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她抬眼望了望李北昭,又望了望立在侧的蒋金枝,嘴唇哆嗦了半晌,到底开了口。
她说的,是一桩藏了许久的腌臜事。
柳氏原不是周明远的发妻,是续弦的继室。周明远年长她近二十岁,一辈子在盐上滚,性子早叫铜臭磨得又硬又冷,治家也像做生意,府里上上下下都怕他三分。
柳氏进门三年,膝下空空,平日连出门走动的自由都少,只管着这些内宅琐事。也正是这份“掌香”的由头,后来成了要命的便利。她在周府里,说得好听是主母,实则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周明远心里,这府里只有盐和银子最实在,妻子不过是个摆设。
去岁春上,她偶感风寒,请了何三药铺的掌柜何三来府中诊脉。何三生得白净,嘴又甜,比周明远会疼人百倍,三两回下来,两个人便有了私情。起先不过是贪图片刻温存,后头却越陷越深。柳氏在死水似的周府里,头一回尝着被人放在心上的滋味;何三呢,一个开小药铺的,攀上盐商内宅的主母,里头的甜头与指望,自也不必细说。
两个人竟盘算起长相守的事来。
可纸包不住火。
近半年,周明远脾气越发躁,屡屡疑心府里有人不规矩,几次盘问柳氏日常往来。何三暗里给周府供砒霜、又替柳氏采办蚁香这些事,本就见不得光;一旦周明远起了疑、细细一查,私情要败,暗售毒药更要担重罪。何三慌了,便拿着“事若败露,你我都完了”的话拿捏柳氏,逼她先下手为强。
趁着周明远夜里睡在卧房,先燃了南疆蚁香放倒,再混上砒霜于香粉之中,直接让周明远在睡梦中气绝,事后再说他只是旧疾发作,“痰厥”去了,神不知鬼不觉。大部分的官吏察觉不出异样,也会草草结案。
没想到遇到了刚刚上任的李北昭。
“民妇,民妇原本是不敢的,”柳氏哭得险些喘不上起来:“可是,可是他说,若是不动手,迟早会被老爷发现,到时候民妇要被沉塘,他也要吃官司,我们,我们两个都活不成了……民妇,民妇怕极了,就、就听了他的。”
她这话音刚落,堂侧一直低着头的何三,猛地抬起了脸。
“大人明鉴!”何三的声音都变了调:“是小人供了药不假,可是那蚁香和砒霜都是柳氏非要的!小人是被她拿捏,不得不给啊!下毒的主意也是她起的,与小人何干?小人不过就是个卖药的,哪里敢害人性命!”
二人各执一词,都把责任推给对方,仿佛自己才是最委屈的那个。
何三说自己是“被拿捏的药铺掌柜”,这话骗鬼去罢。一个开小药铺的,攀上盐商内宅的主母,里头的油水与指望,旁人看不穿,他何三自己门儿清。周明远若活着,他不过是个暗中供毒、提心吊胆的姘头;周明远一旦死了,柳氏掌了家,他便能借着枕边的势头,堂而皇之染指周家那泼天的盐利。
所以,何三既是怕奸情败露,死罪难逃,更是贪心周家偌大的家业,贪柳氏那把掌家钥匙。他逼柳氏下手,自己却缩在后头,只说卖药,其他都说不知情。
成了,好处是他的;败了,顶罪的也是柳氏。
李北昭冷眼瞧着何三那张汗出如浆的脸,心下已是一清二楚。
他不接何三的茬,只转头看蒋金枝:“蒋仵作,出示证物。”
蒋金枝上前一步,将银针、残渍、指甲粉三项并到案上,声音仍是那般冷:“南疆蚁香和砒霜出自你的药铺,柳氏采买燃香,方子却在你药铺的手里。你既调得方、又供得药,还说不知她作何用?”
何三额头上的汗珠只滚,却还在嘴硬:“小人……小人只是卖药,怎么会知道她做什么用……”
“不知?”蒋金枝微微探头:“你是开药铺的,就算不会看病,也总了解一些药理,你会不知道砒霜入香能害死人?你既然知道,又以‘调香疗疾’为名遮掩,便是与她同谋。如今说柳氏是主谋,不过是为自己脱罪罢了。”
李北昭补充道:“何三,你放才说被柳氏拿捏、不敢不卖。可柳氏一个内宅妇人,拿捏得了一个药铺掌柜?倒是你,你暗售砒霜本就犯禁,又与柳氏有私,怕周明远察觉坏了你二人勾当,才逼她先下手,自己躲在后面看戏。”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又加了一句:“你攀上盐商的主母,图的何止枕边那点温存?周明远一死,柳氏掌家,你这药铺掌柜,便能把爪子伸进周家的盐利里去。你还真是胆大包天!”
