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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验尸

李北昭的心情难以言喻。

他盼着能有证明自己的东西,但也不想有人死亡。现在也不用回府了,掉头又回了大理寺。

正听到报信的官差回话,李北昭只听到“骤然痰厥,救治不及。”李北昭耳尖,听到了“周明远”三个字,眉头先皱了起来。

周明远,盐商,京城里做盐买卖的谁不知道?明面上是正当的盐商,暗地里私盐的传闻从来没断过。前些年风声紧,别人都不干了,只有他安然无恙,这里有没有人护着,别人可说不清。

但要说里面没有任何弯弯绕绕,李北昭不信。

不过这样的一号人物,昨儿还见到他在茶楼谈生意,今天居然就“痰厥”走了?

现在要去上职,李北昭让阿福拿了官服,在大理寺的书房换了官服。

紫袍裹身,方心曲领端正地压在胸前,腰间束了金玉带。

从三品的大理寺卿,这身行头一穿上,那个稚嫩小公爷的影子便褪色了,只剩下了满身的官威。

李北昭带着两名官差、一名书吏直奔周府。

不知道怎么的,他想起昨晚廊下的那个老书吏的话。今日这桩案子,是他上任的头一桩案子,周明远又是个声名远扬的盐商,里面的牵扯颇深。因此,这次的案件,必须要尽快验尸,尽快取证,别给人留了做手脚的空当。

当然,话也不能说的太满,先拿到实实在在的证据再说。

马车行驶在长街上,微微晃动着,让人不禁昏昏欲睡。但李北昭精神得很。他闭上眼睛把周明远这人在心中又过了一遍。

京城中的盐商不止周明远一家,但大多是小生意。而周明远不仅仅是本事大,生意大。是树大招风被仇家所害,还是“恶人”自有天收?李北昭不知道。

——

周府离得不算远,马车一拐进巷子里,就看到门口已经挂上了白灯笼,还有下人们穿着素白的衣服在门上挂白幡,一副办丧的架势,纸钱撒了一地,被晨风吹得直打转。

府内灯火未熄,隐隐吹来哭声。

柳氏迎出来的时候,眼圈红红的,一身素服,盈盈弱弱的被丫鬟搀扶着,见到李北昭便要扑过来下拜:“大人!民妇的丈夫作业突发心疾,去……去世了。求大人开恩,准了……准了免检,教他……教他安心的走罢。”

这话说着看似悲伤地磕磕绊绊,但语言流畅,不像是现说的,倒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李北昭垂着眼皮淡淡看着她,将那张“免检”的呈文接过来扫了一眼,又递还给书吏:“依照本朝律法,人命疑案,正官当亲诣检验,督仵作如法检报。周夫人既然报了‘痰厥’,本官就不能不查。”

柳氏脸色一白,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李北昭已经抬脚往里走了,头也不回:“带本官看看尸体。”

柳氏紧跟在后头,小步哆哆的跟着,嘴里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丈夫旧疾多年,昨夜走得太急”之类的。李北昭一句话没接,只是听着,记在心里。

越是着急免检,越是怕人检,里头越是有猫腻。

——

周明远躺在卧房的拔步床上,面如白纸,唇色却隐隐发紫。

李北昭先扫了一圈屋子。

茶汤尚温,像是才沏过不久。这边有一摞账册摊着,墨迹未干,最上头的那页的边角上还压着镇纸,想必死前正在翻着看。墙角的香炉里还袅着一缕残香,甜腻里带着一丝苦味。

窗棂半开,夜里的风把床帐吹的微微晃动。床前脚踏上摆着周明远的鞋子,放的整整齐齐的,没有一丝拖拽的痕迹。

这副样子,哪里像是急病发作?

不管是什么急病,临死前总是异常难受,手忙脚乱,试图求救,账本怎么会如此齐整?床褥衣物居然一分不乱。

这屋里,过于整齐了。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拨开周明远的衣领,又看看枕头。

“周夫人,”他头也没回:“昨夜周明远就是这样睡下的吗?”

