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的乐章.第十七章:G弦之歌
地下室在崩坏。
这个空间终于失去了维繫自身的力量,祭坛上的银白色光芒开始不规则地闪烁,石壁上那些存在了十四年的拉丁文刻痕逐渐剥落,碎片尚未落地,便在半空中化为更细微的粉末。
煤气灯最后一丝光芒在摇曳中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从裂缝间渗入的月光——真正的月光,不是副本模拟出的、静止而完美的光,而是会晃动、会明灭,如同任何一个寻常夜晚的月光。
副本正在失去控制。
【继承仪式未完成——】
【稳定性崩坏——】
【庄园汙染率:89%】
【世界恶侵蚀开始——】
【剩余时间:00:09:32】
【警告——】
【请立即完成最后乐章。】
系统的电子音在地下室中迴盪,和夫人的哭声叠在一起,和庄园的钟声叠在一起,和土地崩裂的闷响叠在一起。
夫人站在祭坛前面,她的睡袍下摆被从裂缝中灌进来的风吹得猎猎作响,赤脚踩在碎裂的石板地上,她转头看着老爷,看着那张她曾经深爱过的脸,看着那双混浊的眼睛,看着那双枯瘦的、曾经拥抱过她的手。
「一次还不够吗?」哭声没有停止,「你失去了我,又失去了薇奥蕾塔。现在——」她转头看向纲吉,红色洋装的裙摆在混乱气流中轻轻飘动,「你还要失去第三个孩子?」
她的怨念从她身上往外蔓延,地下室的牆壁上浮现出画面,不是幻影,不是错觉,是每个人自己记忆中最不想看到的那一页。
五条悟看到夏油杰站在新宿街头,背对着他,黑色制服的下摆在风中微微晃动,和那年夏天没有两样。
太宰治看到织田作躺在地下室的沙发上,眼睛闭着,手边放着一本还没写完的小说。
林叙看到爸妈和小弟站在腐坏的麦田前面,手伸向他,和他在封印室里看到的别无二致。
丽看到小时候的自己穿着病患服,孤零零站在病院的走廊上,一遍又一遍地问:「妈妈什么时候会来接我?」
小爱看到自己一个人站在彼岸的彼岸花丛中,手里握着那本红色封面的书,翻到签名页,上面已经签了她的名字。
纲吉看到大家一个个倒在他脚边,狱寺、山本、了平、蓝波、骸、云雀、京子、小春、Reborn。
所有人都死了,他站在那里,一点办法也没有,手指压着胸前那枚大空戒指,橙金色火焰在指尖微微颤抖。
他知道这不是真的,却也知道——这曾经有可能成真。
「夫人。」
纲吉开口,在崩坏的地下室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知道妳很痛苦,我没有资格叫妳放下,但——」他抬起头,那双蜜色眼睛在橙金色的火焰中亮得惊人,「薇奥蕾塔不会希望妳变成这样,她每天坐在妳的床上,等妳回家。」
太宰治趁着崩塌的间隙往后退了一步,背靠一面尚未碎裂的石壁,他低头看着林叙连同契约一起带回来的乐谱,那是夫人为《G弦之歌》留下的改编手稿,最后一页已被撕去。
《飞翔的荷兰人》中少女仙塔跳海殉情,荷兰人得到救赎,两人灵魂一同升天。
夫人不是仙塔,夫人是荷兰人,她一直在庄园里面漂流,永远不能靠岸,不是因为没有人愿意为她牺牲,是因为她牺牲了自己,却没有人来接她。
太宰治举起那叠乐谱,缺失的最后一页在纸张边缘留下一道整齐的撕痕。
「有一件事一直不对。」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如果死亡才是仪式的力量,夫人死去之后,封印应该立刻完成;如果纯洁少女的生命是必要条件,薇奥蕾塔被献祭之后,庄园至少也该再安稳十四年。」
太宰治用指尖敲了敲乐谱。
「可是两次都没有,夫人的死只让汙染暂时沉睡,薇奥蕾塔的死甚至让它醒得更快。」
林叙的视线骤然落向祭坛。
祭坛边缘的拉丁文已经剥落大半,只剩几个反复出现的字仍在银光中闪烁——
声音。
心。
回应。
没有死亡。
也没有献祭。
「契约上的『奉献』被翻译成了『献出生命』。」
林叙蹲下来,用袖口擦去石板上的灰尘。
「可是这里的原文不是祭品,而是投入,把自己完整地投入某件事。」
【剩余时间:00:07:48】
牆面猛地裂开,一块巨石砸在众人身后,五条悟抬手挡住飞溅的碎片,语气难得没有玩笑意味。
