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大理寺的验房门一推开,里头已是满室清光。
蒋金枝来的比谁都早。
她昨日在周府收集了很多需要检验的证物,比如那个茶渍,回到大理寺的时候已经干透了,凝着浅黄色。昨天在周府,她满心满眼都在尸身上,这些证物要好好检验才行。
蒋金枝指尖蘸了点温水,把干涸的茶渍化开,对着光仔细观察。茶渍里先是浮出了一层细细的粉末,颜色接近浅褐色,若不细看,确实难以发现。
她凑近闻了闻,是檀香。
京城中,檀香的使用广泛,并不稀奇。
仔细再看,上面仿佛还有别的东西。蒋金枝连忙拿起火珠,居然还有白色发青的粉末,细闻还有一丝淡淡的苦味儿,还有……腥气?
蒋金枝皱了皱眉,谁家调香用这种不好闻的味道?
记录之后,蒋金枝又将在周明远指甲缝里刮下来的粉末摊在另一角素绢上,同样用温水化开,对比茶渍,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味道,一样!
蒋金枝回想起《洗冤集录》里【诸毒】一章,宋慈写的明白:诸毒入人之身,各有其状。其中有一种南地来的香木,名“蚁香”,生于南疆湿热之地,燃之无烟,气清而迷神,常人闻久则昏;若以微量砒霜拌入,人于睡中吸入,血脉渐滞,无声无息便绝了气,面上不显青黑,只唇色隐隐发紫——正与周明远那张“面白如纸、唇泛紫”的尸身,分毫不差。
书页上“蚁香”二字的旁边,还有一行小注。
“此物源于南疆,中原罕得,非王公贵胄、豪商大贾,寻常人家不可得。”
蒋金枝愣了一瞬。父亲在世时常说,验毒如同查账一般,线的两头都要攥住。一头是尸身上的痕迹证据,一头是世间所经之手。她当时只当父亲絮叨,如今自己真的面对这些,才发现这话真的是半分不差。
回过神来,蒋金枝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
尸身里的毒是借着香进去的,不是吃进去的!凶手把蚁香混了砒霜,放在香炉里,一旦点燃,周明远就会在睡梦中死去。所以指甲里有一些粉末,喉咙里也可以探出乌黑。
——
李北昭此时正在书房内,摊了一地的账册。
昨儿他让书吏去调的周明远近三年的账册,今天一早就送来了。十二本厚厚的账册,他一本本的翻,朱笔在觉得可疑的地方勾勾画画。
私盐的事情,他暂且不管,现在要盯着的是“香”和“药”的采买。
这个想法不是凭空来的。
昨天他看到香方的残纸,上面残留的字迹在脑中不停的打转。京中贵胄熏香大部分使用的是檀香或者沉香,一般是不会有其他的香,女子大多用果香,从来没听过哪种香的名字里带“蚁”字。除非,这香就不是用来闻的。
果不其然。
近三个月的采买单上,赫然列着“南疆香 三斤”,下头标注着是周明远的夫人柳氏经手采买。柳氏掌着府内所有的采买,不管是采买茶水点心还是香薰药材,都要经过她的手。
李北昭眸色一沉。
虽然这个账本上没有明写,但是几乎可以看出来,香方上残留的“蚁”应当就是南疆蚁香。蚁香,在京城本就是稀罕物件,一个盐商家中,平白的采买三斤蚁香做什么?而且从账本上可以看出,前几年用的都是檀香沉香,还有少数的鹅梨,规规矩矩。
蒋金枝昨日还提到了砒霜,而账本上也很明显的记录着,“何三药铺”近半年陆陆续续给周府送了少量砒霜,名目写的是“调香疗疾”。
调香疗疾。
李北昭几乎笑出声。
皮黄可是剧毒,三岁小儿都知道,何以来治疗呢?
