鏽蚀病院．第十八章：永恆药物（上）
旧研究栋在村庄西侧，和诊疗所隔了大约半条街，被两棵枯死的杉树遮住。
今天下午的时候雾气还没那么浓，现在雾已经浓到连自己的脚尖都看不清楚，太宰治靠着手机萤幕的冷白光辨认门牌——
那块金属牌子几乎被铁鏽复盖，上面只残留两个还能辨认的字：「研究■」。
旧研究栋正门是一扇钢製防爆门，和病院那种昭和木框玻璃门完全不同，门板上没有窗，没有门牌，只有一个老式数字键盘，按键上的数字被磨得几乎看不见。
上面缠着封锁胶条，上面写着：危险．高汙染。
封条被人撕毁，还很新，有人最近进出过。
键盘旁边贴着一张泛黄的塑胶标示牌，边角已经翘起，上面印着一行褪色的字：「研究人员请输入当期样本管理日」。
纲吉低头看着那行字，「样本管理日？」
太宰治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从标示牌移到键盘上，然后从口袋里抽出那张旧照片——在丽的床头柜底层看见的照片，边角泛黄，背面朝上，铅笔字迹写着：1972.3.14 回收。
今天下午他们在B1回收室看到那些档案的时候，每一份的转移日期也是这一天，那些孩子的病历、实验纪录、军方档案——全部标着同一个日期。
「回收。」太宰治说，像是在读一个无关紧要的标籤。
纲吉转头看他，「欸？」
「看来这里才是真正隐藏秘密地方。」太宰治说，「他们把孩子当成物品，样本回收的日期——就是管理日。」
他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是那排站在身高尺前面的孩子，03号的丽站在最旁边，没有看镜头。
对写下这个时间点点的人来说，1972年3月14日不是任何人的忌日，不是任何人的生日，就只是在也普通不过的一个工作日期，和工厂进货单上盖的日期戳记没有任何不同。
太宰治把照片放回口袋，在键盘上按下四个数字，0、3、1、4。
哔——锁跳动，门开了。
泽田纲吉推开门，门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是因为上油了，是因为铁鏽把门轴和门框完全黏在一起，他用肩膀撞了两下才把门撞开一条缝。
门内是一条狭窄的走廊，牆壁是没有上漆的水泥原色，地面积着一层暗褐色的粉末，印着浅浅的脚印。
「脚印很新，这两天、不、今天才出现的，还是女孩子，身高不高，顶多160公分，性格紧张，脚印一深一浅而且凌乱，她在犹豫。」
分析到这里，泽田纲吉和太宰治心中有了答案。
「先往前看看。」太宰治说，声音压得很低。
这栋建筑物的格局和病院完全不同，钢筋水泥製成，像个钢铁要塞，没有对外窗，没有病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只有灰尘和金属生鏽之后的微甜腥味。
光源只有他们两人的手机，两人在暗中摸索，一楼走廊两侧是房间，门上没有病房编号，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块金属门牌，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勉强辨认：「样本处理室」、「化学分析室」、「金属耐受测试室」、「行为观察室」。
太宰治推开「化学分析室」的门，房间不大，中央是一张实验桌，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试管架上的玻璃器皿已经碎裂了大半。
靠牆是一排铁柜，柜门全部敞开，里面的档案夹散落一地。他弯腰捡起其中一份，用手机灯光照着封面——不是病院那种牛皮纸病历夹，是军用规格的防水档案袋，袋口封着已经脆化的红色蜡封，蜡封上盖着一个印章。
不是医院的徽章，是更早的——一个被圆圈包围的菊花纹样，下方一行极小的字体：
【帝国陆军医学研究所．第九研究室】
他把档案袋拆开，抽出里面那叠泛黄的纸张。第一页是打字机字体：
「计画代号：永恆。研究目的：战场人员长期活动能力维持。研究途径：金属複合物M系列对人体疲劳阈值之影响。研究对象：志愿者（民间）」
下面是一排签名栏，最后一栏的签名字迹和其他栏位不同，是毛笔，墨色深黑，笔压极重，每一个笔画都像刀刻。
名字被黑色墨水完全涂掉了，只剩一个职称还勉强能读出：「计画主任．帝国陆军军医少佐」。
「这不是医院，」太宰治说，语气沉重，「这是正规军方研究设施，它们把人体当成武器零件在测试。」
他继续往走廊深处走，推开「金属耐受测试室」的门，这间房间比刚才那间更大，中央是一张金属实验床，床边立着一排仪器——心电图、输液架、还有一些已经无法辨认用途的设备。
牆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图表，标题是：「M系列金属複合物．人体耐受度测试．第三阶段」，图表上密密麻麻排列着编号和数据，每一行都是一个实验对象，01、02、03、04……一直排到三十几号。
数据栏里记录着注射剂量、金属沉积速率、意识维持时间、末端组织硬化指数，最后一栏是「适应性评级」，大部分编号旁边都标着「C」或「D」，只有两个编号旁边标着「A」。
其中一个是03。
太宰治的视线在「03」那行数据上停了一拍，他走出测试室 ，走进走廊最深处那扇半开的门——「档案室」。
档案室比其他房间都小，靠牆排着四座铁柜，每一座都上着挂锁。
其中三座被打开了，柜门敞开，里面的档案夹散落一地，最里面那座铁柜的第三层挂锁还完好如初，锁头上积着灰尘，但显然有被人碰过的痕迹。