「所以老爷从一开始就理解错了?」
「不只他。」
太宰治看向祭坛边那几份散落的仪式纪录。
「后来每一个想修补封印的人,都沿用了前一个人的答案。他们看到有人死、灾厄停止,就以为死亡是代价,却没有人问过——死去以前,夫人还做了什么。」
丽抱紧怀中的娃娃。
「她在唱歌。」
她记得玫瑰园里那段反复出现的旋律。
那不是哭泣,也不是求救。
夫人明知自己即将死去,仍隔着紧闭的门,一遍又一遍地唱给楼上的女儿听。
纲吉走到祭坛旁那架残破的钢琴前,琴盖已经裂成两半,只剩几枚发黄的琴键还算完整。
他伸出手,按下《G弦之歌》的第一个音。
嘶哑的琴音在地下室中响起,几乎立刻被崩塌声吞没。
然而,祭坛上的银光停顿了一瞬。
【侦测到媒介反应。】
【庄园汙染率:89%……88.7%】
下一秒,数值重新跳回89%。
不是答案,却证明方向没有错。
「一个音不够。」
林叙盯着变动的数字,呼吸逐渐急促。
「夫人的演奏能暂时压制汙染,却不能真正完成封印,因为她当时只有一个人。」
「而且,她留下的乐谱缺了一页。」
太宰治把手稿摊在破裂的琴盖上。
「这不是等待某个人照谱演奏的完成品,最后一段必须有人回应,才能存在。」
纲吉看向夫人。
她仍站在祭坛前哭泣,歌声却隐约混在哭声里,像一句十四年来始终没能说完的话。
他终于明白这座庄园真正欠缺的是什么。
不是下一个愿意赴死的人。
而是有人听见她,走到她的身边,把中断的声音接下去。
「夫人不是祭品。」
纲吉轻声说。
「她是第一个演奏者,她用自己的声音守住了所有人,可是从来没有人回应她。」
他把手放上那叠缺页的乐谱,却没有立刻坐到琴前。
「只靠一个人,还是会重演同样的事。」
那句话说出口时,他胸前的大空戒指轻轻亮了一下。
不是战斗时猛烈燃烧的火焰,而是一点温暖、安静的橙光。
光芒映上丽怀中的娃娃,又映过小爱的陶笛,最后落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祭坛再次震动。
【侦测到複数灵魂频率。】
【媒介条件确认中——】
提示停在那里,没有宣布成功,也没有给出下一步。
这一次,没有人等待系统替他们选出牺牲者。
泽田纲吉伸出手。
「我们帮她把最后一页完成。」
他看着夫人,也看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不是献祭,也不是替她决定该不该放下,只是让她知道——我们找到她了。」
太宰治看了他几秒,将乐谱放进他的手中。
「用不同的声音,补上同一个缺口,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共鸣吧。」
「如果推论错了呢?」林叙问。
【剩余时间:00:06:19】
纲吉望向众人,诚实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他没有保证一定成功,也没有说失败由自己承担。
「但我知道,把任何一个人留下来,都不会是正确答案。」
刻满拉丁文的走廊上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玛莉与隼终于追了上来。玛莉怀里仍抱着那篮枯萎的雏菊,瞳孔里不自然的灰色已经淡去;隼则沉默地把那份鼓吹献祭的仪式纪录丢进祭坛火焰中。
「如果还有别的办法,」玛莉喘着气说,「那就不能拿任何人当肥料。」
隼抬起左手,第一个走到纲吉身边。
丽与小爱跟了上去。玛莉把枯萎的雏菊放在祭坛边,林叙叹了一口气,也站进那片微弱的橙光里。
最后,五条悟和太宰治一左一右走了过来。
直到所有人的影子在祭坛前交叠,停滞的系统提示才终于继续跳动。
【複数灵魂频率同步。】
【媒介条件成立。】
【请以各自的声音,完成未完成的乐章。】
银白色光芒从祭坛上散开,一件件乐器随之浮现。
这不是副本替他们准备好的标准答案。
每一件乐器都落向与它产生回应的人,像是这座庄园第一次不再命令人,而是询问他们愿意发出什么样的声音。
泽田纲吉举起手,「钢琴——这次不是副本影响,我真的会弹,我的好朋友狱寺君弹得一手好琴。」
