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宇文因越来找平娘时,她还以为是为了宁芳,没想到他不找宁芳,却是要找另一个女人。
他说,上次在看《忆江南》的表演时,无意间看到了一个姑娘,杏眼,鹅蛋脸,纤瘦高挑,大概到他鼻尖处,表演结束他一直等在门口,却一直未看到人出来,想必是他们歌舞坊的姑娘,只是穿得非常朴素,或许只是个洒扫丫头。
平娘道:“像您描述的这样的美人儿,在我这肯定不会只是个丫鬟,只是我歌舞坊的那些姑娘,还真没有到您鼻尖这么高的……”
宇文因越盯着她看了半晌,勾唇冷笑:“老板娘这意思,是说我胡编乱造了?”
“不不不,您别误会!”
“那就是故意把美人藏着掖着,怕我不肯给钱了?”说着骤然变了脸色,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往桌上哐地一扔,“只要老板娘肯叫那姑娘出来陪我一次,这些银子都归你了!”
平娘一瞧,那银袋沉甸甸的,肯定装着不少钱,不由心痒难耐,只是这人说的这个姑娘,她歌舞坊里确实没有啊……奇了怪了……
啊!她想起来了!难道这人说的是老二和老四带来的那个女人?
那女人确实非常符合描述,但她毕竟不是歌舞坊的姑娘,老四又曾告诫她不要打那女人的主意,这下可难办了!
“怎么,老板娘是嫌我给的不够?”宇文因越立马又拿出一锭银子。
平娘两眼放光,她果然没看走眼,这小子是真的出手阔绰!虽然不是为了宁芳……管他是为了谁呢,反正钱最后到她口袋里就成!
“哎哟哟,瞧爷您说的!不是我不愿意叫人出来陪您,只是那丫头,是头倔驴,进了歌舞坊,却不肯学唱学跳,被我一气之下打发到柴房去了……”
宇文因越听着,心跳越来越快,面上却仍然淡定自若。
“……所以爷,不是我不肯把人叫出来,只是叫她出来了也没用啊,她一不会弹琴二不会唱跳,比其他姑娘差远了!要不我给您叫几个其他姑娘?保管您满意!”
宇文因越却摆摆手,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她什么都不用会,能伺候人就成。”
平娘一愣,立刻反应过来,出这么多钱,恐怕不只是想听个小曲儿那么简单,能伺候人就成……言下之意,可不就是……她这里的姑娘,虽然是卖艺不卖身,但也有一些客人,霸道蛮横有钱有势的,偏偏就把来她这里当成逛窑子,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们去了,不过柴房里那个女人情况特殊,该怎么办?
她一个头两个大,看了看桌上的银子,又实在舍不得这送到嘴边的肥肉!要不然就只能……
打定主意后,平娘立马换上了一副谄媚笑容:“既然爷都这么说了,那我照办就是!不过今日不行,明天,明天晚上,爷您按照我说的,去北面最里的那个小房间,我保证把人妥妥帖帖给您送到床上!”
宇文因越笑道:“好,我一定准时赴约。”
***
薛柔两眼空洞地躺在干草堆上。
平时虽然也无聊,但至少还有老二或者老四在,能跟他们说些没营养的话,今天不知为何,两人下午出去就再也没回来,还是平娘难得来看她,替她解开了手脚上的绳索,还给她端来了一碗莲子燕窝粥。
平娘虽然和老二老四狼狈为奸,但说实话,和她聊天倒是如沐春风舒服自在。那碗燕窝粥也实在美味。
只是为什么喝了一口,就觉得头脑晕晕困意翻涌呢?
……
薛柔手里的碗摔在草堆上,人也跟着倒地。
平娘拍了拍手,柴房外等着的小厮立刻进来,把人扛起在肩头。
进了和宇文因越约定的那个房间,把人放在床上。
平娘拍了拍薛柔的脸,见她毫无反应,满意地笑了笑,接着放下了床头帷帐。
这姑娘不是她歌舞坊的人,她没有任何感情,做这种事,自然毫无愧疚。她今天找了个理由把老二和老四支走,又给这姑娘下了迷药,现在就等那位出手大方的客人过来了。等办完事,再把人送回柴房,神不知鬼不觉的,也没人会发现。
她自以为自己布置得天衣无缝,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过不多时,宇文因越便来到了房间。
他推开门,屋内无人,只有床上粉色纱帐低垂,帐后,隐隐约约透出一个起伏的身影。
他慢慢走到床边,猛地一把掀开纱帐,床上躺着的,的确是那天表演结束后,他看到的那个极像薛柔的女人。
她中了迷药,安静乖巧,脸却微微泛黄,近距离看起来,的确能分辨出不同于常人的细微差别。
他伸出手去触碰她的脸颊边缘,正在认真摸索,床上的人却突然睁开一双乌黑大眼。
他大惊,那人却坐了起来,满含惊喜:“宇文因越!”
