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高高一抛,那短剑在空中划了个优雅的弧度,接着从容下落,正好掉进刀鞘里。
“走吧。”他朝薛柔招了招手,“那畜生的尸体会很快引来其他食肉的野怪,我们赶紧离开这里。”
宇文因越加快了行进速度,薛柔很快就体力不支,刚爬到半山腰,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脚下也跟灌了铅似的。有几次她实在吃不消,想喊宇文因越停下来休息休息,但一想到他惯常出现的那副冷淡讽刺的脸孔,就委实拉不下脸去求他。这种时候喊累,他大概只会嘲笑她矫情又娇气……
薛柔只能强行咬牙硬撑。
可脚步却越来越沉,她牙关打颤,就连前面宇文因越的背影,都开始有了重影……
“宇文因越!”
她还是喊了他。
宇文因越听到声音,便停下来,回身望着她:“怎么了?”
“我走不动了……你,你帮我看看我的腿……”
薛柔将裙摆掀开一角,宇文因越拿火把一照,突然就变了脸色。
只见薛柔小腿接近脚踝处,有一对已经发黑的齿痕,伤口处微微肿胀,旁边还有几个血疱。
“怎……怎么了?我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咬了?”
薛柔身如落花,飘摇欲坠,宇文因越一把接住她,把人就地放倒,用掌力将身边土地劈了个小坑,把火把稳稳插上。
他握着她的小腿观察了一下,然后从衣服上撕下几个长布条,绑扎住她腿上靠近心脏那端,接着用手挤压伤口,试图将里面的毒液挤出来。
薛柔在火光中一瞧,看那伤口,像是被蛇咬的,只是不知道毒性如何。
“看伤口,应该是青花斑蛇。”宇文因越道,“是南疆这一带独有的一种毒蛇……”
听到毒蛇两个字,薛柔“啊”了一声,瑟瑟发抖:“我会不会死掉?”
宇文因越看了她一眼:“你还怕死?我还以为薛大小姐,天不怕地不怕呢。”
他语带讥诮,薛柔忍着疼痛,不再多言,她中了蛇毒,可能都快死了,这人还不忘挖苦她!
眼中泪花滚滚,她当即把头偏到一边。
举目眺望,但见天际墨色沉沉,云层若薄雾轻纱,虚虚掩着一弯银钩。当真是冷月如霜,无尽苍凉。
“还积了些毒液,挤不出来了……”
薛柔闻言,看向自己小腿,只见伤口处脓液和血水混杂,若丑陋沟渠交织蔓延,惨不忍睹。
挤不出来怎么办?难道要截肢吗?薛柔想象了一下自己支着一条腿跳来跳去的样子,顿时心如死灰。
她本以为就到这里了,却见宇文因越突然低下头,用嘴去吸她伤口处残余的毒液。
她本能地就想把腿抽出来,却被宇文因越按牢。
吸一口吐掉一口,吐出来的污血深红,把他原本有些苍白的嘴唇也染成了可怖的深色。
最后,他随意抹掉嘴边的血,用布包扎好了伤口,道:“你这样暂时不能走了,我们还是找一个山洞度过这一晚,明天再走。”
“可那些高颚人……”
“放心,他们不敢上山。”边说边背朝薛柔蹲了下去。
在刚才和红头鹰的激烈搏斗中,他背上的衣服几乎被扯烂了,硬实的肌肉上,露出许多细小伤痕和数道狰狞伤疤,最长的一条,从左肩一直贯穿到腰腹。有些是旧伤,早已结痂,有些是新伤,血迹尚未干涸。
之前赶路时看不真切,此时在火光照耀之下,全部清清楚楚呈现在薛柔眼前,她不由感到震撼。
“你背上的伤……”
“啊,打仗嘛,很正常,哪个将士身上没有几条疤?没死,这些疤都是勋章,要是死了……呵,那就更不用在乎了。”
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听在薛柔耳中却如雷轰鸣。直到此刻,她才对皇上亲封的“武冠侯”之名号,有了实感。
“啧,你还傻愣着干什么?我腿都蹲麻了!”
薛柔这才回过神,慢慢趴到他背上。
好在没走多少路,两人就找到了一处山洞。洞虽狭小,却是背风处,里面也还算干净。
宇文因越把薛柔放进山洞,然后拾了一堆枯枝烂叶点了火,又去外面用剑鞘接了清水,替她清洗了伤口。他不知从哪找来的几株药草,捣碎后敷在她伤口处,疼痛却清凉。最后,又扯了他身上仅剩的一块干净布料,替她把伤口包扎好。
处理好一切后,他像是终于感到了疲倦,坐到她对面,长出了一口气。
“宇文因越。”她突然喊他。
他应了声,疑惑看向她。
“你替我吸了毒血,真的没关系吗?你自己会不会中毒?”
“不会。”宇文因越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这些毒,难不倒我。”
薛柔顿生好奇,想起了之前在京都听到的种种传奇故事,问道:“你是怎么横渡‘塔西错’的?不是都说那里的瘴气有剧毒吗?难道就是因为你不怕毒?”
宇文因越嗤一声讥笑:“都是高颚王想出来的诡计罢了。他到处散播流言,说塔西错沼泽的瘴气有剧毒,那里确实有毒,但是不是瘴气,而是树木上长出来的一种像菇子一样的白色植物。士兵们进入塔西措,休息和战斗时会触碰到那些白色植物,就会很快中毒,严重的当场死亡,症状轻的会出现幻觉,并且自相残杀,就算能活着回来,也都精神错乱了。以前的将士,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如何预防瘴气上,却对那些真正有毒的白色植物视而不见,当然没法成功横渡塔西错了。”
竟然如此!
“这些你应该不是从兵书上看来的吧?”
“兵书上哪会写这个?这些都是我从师傅自己记录的书册上看来的。”
薛柔想起卢风曾经跟她说过,宇文因越的师傅本来是聚贤山庄的第七任庄主,因为与同门发生冲突,弃了庄主之位。现在看来,这位倔脾气的庄主,确实有些通天的本事。
“我总算知道,为何你在众多世家子弟中诗文最差,却最讨皇上喜欢了,想必都是用这些稀奇古怪的知识哄皇上开心了!”
宇文因越咳了一声:“什么叫稀奇古怪?这叫妙趣横生!”
薛柔笑笑,不再争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