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的乐章.第十六章:第二次失去
地下室深处传来钟声。
每一个音节都像铁锤敲在石板上,从祭坛深处往外扩散,如同教堂的丧钟,穿过石壁、走廊与整座庄园。
第一声钟响落下时,封住石门的猩红文字同时熄灭,沉重的门扉自行敞开,门后却已不再是原本的通道,规则将所有人直接带进了继承仪式的石室。
丽想要拉住泽田纲吉的手,却怎么也碰不到。小爱抬起头,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微微睁大。
「继承仪式即将开始。」管家站在纲吉身旁宣告,像一个即将完成作品的创作者。
泽田纲吉站在祭坛旁,神情十分安静,风拂过他的长发,他微微转头,「大家都不用担心,诅咒会解除,一切都会变好。」
五条悟的手指陷进掌心,这句话太像纲吉了——不是薇奥蕾塔,而是纲吉。那种「没关係,我来就好」的语气,那种「大家不用担心」的温柔,那种理所当然把自己放在最后的习惯,正是他最熟悉、也最不愿看见的纲吉。因为这句话不是洗脑的结果,而是纲吉自己的选择。
「谁准你一个人硬撑——」五条悟往前冲,规则再次压下,那不是先前尚且温和的压制,而是全面封锁,六眼失效,无下限消失,他的指尖在距离纲吉不到一寸的地方被无形牆壁挡住,整个人随即遭到弹飞,背嵴重重撞上石壁。
「你是不是又想自己去死!」
纲吉转头看他,那双蜜色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微微低下头,以礼貌而疏离的语气说:「请注意您的身分,先生,家僕不可干涉继承仪式。」
「谁是家僕——」五条悟从石阶上撑起身体,那双蓝色眼睛里没有了平常的游刃有余,没有了懒洋洋的笑意,只有纯粹的、接近绝望的愤怒,「你给我醒过来!你答应过我——你说你不想要改变,你说你要所有人都活下来——」
规则再次压下,他触碰不到纲吉,不是因为相隔太远,也不是因为存在任何物理障碍,只因这个人已被规则归类为祭品,而家僕没有资格碰触祭品。
他半跪在石阶上,看着纲吉转身走向祭坛中央,红色洋装的裙摆轻轻扫过石板地面。
林叙从那条刻满拉丁文的走廊一路跑回来,他冲进地下室的时候眼镜歪到一边,围裙上沾满了档案室的灰尘和煤气灯的煤烟,手里抓着那份从封印室拿回来的契约。
跑回来的路上他才想通——根本没有什么被抹掉的第二个女儿。夜里的哭声、门口的娃娃、那句「给妈妈」、老女僕嘴里的「小小姐」,全是同一个孩子:五岁就被留在这座庄园里的薇奥蕾塔自己。他和纲吉找错了方向,可惜醒得太晚。
「不能开始!」他把契约举高……「第一次是夫人!第二次是薇奥蕾塔——他的亲生女儿!第三次你们要带走泽田大人?!」
他指着站在祭坛旁边的老爷,那个穿着深色猎装、疲惫到像死过很多次的男人,「你到底还要失去几次才肯承认你错了!」
老爷转头看他,那双混浊的眼睛在煤气灯下泛着一层黯淡的灰,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咀嚼某个很久没有被说出口的名字。
然后他笑了,神情恍惚。「薇奥蕾塔下个月就回家了,」他出了声,却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她在学校过得很好,她已经长大了,我只是,再让她帮忙一次,我真的没有其他办法。」
他忽然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那双枯瘦的手压在祭坛边缘,指节泛白,「我只是想让大家活下去,想把妳们留住,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人——」
他的声音碎裂在喉咙深处,像被困在生与死之间的活死人,终于想起自己曾经是一个人。
祭坛开始发光,银白色的光从中央向外流淌,沿着石板上那些拉丁文刻痕蔓延,宛如血液顺着血管流向心脏。
管家站在祭坛旁,微微弯起手臂,「我的大小姐,请。」
纲吉把手放进他的臂弯中,手指轻轻搭在那件黑色西装的袖口上,动作端庄、自然,像排练过无数次。
管家微微侧头,那双深灰色眼睛在纲吉脸上停了大约一秒,像是在欣赏一件终于完成的作品。
他已经等待了太多年,管家低下头,嘴唇轻轻擦过纲吉耳际,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您做得很好,大小姐,您比任何人都更完美。」
纲吉往前走了一步,红色洋装的裙摆轻轻扫过石板地面,那双蜜色眼睛在银白色的祭坛光芒中看起来很安静,他提起裙摆,左脚先踏上祭坛的第一阶——然后音乐忽然结束了。