她自己伸手,在脸上脖子上摸来摸去,最后真的撕下了一块人皮[//]面具,露出本来面貌。
她双眼含笑,光芒点点,灿若星辰。
宇文因越乍见她真容,只觉得呼吸一滞,身体竟似岩石般僵直,一动也不动。
薛柔拿手在他眼前一挥,叫了声“呆子”:“看什么呢?瞧你这傻样!”
宇文因越这才回过神,知道了自己的猜测并没有错。
他皱眉瞪视她:“我救了你!”
“是啊,你救了我。”薛柔喃喃道,她刚才只觉自己是劫后余生,狂喜之下起了逗弄之心,才喊了他“呆子”“傻样”,却完全没有真的嘲弄他的意思,难道这也能惹他不高兴?可她实在是高兴极了,高兴到可以暂时忽略面前站着的,是自己的“死对头”。
“不过,你怎么知道是我?”
宇文因越便把这几天发生的事和自己的种种猜测,说了出来。
“好呀!”薛柔咬唇,似笑似嗔,“亏你想得出来!平娘还给我下了药!”
“那你为何没事?”
“自从我被关进柴房,平娘就从未去看过我,今晚突然大发善心去看我,还给我带了燕窝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就猜到她没安什么好心,所以只是假装喝了粥。还好我没有着她的道,要是我真的晕了,可不就惨了!”
“那惨的也是我吧?你昏迷不醒,我还得想办法把你从这里带出去!”
“武冠侯武冠群雄,带我出去不是轻而易举?”
宇文因越一怔,不由道:“第一次听你说好话,我还真是不习惯。”
薛柔抿嘴一笑。
宇文因越问她缘何到此,她就挑了重点,只说自己是被老二老四劫持至此。
“这歌舞坊不知底细深浅,现在看来,虽然那个平娘和老二老四不完全是一条船上的,但难保歌舞坊里没有其他高颚人,”宇文因越朝屋外望了一眼,“我虽能带你硬闯出去,但此地距军营尚有一段距离,万一有人追上来,也是不小的麻烦。”
薛柔沉默思索。
宇文因越想了想道:“我想到一个办法,你先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他的确说到做到,回来时手里还拿了一套衣服。
薛柔打开一看,脂粉味扑鼻,原来是歌舞坊的姑娘同款。
她立刻明白他的意思,穿上这个,混在其他姑娘中间,然后浑水摸鱼摸出去。
只不过,他怎么这么快就找来这么一件女子衣服?
来不及细究,薛柔赶紧把衣服换掉。
她先出了房门,然后迅速窜进了外面花红柳绿、衣香鬓影之间。
“妹妹别走错了!”一个女子突然拉住她的手,“跟我来这边!”
薛柔一惊,却见那女子朝自己眨了眨眼,低声道:“公子叫我带你出去!”
薛柔便任由她抓住自己的手,然后两人穿过厅堂,走到了门口。
很快,宇文因越也出来了。
一出大门他就快步往西边走,甚至来不及跟宁芳道一声谢。
他吹了声口哨,黑暗里便跑出一匹漆黑骏马,正是他那匹宝贝的跟什么似的羌笛。
“上马!”宇文因越托了薛柔一把,然后自己也跨坐上去,两人骑着马,立刻就在浓重夜色里奔跑起来。
眼见着就要跑出小镇,前面两侧巷子里,却突然窜出两队人马,汇成一路,将二人拦住。
为首一人三白眼,络腮胡,面相甚是凶恶,挥刀叫道:“宇文小儿,老子总算逮住你了!看你往哪里跑?!”
薛柔暗叫不好,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是宇文因越的仇家追上门来了!
宇文因越当即掉头,往另一条路上走。
结果遭到两面夹击,只能穿过一条狭窄巷道,可这条路,却不是通向镇外的,而是通到了一座山下。
薛柔仰起头,只见月光将整座山勾出鬼魅料峭的黑影,一群寒鸦呀啊飞过,在寂静的深夜格外瘆人。
她听到宇文因越在耳边道:“这山在南疆语里叫‘扎罕目’。”
“什么意思?”
“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意思。”
薛柔不禁打了个寒颤。
眼见着身后烛火点点,渐渐逼近,宇文因越道:“只能从山上走了,你怕不怕?”
薛柔心想,怕有什么办法?总比被身后那群看起来丧心病狂的高颚人砍死好。
至少山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不怕!我听说你能横渡‘塔西错’,我倒是想看看,你能不能翻过这‘扎罕目’!”
宇文因越畅然一笑,然后毫不犹豫地纵马越过河沟,奔向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