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的乐章．第十五章：肥料 下
然后林叙看到了。
石室的牆壁上浮现出一张又一张脸。每张脸都越来越清晰，也都同样熟悉。
妈妈，站在厨房里，围裙上沾满了麵粉，手里握着锅铲，转头对他笑。她说：「小叙，吃饭了。」
然后她的脸开始消瘦，眼窝凹陷，皮肤失去血色，她站在那片腐坏的麦田前面，手里没有锅铲，只有一个空碗。
爸爸，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报纸摊在膝盖上，茶几上放着半杯凉掉的茶，说：「最近功课怎么样？」
然后他的脸开始消瘦，肩膀的骨头从衬衫底下突出来，他躺在木头床板上，不知道得了什么怪病，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小弟蹲在地上玩弹珠，抬头对他笑，门牙掉了一颗，然后他的手变成枯枝，那颗弹珠从他指尖滚落，掉进泥地里，被腐坏的麦穗盖住。
他们全部站在那里——妈妈、爸爸、小弟——站在那片腐坏的麦田前面，他们的衣服破烂，皮肤乾裂，骨头的轮廓从皮肤底下清晰可见。
他们的手伸向他，那些手指像枯枝，像麦秆，像任何一种在乾旱中死去的植物。
「哥……我好饿，」小弟说，神情和半夜爬起来偷吃饼乾被发现时没有两样，「你有没有带吃的回来？」
「我们都快死了，救救我们。」妈妈的声音很哑，像是已经喊了很久。她把手伸到他面前，掌心朝上，手指不停发抖，「小叙，你不是很会查东西吗？你查了那么多规则，破了那么多副本，为什么不救我们？」
「你知道该怎么做吧？」爸爸的语气不是责备，而是带着不理解的困惑，像在问一个他认为必然会有答案的问题，「你现在有机会了，只要牺牲一个人，我们就能活下去，八千个人都能活下去，你不是最讨厌什么都做不了吗？现在你可以做了。」
林叙往后退了一步，背嵴撞上石壁，那些拉丁文刻字透过围裙布料印在他背上，他知道这些是副本的侵蚀，他知道庄园正在试着把他也做成共犯。
他用手臂压住眼睛，用力到眼镜框在太阳穴上压出一道红印，但那些画面没有消失，他们还在那里，站在腐坏的麦田前面，手伸向他。
然后画面切换，纲吉站在祭坛高处，阳光之下，他穿红色洋装，蓝色缎带，长发垂在背后，他的双手交叠在裙摆上，姿态端庄，表情安静。管家站在他旁边，白手套交叠在身前，微笑的角度没有任何变化。
只要推一下，只要轻轻推一下，祭坛就会启动，夫人会活过来，薇奥蕾塔会活过来，八千个人会活过来，爸爸、妈妈、小弟——全都会活过来。
而纲吉不会死，他只是换一种方式活着，和薇奥蕾塔一样，永远在这座庄园里，永远被记得，永远保护这片土地。
「只是一个人而已。」他脑中出现这个声音，像隼的语气，像玛莉的笑容，像太宰治在病院里说过「活着比正确重要」——但现在这句话被翻过来了。
一个人而已，值得的，他会理解的，他不是一直都想保护大家吗？这不正是他想要的？
林叙的手臂从眼睛上滑落，他站在石室中央，手在发抖，眼镜歪到一边，围裙上沾满了档案室的灰尘和煤气灯的煤烟。
他看着爸妈的脸，看着小弟伸向他的手，看着纲吉站在祭坛上，红色洋装的裙摆在风中轻轻飘动，然后他发现了一件事——他竟然开始觉得隼说得有点对。
不是被控制，不是被附身，是「在这种情况下，这个选择确实是合理的」。
八千人，不是八百人，不是八十人，是八千人。他见过八千个人吗？他见过八千个活人同时站在一片土地上的模样吗？
他没有，但进入庄园时，他曾看见沿途成片枯死的麦穗，风吹过去，那些只剩空壳的麦穗彼此摩擦，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像在呼唤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名字。
林叙把手从围裙内袋上移开，他的手指还在发抖，但他把眼镜推正了。
他知道这些是副本的侵蚀，他知道那些画面不是真的——但他的家人是真的，或者至少，他记忆中的家人是真的，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他们了。
「……林叙。」泽田纲吉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我很感谢你。」
经历了这么多危险的副本，在一次次生死交界的瞬间，泽田纲吉都毫不犹豫地拉住了他。无论是在蒸气工厂，还是在病院，纲吉从未放弃过他，也没有放弃过任何人。他总是挺身而出，以自己的光芒驱散深渊。
林叙把围裙内袋的契约拿出来，放在石桌上，用手掌压平那些摺痕，他的手指还在发抖。
「你们说得对，」他说，「一个人换八千个人，数学上是合理的，但数学不是正义，他不是数据——他是泽田纲吉。」
他把手插进围裙口袋，手指碰到那支备用钥匙的冰冷金属边缘，「我要回去了，你们要来就来，不来就留在这里数你们的八千个人，我不会推他，我也不会让任何人推他。」
他穿过石门，走进那条刻满拉丁文的狭窄走廊，煤气灯的光线在他身后一盏一盏熄灭。
身后，玛莉没有追上来，隼也没有，只有那篮枯萎的花悄然落下一片花瓣，掉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然后玛莉的声音很轻地传来：
「可是林叙——如果最后死的是八千个人呢？如果死的是我，或者你呢？」
林叙停下脚步。
他站在走廊中央，石壁上的拉丁文刻字在煤气灯的最后一丝光芒中泛着微弱的暗光，他想说「不会的」，想说「我们会找到其他办法」，想说「太宰治一定有备案、五条悟一定可以把纲吉拉回来」——但他没有说，因为他回答不出来。
他没有答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对的，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今天站在祭坛上的人是他，泽田纲吉一定会来阻止他。
所以——
这次轮到他了。
林叙推了一下眼镜，往前走，脚步很快。
叙哥高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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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未完成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