李北昭几乎就可以猜出,柳氏想要毒死丈夫周明远,就要有人来供给毒药,还要把那个“香”的名头做的完美。这个何三药铺,就是柳氏的帮手,帮忙采买毒药和南疆蚁香。
只是,现在都是他的推断罢了,不能作为证据拿人。
李北昭收了账册,径直往验房去了。
蒋金枝此时正将证物收集好,准备去写尸格,见他进来,连忙将素绢指给他看:“大人,死者所中之毒是从香里进去的,不是吃进去的。”
李北昭俯身细看,又听她将蚁香混砒、睡中绝气的原理说了一遍,末了还补一句:“属下银针探喉,有乌黑痕迹,正是中了砒霜之毒。死者没有挣扎痕迹,正是因为在睡梦中中毒,所以无从抗争。”
李北昭点点头,将账册摊到她面前:“你看,账册中也有说明。”说着,手指敲了敲账册上的“砒霜”二字,笑道:“居然还敢说是治病。”
蒋金枝看了李北昭一眼,又垂眸说道:“砒霜虽是毒药,但配伍白矾、朱砂制成‘白降丹’外用,可以去除腐肉。制成‘紫金丹’可以祛痰平喘。砒霜入药需要严格控制用量,所以极少大夫敢入药。”
李北昭没想到砒霜居然还能只要,尴尬一瞬,见蒋金枝并没有嘲笑的意思,接着说道:“柳氏掌着府里内宅,一应采买皆过她的手,这便是最大的便利。要往府里添什么香、进什么药,别人是无从察觉的。她先借着采买的由头,将三斤南疆蚁香运进周府;又让何三药铺把砒霜分作几次、以'调香疗疾'的名目悄悄送来。待到动手那夜,她只在卧房薰笼里燃起蚁香,那无烟而迷神的香气散开,周明远睡下后闻着,神思渐沉,不知不觉便昏睡过去;她再趁丈夫睡死,将砒霜细细拌入香粉,让那杀人的气味随熏香一丝丝渗进帐中。周明远于睡梦中吸入,血脉渐滞,一口气无声无息地断了,面上不青不黑,只唇色泛起一点紫,瞧着倒像是无疾而终的‘痰厥’。事后她又急着把那半幅香方塞进香炉去烧,无非是怕方子上头的字留下来,露出马脚。”
蒋金枝点点头,认同了他的说法。
看蒋金枝也赞同自己,李北昭莫名的觉得自己的思路是对的。
蒋金枝验尸验的准,自己查的实,合到一处,便是最好的搭档。这姑娘看着年轻,但是手上稳当,说话也稳当,比不少仵作稳当得很。
“蒋仵作,”他收了账册,嘴角微动:“这案子,怕是要多劳你了。”
蒋金枝只是略微抬了一下眼睛,低声说道:“只要能把案子验清就好。”
——
周府。
李北昭身着紫袍,在周府的正堂主位上。蒋金枝立在一侧,随身的木箱放在桌子上,箱子内银针、素绢等证物,一样样的都整齐摆放着。
柳氏被带上来的时候,眼睛还是肿的,一见到李北昭立马跪下,我见犹怜地泣道:“大人!民妇的夫君素有心疾,夜来痰厥,想必,想必就是旧病发作罢了。他夜里睡下便没再醒,民妇也是早上醒来才发现的……民妇冤枉啊,民妇和夫君感情一向很好,岂会下毒呢!”
她哭得梨花带雨,声音也软,叫人忍不住可怜。
可是李北昭不接这茬。痰厥不痰厥的,尸身上早就写得明明白白了,哪里是你一张嘴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蒋金枝上前一步,将那枚探过喉的银针、连同拓着残渍的素绢,一并陈在案上。针身乌黑,绢上两处淡青的粉渍并排,在堂日光里清楚得刺眼。
“你丈夫指甲缝中的粉末,”蒋金枝的声音平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这个残渍是南疆蚁香与砒霜。南疆蚁香无烟无色,迷倒人于无形之中,混着砒霜燃在香炉中,人就会在睡梦中吸入毒药而死。”
李北昭点头:“这南疆蚁香你买了三斤,怎么,是怕你夫君半途醒过来吗?”
柳氏脸色白得发青,嘴唇翕动,半个字也吐不出来,目光下意识往旁边一偏,正撞上何三躲闪的眼睛。
何三被传来时还强撑着镇定,青布直裰,一副老实商人的模样,此刻被她这般一看,竟别过了脸去,手指头不自觉绞着衣角。
李北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忽然说道:“何掌柜。”
何三一激灵:“小、小人在。”
“你将砒霜卖与周府,账本上写的明白,名目是‘调香疗疾’,”李北昭盯着他,“本官且问你,你调的什么香,要人命的香?”
何三的额头沁出一层冷汗,喉咙滚了滚,依然嘴硬:“小人、小人只管卖药,不知道周夫人拿去作何用啊,那、那砒霜的分量极小,就算是调香安神,也、也不会死人……”
“安神?”蒋金枝冷声打断,“砒霜入香,使用之人气绝而亡,你管这叫安神?”
何三被她一句话噎住,偷眼去瞧柳氏,柳氏却已伏在地上,肩头止不住地抖,连哭都哭不出声了。
李北昭看向柳氏:“柳氏,你方才说夫君是'痰厥'去的。既如此,好端端采三斤南疆蚁香干什么?采买单上,经手的皆是你;何三药铺的砒霜,名目也是你府上'调香'。这香、这砒霜,绕来绕去,都系在你一人身上。”
柳氏只是摇头,眼泪砸在砖上:“民妇……民妇只是管着采买,香是、是夫君要的,民妇哪敢问……”
“夫君要的?”李北昭微微倾身,“那这香方,又是谁连夜塞进香炉去烧的?你丈夫既然'痰厥'去了,烧它做什么?”
这一问,正戳在柳氏最慌的那处。她嘴唇抖得厉害,眼风又往何三那边飘,可何三此刻已低下头,只拿袖子擦汗,再不肯与她对上一眼。
李北昭嘴角微扯。
柳氏伏在地上,忽然像被抽了脊梁,软软地倒了下去。她手抠着砖缝,声音抖得不成调,只挤出四个字:
“是……是他逼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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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锁定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