那首没日没夜演奏的《爱之死》停了下来,整座庄园彷彿被按下静音,地下室陷入彻底的寂静,然后,哭声汹涌而出,撕心裂肺,像一个人把脸埋在棉被里哭了太久,久到眼泪流乾,只剩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撕出的嚎啕。
那是母亲的哭声。
煤气灯一盏一盏熄灭,温度骤降,玫瑰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边缘开始发黑、枯萎、碎裂,牆壁上那些刻了十四年的拉丁文开始龟裂,灰尘从裂缝中簌簌落下。
地下室最深处的阴影中浮现出一个女人的轮廓,她穿着那件薰衣草紫的睡袍,赤脚踩在石板地上,一步一步往前走,她的脚印在石板上留下淡淡的银白色光点,每一个光点都像一颗还没掉下来的眼泪。
她停在祭坛前,首先看见红色洋装、蓝色缎带,以及垂落背后的长发,那身装束与她记忆中的女儿一般无二。
「薇奥蕾塔……?」
然后,她看清楚了,那不是薇奥蕾塔,而是另一个孩子——一个被强行扮成她女儿、即将代替女儿死在祭坛上的孩子。
她转头看向老爷,看着他压在祭坛边缘的枯瘦手指、那双混浊的眼睛,以及那张十四年前她曾经深爱过的脸。
「我把命给你——」她的声音不是幽灵的颤音,是母亲的怒吼,从十四年的沉默中炸开,「不是让你拿孩子去换取你的虚荣心!」
老爷跪在地上,肩膀塌了,「我别无选择啊——爱葛妮丝,妳明白的……!」
夫人低头看着罗西耶,「但你从来没有停止拿别人的命填补这座庄园。」
纲吉站在祭坛第一阶,左脚已经踏上去,右脚还停在石板地上,他的身体还在执行管家的指令,但他的双手在颤抖。
「不行——这是大小姐的责任——」他轻声说,可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挤出另一句话,「可是——不对——」
他正在与自己交战,被植入的「薇奥蕾塔的责任」,正与纲吉原本的意志彼此拉扯。
五条悟从石阶上撑起身体,再次往前冲,规则又一次压下,「家僕不可干涉继承仪式」浮现在空中,将他挡在祭坛外围。
他的指尖陷进那道看不见的牆壁,蓝色的咒力在指缝间碎裂又聚合,聚合又碎裂,「纲吉!!」
太宰治从石阶上站起来,他嘴角的血还没乾,那双鸢色眼睛在昏暗的地下室中闪了一下,他往前走,步伐不快,皮鞋踩在石板地上发出很轻的叩响。
五条悟转头看他,太宰治把手伸进西装内袋,取出一条银色金属链;链坠在煤气灯最后一丝光芒中轻轻晃动——那是彭格列大空戒指。
「你什么时候拿的?」五条悟问。
「笨蛋纲吉君换洋装那天。」太宰治嘴角扬了扬。
他走向祭坛,规则文字接连在周围浮现——「家僕不可干涉继承仪式」、「祭坛不可碰触」,第一行文字缠上他的手腕,人间失格随即将它抹去;第二行化作锁链勒住脚踝,又在接触的瞬间崩解。
规则不断再生,人间失格便不断将其无效化,每往前一步,太宰治嘴角才刚乾涸的伤口就重新渗出鲜血,但他没有停下。
五条悟无法突破的,是规则对「身分」的绝对否定;太宰治却直接把自己的身体变成接触点,一层一层抹除挡在面前的规则,他就这样穿过那道界线,在纲吉面前停下。
纲吉仍在挣扎,不断低声自语,太宰治没有叫他「纲吉君」,也没有叫他「大小姐」,只伸手解开那条银色金属链,让戒指落进自己掌心。
然后他单膝跪下。
那不是歌剧式、夸张而戏谑的跪姿,而是一名忠诚下属面对首领时的单膝跪地。
他抬起头,那双鸢色眼睛在煤气灯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嘴角还残着一点没擦乾淨的血,但他笑了,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首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一场梦,他伸出手,把大空戒指缓缓套上纲吉的中指,金属很冰,他的手指却很温暖;戒指严丝合缝地贴上纲吉的指节,彷彿原本就该属于那里。
「你不是一个人,」太宰治说,还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那双鸢色眼睛从下往上看着纲吉,「所以不用学着一个人去死。」
纲吉的手指在戒指光芒中轻轻颤抖,那些被「薇奥蕾塔」压在底下的记忆瞬间全部涌回——走廊上,五条悟复在他眼睛上的手;宿舍的床边,太宰治蜷在他怀里时冰冷的额头;还有食堂里,递到他手中的葡萄糖。
他每次快撑不住的时候,都有人拉住他。
太宰治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把位置让给纲吉自己,「你是泽田纲吉——」他顿了顿,很淡地笑,「是麻烦到不行的彭格列第十代首领。」
戒指在他指间亮起,死气之火随之燃烧,那是如同阳光穿过窗户般温驯的光芒。