柳氏在门外探出个头,小声说道:“是,是,民妇见他乏了,就,便由他回屋休息了,不想……”话音未落,又要哽咽。

李北昭没再问,命官差守住房中诸物,不许别人进来。

“传仵作来验尸。”

书吏应声离去,柳氏却急忙拦着说道:“大人……”

“周夫人,”李北昭打断她,随后对着书吏说道:“去,传大理寺仵作蒋金枝。”

柳氏愣住了,她大概是没有想到这么年轻的大理寺卿,一来就点了个名字,仿佛早就已经安排好了。

李北昭嘴角几乎不可察觉的动了一下。

不到一刻钟,门外进来一人。一身青蓝色衣裳,头上包着一个同色的方巾,怀里抱着一只磨得发旧的木箱,箱角拴着一串铜铃,走一步响一声,在这个寂静的寨子里显得格外清冷。

李北昭抬眼,恰好对上一双沉静的眼睛——和昨夜长街上那道白衣背影,是同一人。

蒋金枝站定,略一颔首,不卑不亢:“大人。”

不等李北昭说什么,就蹲下身去打开了木箱。

李北昭望向木箱,里面都是仵作常用的物件,银针、醋、酒、麻布等等。她先是取出酒和醋,就着灯火,先以酒醋清洗擦拭尸身,这是为了检查是否存在隐藏的伤口。

酒醋一激,尸身表层那些被脂粉、被夜色盖住的微细青紫便渐渐浮出来了。

蒋金枝的手指很稳,顺着脖颈两侧、胸口一寸寸抚过,像在读懂一页无字的文书。烛光映在她头巾下平静的侧脸,仿佛眼前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道待解答的题。

李北昭站在一旁,看着她手法利落,心下微动。

据说这个姑娘才二十岁,手上却稳得像干了十年的老仵作。怪不得蒋忠病故后,虽然很多人觉得她太年轻,但到底是叫她把这个担子挑起来了。

验完身,蒋金枝又取了一根银针,插入周明远咽喉。

须臾抽出,针身乌黑。

“回禀大人,初验死者是中毒而死。”

李北昭看到了银针,自然也知道周明远是中毒,但还是问了一句:“怎么说?”

蒋金枝不慌不忙,指尖点了点周明远的指甲:“死者加床青紫聚积,这是砒霜或者鸩毒的特征。嘴唇发紫但身上没有抓伤,没有擦痕,也没有抵抗伤,初步认定是在昏睡时中的毒。他的鼻腔内没有烟灰没有水沫,并非是呛死,也并非溺亡。初步认定为中毒。具体什么毒,还要等待解剖结果才能下定论。”

句句踩在要害上,不多解释半句废话。

李北昭心中不禁对蒋金枝产生肯定。他见过太多嘴上能说的仵作,也见过手上很能干的仵作,但是两样能力都很强的,确实少见。

“现场涉及到的物证,一并封存。”李北昭吩咐官差,又指着周明远口中残留的茶渍:“这个茶渍,可以查验吗?”

蒋金枝看了一眼,拿着素娟就着灯火拓下了那点茶渍,收紧箱内,同时回道:“可以。”

柳氏在一旁听的浑身发抖,到底是没有忍住开口询问:“大人,民妇丈夫素来……”

“此人是中毒而死,并非痰厥,也并非是暴病。仵作如何验得就如何回禀大人。另外,你丈夫指甲里的粉末,”蒋金枝突然冷淡地打断她:“是只有女子才用的香粉。”

柳氏一哽,嘴唇翕动,半句辩解也说不出来,手指死死地绞着手中的帕子。

李北昭将二人神色尽收眼底。

“大人!”一个官差喊道,李北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香炉打开,里面露出一角焦黑的纸,像是未烧尽的什么东西。

李北昭快步走过去,小心的将那半幅残纸捏起来,上面的字迹已经烧了所剩无几,只能看到“香方”“蚁”字。他眸色一深,将纸收进证物匣子内。

“周夫人,”李北昭回身,声音平淡:“你丈夫既然是痰厥,这香方,是给谁调的?”

柳氏的眼泪簌簌落下,艰难摇头:“民妇,民妇不知啊,许是下人胡乱记的……”

“胡乱记的?怎么需要连夜塞到香炉里去烧?周府的下人可以到主人的房间里烧东西?”李北昭淡淡一句:“本官刚来的时候,这炉子里还燃着香。既是痰厥去世,好端端的还要燃香?”

柳氏腿一软,几乎粘不住了,却还在嘴硬:“民妇……民妇只是怕夫君走了,香方流出去了惹闲话……”

李北昭眯起眼睛,“闲话”?怎么一个香方还能被人说闲话?难道这方子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略一思忖,李北昭没再追问,有时候不问反而让她更心慌,越是心慌,越是容易露出马脚。

——

离开周府的时候,天已大亮。

李北昭立在周府门口片刻,翻身上马,朝着大理寺的方向而去。

身后周府内哭声又起,只是那哭声里有几分真几分假,谁能知道呢。

回到大理寺,李北昭来不及休息,先点了一名书吏:“去,把周明远近三年的账册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