五条悟靠在石壁上,双手抱胸,「本大爷为什么要拉小提琴,算了,反正也没别的事做。」
太宰治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石壁,「我受的菁英教育包括大提琴,你不会想知道我还会多少东西。」
五条悟瞪他,「你这混蛋到底学了多少。」
太宰治微笑,「够用就好。」
林叙捧着祭坛送到手中的中音直笛,表情像是在拆炸弹,「我只是普通高中生,为什么还要负责吹笛子——」
太宰治拍拍他的肩膀,「眼镜君,直笛是乐团的灵魂。」
「这是小学生音乐课的说法!」
丽没有说话,只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娃娃,抱进怀中。她知道自己不需要演奏乐器,她的声音就是乐器——夫人在玫瑰园里唱过的摇篮曲、薇奥蕾塔在母亲房里哼过的旋律,全都刻进了她的记忆。
小爱站在她旁边,手里握着一支陶笛,她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把笛口抵在嘴唇上。
玛莉接过祭坛送到面前的萨克斯风,隼站在最前方,那双冷淡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中扫过每一个人,然后举起左手。
他没有右手,但这并不是他第一次用单手完成别人需要双手才能做到的事,他是送报生,是情报的传递者;而指挥,也只是把讯息从一件乐器传向另一件乐器。
纲吉在祭坛具现出的三角钢琴前坐下,把双手停在琴键上,抬头看着所有人。
这一次,他没有说交给我,没有说没关係,也没有偷偷把自己放在最后面。
「……我一个人一定做不到。」他顿了顿,那双蜜色眼睛亮得像真正的天空。
「所以,拜託大家了,我们一起完成。」
五条悟把小提琴架上肩膀,「笨蛋,早就该这样了。」
太宰治坐在大提琴后面,琴弓轻轻压在弦上,「终于学会依靠别人了呢,首领。」
林叙把直笛举到嘴边,表情像要上刑场,「先说好,我吹错不负责。」
第一个音落下——《G弦之歌》。
隼的指挥棒落下,纲吉先按出钢琴的单音。
音色略显单薄而寂寞,却仍固执地向前行进。接着,太宰治的大提琴加入,为旋律垫上厚度;五条悟的小提琴拉出主旋律。第二遍反复时,林叙的中音直笛与小爱的陶笛交织,替乐句添上悠扬的气息,玛莉的萨克斯风随后加入,在转调中将悲伤慢慢化为悠然。
声部一层层递进,每一层都像一座桥——从生者通往死者,从现在通往过去,从这座庄园通往那个缺失最后一页的乐章。
丽的歌声从喉咙深处升起,全身的金属粒子都随之震动,和声交织成饱含情感的华美旋律,唱出夫人的痛苦与哀伤。
这不是她学会的,而是她记住的——夫人每晚在玫瑰园里轻唱的歌、薇奥蕾塔在母亲房里哼过的旋律,全都留在她的记忆深处。
旋律走到第三段,乐谱最后一页的位置,所有人的声音同时轻了下来,像潮水退到最低点之前的那一刻。
丽感觉到了那个缺口、那片被撕去的空白,像一句话说到一半便遭人打断。她闭上眼睛继续歌唱,不是依靠乐谱,而是依靠身体记住的旋律,依靠那些曾在玫瑰园里听过一遍又一遍的声音。
然后她听到了,从地下室深处,从祭坛的方向,从夫人站着的那片月光中——
夫人开口了。
那不是哭声,也不是怨灵的呜咽,而是真正的歌声,十四年来未能唱完的最后一段,像一条河终于找到出海口,从她的喉咙深处流出,轻轻复上丽的和声。
主旋律与和声、母亲的声音与女孩的声音,从两个不同的时间汇聚在同一个音符上。
《G弦之歌》终于完整了。
她闭上眼睛,让声音带着她往下走,穿过祭坛,穿过石板地,穿过十四年的时间。
小爱的陶笛在她旁边低低响起,像一条细细的银线,把丽的歌声缝进合奏之中。
玛莉的萨克斯风低低地铺在底部,隼的手势精确地划过每一个小节。他的左手在空中轻轻一点,钢琴与弦乐同时收束,再同时绽放。
纲吉的手指压在琴键上,那些音符落下,像是为这片土地死去的人送行。
纯粹的音乐为这片土地献上祝福,所有人一心一意地演奏,不为牺牲,也不为交换,只因为他们共同怀抱着守护彼此的愿望,心意彼此映照,灵魂产生共鸣,地下室的崩坏逐渐停止。