橙金色,大空的颜色,从他指尖往外蔓延,沿着他的手臂往上,点燃他胸口那盏被管家压抑了太久的灯。
蓝色缎带被火焰烧断,无声落在石板上;长发也在火焰中逐渐恢復原来的长度,那些被管家一天一天加诸于他、不属于泽田纲吉的部分,正被大空火焰一点一点淨化。
「不是……第十代首领。」泽田纲吉像是才刚学会说话,气息凌乱,「是……第十代首领候补。」
五条悟站在石阶上,看着那盏橙金色的光芒从纲吉指间向外扩散,他没有再冲上去,也没有再喊纲吉的名字,纲吉那双蜜色眼睛里,还带着一点刚醒来的迷茫与不好意思。
「五条同学——对不起。」纲吉闭起眼睛,双手合十,像一隻害怕挨骂的小动物。
五条悟没有回答,嘴角勾了一下,「回去再跟你算帐。」
纲吉转头看向众人,「太宰同学、林叙、丽、小爱,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太宰治把双手插回口袋,「下次要扮大小姐,先跟自己的家教老师请教一下,」他轻叹一口气,「练习那么多次,你连屈膝礼都做不好。」
纲吉没有回答,只低头看着指间仍在发光的戒指,随即转身准备走下祭坛。
一隻戴着白手套的手挡在他面前。管家仍站在原地,黑色长发垂落腰际,不急不徐地说:「大小姐,请您回到祭坛中央。」
纲吉没有动作,回头看着他。
「您离开祭坛,仪式就会失败。」
地下室开始震动,远方传来土地崩裂的声音,枯萎的玫瑰掉落,煤气灯一盏盏熄灭。
管家看着他,像在陈述事实,又像在最后一次挽留,「这片土地上,八千人都会死。」
空气安静,所有人都停住了,五条悟皱眉,太宰治眼神微沉,连夫人都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崩裂的声音还在持续。
纲吉笑着,蜜色眼睛很亮。
「诺雅。」
空气彷彿停滞了一瞬,时间很短,却像十四年那么漫长,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没有叫他管家,也没有叫他A先生,而是叫他诺雅,像在呼唤一位朋友,不是工具,不是规则,不是NPC,而是一个人。
诺雅微微一怔。
纲吉往前走了一步,红色洋装的裙摆轻轻扫过地面,他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真理,「我站上阵法之后才明白,仪式之所以有效,不是因为某个人的死亡——」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纲吉看向祭坛,又看向夫人。
「是因为夫人真心爱着这片土地,也真心爱着家人,」他停了一下,像在慢慢拼起所有破碎的答案,「是因为她愿意为爱承担一切的勇气。」
煤气灯轻轻晃动,地下室忽然安静了一瞬。纲吉低头看着指间的大空戒指,橙金色火焰静静燃烧,温暖得不像武器,更像某种正在保护众人的力量。
「纯粹的心、守护他人的勇气,还有彼此信任的心意,」他抬起头,蜜色眼睛明亮得像真正的天空,「那才是仪式真正的力量——是灵魂的共鸣。」
他环视四周,「所以不用再有人死。」
纲吉看着诺雅,眼神十分认真,像是在邀请一个人一起回家,「只要把缺少的东西补回来,仪式仍然可以完成。」他顿了顿,露出一个非常属于纲吉的笑容,有些不好意思,却很温柔。
「诺雅,你也辛苦了吧。」
空气沉寂了很久,诺雅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黑色长发安静垂落,白手套交叠在身前。
那双深灰色眼睛第一次没有观察、没有计算,也没有修正,只是安静地看着纲吉,像是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看见一个与薇奥蕾塔截然不同的人。
然后,他的嘴唇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很久以前就忘记的东西,重新被想起。
「……原来如此。」
那张维持十四年的标准微笑,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温度。
爱勇气与希望 魔法少女神圣诞生。゜ .(人-ω?)゜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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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未完成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