何三嘴角微动,再也吐不出半个字,只能把头低下去,好像这样别人就看不出他的龌龊心思。
柳氏哭到不能自己,不知道李北昭那句话戳中了她的心,哭着说道:“他,他原本说,事成之后便带民妇远走……哪晓得,到了堂上,他就把民妇推出去顶罪。民妇……事已至此,民妇绝没有说谎,我有罪,他也好不到哪儿去!大人若是治罪,就将我们一同杀了吧。”
李北昭唏嘘不已,亲审结案。他依《洗冤集录》旧制,命蒋金枝出具正式尸格。
这尸格,是定谳的根本。案子查得再明白,若尸格上写的不对不准,便算不得铁案。李北昭将纸铺开,推到蒋金枝面前。
蒋金枝取过素纸,就着堂上灯火,一笔一笔写将下来,字迹瘦硬,力透纸背:
“死者周明远,男,盐商,京师人。验得:尸身无挣扎抵拒之伤;银针探喉,色变乌黑;指甲甲床积粉,色白泛青,遇水不化,与杯沿残渍相同,验为南疆蚁香与砒霜;口鼻无溺、无焚之征;唇色隐隐发紫。断为:昏睡之中,吸入蚁香混砒霜之毒,气绝身死。非痰厥,非暴病,系被人以熏香下毒谋害。”
她写罢,又补了两行小注:蚁香产自南疆,京师罕得;砒霜化于香中,随息入肺,故尸身无食毒之状。
字迹工整如刻,半分情绪不带。
蒋金枝将尸格双手递给李北昭,李北昭就着那一行行冷硬的字迹,提笔拟奏。他写得极慢,每一句都掂量过。尸格为凭,物证为引,合谋供词为佐,三者俱在,这案子便是铁案了。
毒香一案,柳氏以妻毒夫、论以谋逆杀亲之律;何三暗售毒药、共谋人命,依律同论。二人均画了押,案至此定谳。
——
是夜。
大理寺安静的只能听见更鼓声。
大理寺的人基本都已经下衙,李北昭却没走。他重新翻看这周府的账册,就着灯,一页页看到底。
账册上记者周明远今年的盐引往来,数目巨大,就算他是小公爷,都很少见到这么大的金额。所牵连的商号一家挨着一家,名字一个比一个刺眼。其中有一家,写法极特别,通济盐号,“济”字少写了一竖,看着像是惯用的暗号。
李北昭的指尖停留在那行字上,越看越熟悉。三年前,盐引旧案里,也曾见过这般写法。那桩旧案当年不了了之,卷宗早归了尘土,可这名字还是在他心里留下了痕迹。
他合上册子,又翻开自己刚批完的毒香案卷,将“周明远私盐往来,移交户部”那一行,与“通济盐号”对照着看了半晌。两桩案子,一个明面上是妻子毒害丈夫,一个暗地里是盐课亏空,看似毫无关联,实际上被这一个盐号牵扯在一起了。
窗外风更紧了,檐角铁马叮当一声。
毒香案是了了,可这根线一牵,京里不知还有多少尸骨,埋在私盐和银子的底下,远未冷透。这桩人命案易结,周明远那本私盐册牵出的暗账,才是更要命的东西。
李北昭没觉得头疼,只觉得心脏扑通扑通的狂跳。京城中的贵人,他也不怕得罪谁,只是不知道这些案子是不是圣上允许他揭露的。
“小公爷,回府吗?”阿福等在一侧,看着李北昭坐在那里沉思,似乎有心事一般。
“回。”李北昭叹了口气,将账册收了起来。
那个府邸只能说是府邸,算不上是家,纵然是府上丫鬟侍卫环绕,但依然觉得是冷冰冰的,没有一丝人气。
阿福不知道李北昭为啥叹气,挠挠头。回府不好吗,这大理寺可真的是冷的不行,晚上呆久了都觉得手脚是冰凉的,还是府上好,哪怕是春日,觉得冷了依然可以烧炭,或者申请一床厚被子。
李北昭离开大理寺的时候,蒋金枝正在家中大快朵颐。作为大理寺的仵作,她的朋友很少,大部分都是同僚,只有邻居不嫌弃她的身份。
昨日她买了一斤腌肉,晚上下职后赶紧回来炒菜,又闷了一锅米饭,凉拌了一个菠菜粉丝,加上一小壶梨花落,美滋滋的吃起来。
这是她少有的闲暇时光。
很多人不理解为什么她能吃得进去肉,很多仵作根本不能吃肉。大概是因为家里条件一向一般,能吃得起肉已经是非常不错了,哪里还能挑三拣四的。
新的大理寺卿来了,看起来踌躇满志,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能不能抗衡那些权贵,真的为老百姓伸冤。
蒋金枝小酌了一口,看着满天繁星,夜风吹过,满腹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