然后,泽田纲吉开口了,在重複的旋律中,趁着间奏,轻轻叫了一个名字,声音不大——一个等了很久的名字。
「薇奥蕾塔。」
音乐中,一道小小的影子浮现,身影从半透明到越来越清晰。
原来那个每天把娃娃放在门口的孩子,从来不是谁的妹妹。她就是薇奥蕾塔,等妈妈等了十四年,一直等成了现在这个大小。
现身的薇奥蕾塔不是死去时十二岁的模样,而是回到了五岁那年,她穿着那件红色洋装,蓝色缎带仍歪歪地繫在发间,双手空空地垂在身侧,站在月光与烛火的交界处,眼眶仍是红的。
「妈妈……?」
夫人僵住了,她站在那里,睡袍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颤抖着往前走了一步,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像是怕一碰就会碎,像是怕这又是庄园给她的幻影,像是怕这十四年从来没有结束。
「薇奥蕾塔……?真的是妳吗……?」
小女孩眼泪直接掉下来,「妈妈……我找不到妳。」
她找了十四年,她也找了十四年。
夫人跪了下来,她不再是怨灵,也不是只剩怨恨的鬼魂——只是一个母亲,她把孩子紧紧抱进怀中,不停哭泣,不停说着:「对不起,妈妈来晚了,对不起。」
薇奥蕾塔把脸埋在妈妈的肩膀上,那件薰衣草紫的睡袍被眼泪浸成深紫色,「我以为妈妈不要我了。」
夫人摇头,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妈妈没有不要妳,妈妈只是——没有找到回家的路。」
小女孩转头看向纲吉,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仍挂着泪水,她却笑了,她从母亲怀里跑出来,来到钢琴前,拉住纲吉的袖子。
「谢谢哥哥,帮我找到妈妈。」
纲吉没有回答,只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小女孩随后走到丽面前,把手放在丽怀中那个娃娃的红色裙摆上。
「送给妳,谢谢妳找到我。」
丽把娃娃抱得更紧,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夫人牵着薇奥蕾塔的手,站在月光中,她回头看着罗西耶,看着那张疲惫到像死过很多次的脸。
「我不恨你了。」
罗西耶跪在祭坛旁边,肩膀在发抖,夫人看着他,就像放下一个背了太久的重担。
「但我不会等你。」
罗西耶张了张嘴,像终于从一场长达十四年的恶梦中醒来,他看着五岁模样的薇奥蕾塔,灵魂始终停在被母亲留下的那一天;至于她真正的人生,则是他亲手终结的。
他忽然低下头,肩膀塌掉,像是终于承认:
自己不是失去她。
是杀死了她。
他跪在那里,看着那个被他爱了一生、也被他困了一生,最后终于自行离去的女人。他曾经失去妻子,也曾失去女儿,却用谎言假装她们从未离开;直到此刻,他才第二次、也是真正永远地失去了她们。
光越来越亮。
夫人牵着薇奥蕾塔,小女孩回头,挥手,笑着说:「再见,大哥哥大姊姊,谢谢你们。」然后两人一起走进光里。
《G弦之歌》最后一个音落下,风停了。
钟声停了,腐坏的麦田重新冒出嫩绿的新芽,月光安静地落进玫瑰园。
十四年来第一次,这座庄园的夜晚,没有哭声。
只有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像有人终于回家时,那样轻轻的笑声。
这一个副本本来想要讨论普通人的集体恶意
结果???
可能是键盘的问题
请大家不要可怜罗西耶老爷
他就大烂人
献祭有用他应该自己第一个去死
篇幅有限也不想幫他加戲
省略很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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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未完成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