是五个数字的拨转锁。
太宰治想起玛莉说的在诊疗所找到的那张便条纸。
「实验栋．东侧地下室．铁柜第三层。しきゅうTEL 急电／速回电。」
「我先看地上的资料。」纲吉说。
他转身走到那些被打开的铁柜前面，蹲下来翻找散落在地上的档案。
大部分档案都被黑色墨水涂掉了，和他们今天下午在B1回收室看到的那些一模一样——名字涂黑，编号涂黑，只有转移日期还留着：1972年3月14日，他继续往下翻，手指碰到一份和其他档案夹不同规格的牛皮纸袋，纸袋很薄，封口没有蜡封，只有一条已经泛黄的棉线綑着。
他把棉线解开，抽出里面的东西——不是文件，是照片，好几十张黑白照片，用纸夹夹在一起，边角已经捲起，第一张照片是一排孩子站在身高尺前面，最大的不超过十五岁，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六七岁。
他们穿着统一的白色上衣，胸口别着编号牌，有些孩子看着镜头，有些低着头，有些在哭——但那个哭的孩子脸上没有表情，像是已经哭了很久，哭到连眼泪都没有了。
第二张照片是同一个房间，不同的孩子。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每一张都是孩子，一排一排，站在身高尺前面，胸口别着编号牌。
背景是一面白牆，牆上挂着一张标语海报，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为国家健康成长」。
纲吉没有说话，他只是低头看着那张照片，太久了，久到太宰治开始注意到不对劲。
他的呼吸变得很浅，太安静了，握着照片边角的手没有发抖，但指节慢慢发白，像是在克制某种本能性的东西，然后他忽然弯下腰——不是痛，像反胃，手背压着嘴，肩膀很轻地颤了一下。
这不是第一次看到残酷的人会有的反应，比较像，见过类似东西的人。
一个女孩的单独照，大概十二三岁而已，还很小，穿着白色上衣，胸口别着03号编号牌，她没有看镜头，视线落在镜头右下方，像是在看某个站在摄影师背后的人。
她的手臂不对劲——从手肘以下，皮肤的颜色和上半截手臂不同，不是正常的肤色，是暗褐色的，表面有极细微的金属光泽，不是后期鏽化症那种龟裂、粗糙、变形的金属化，是更早的——还在实验阶段的，平滑的，像一层极薄的金属薄膜直接镀在皮肤上。
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在极度匆忙中写下的：「03号．初期适应性测试．金属表层附着成功．受试者表示疼痛剧烈，军方要求继续提高剂量。」
纲吉轻轻把照片放下，像是在放下一个会碎的杯子，眼底是满满的不可置信。
他突然乾噁，生理性的不快，忽然喘气喘得很厉害，蜜色的眼睛溢出眼泪，就像一般人看到什么噁心事物的自然反应。
但是这个反应放在泽田纲吉身上很不对劲，在太宰治的认知里，泽田纲吉像故事中的勇者，永远正义，永远光明，他是受到祝福的存在，不应该看过深渊般的黑暗，不应该经历人性最丑陋的层面。
但此时泽田纲吉的反应，就像是，曾经身历其境。
「纲吉君，」太宰治说，手放在他的背上，「还能呼吸吗？」
泽田纲吉轻轻喘了几下，右手大力槌了槌地板，用手背胡乱抹掉生理性眼泪，把自己支撑起来。
「太宰同学。」
「嗯。」
泽田纲吉神色已经恢復平静了，这个情绪控管的速度也要令他惊歎，「不论虚拟或者现实，我们都要阻止这种事情发生。」
太宰治停了一拍，听见自己说好。
散乱的档案没有重要资讯，他们只能把希望寄託在被锁上的档案柜里，五位数转盘密码。
「玛莉说的那串线索没有数字，只有要回电。」纲吉说。
太宰治单隻手靠牆，脑袋快速飞转着。
しきゅうTEL。
急电／速回电。
他指尖轻轻敲了一下铁柜。
一下。
两下。
然后忽然笑了一下，太宰治说，「原来如此，这不是提示，这就是密码本身。」
「密码？」
「昭和后期到平成初期的医疗单位，还有军方内线，曾经很常用呼叫器——BBCall，」他晃了晃手上的纸条，「那时候没办法直接传完整句子，所以会用数字代替意思。」
纲吉沉默两秒，「……像摩斯密码？」
「比较像老人专用简讯。」太宰治说。
纲吉：「……」
「至于后面的『急电／速回电』——代表这不是一句话，而是一则未完成的留言。」
他停了一下，「对收到的人来说，只要看到前面那串数字，就知道意思。」
「しきゅう（至急）是49。」
「TEL是「てえる / てると / てる」 106——」
他停了一下。
「翻译成人话就是——」
太宰治把数字转进密码盘。
4。
9。
1。
0。
6。
咔。
锁开了。
他把挂锁取下来。
「——很急，看到请回电。」
他抬眼看向铁柜深处。
「也就是，有人急着把这里面的东西交出去。」
太宰治蹲下来，指尖翻过那些文件。
一份印着鲜红色「极机密」字样的研究计画，一份村庄人口名册，3127名，下面附着更详细的实验说明。
【以饮水系统投放M系列金属複合物。诱发早期鏽化症状。提高病患依从性。于患者自主签署治疗同意书后，逐步提高药物剂量。最终目标：创造高适应性实验体。】
纲吉的呼吸停了一瞬，视线落在自主签署这四个字上，不是强迫，而是高明的先让人得病，再让人自己求救，最后亲手签下成为实验品的同意书。
病院从来没有强迫谁——规则只是把人逼到没有选择。
太宰治翻到第三份文件，纸张因为年代太久，边角已经脆化，标题被红色印章盖住一半，但还能辨认。
【帝国陆军特别医学计画．计画代号：永恆．军事机密等级：甲级】
下面是一段更短的说明，打字机字体，冷冰冰的，没有任何人类情绪。
【研究目的：提高战场士兵长期活动能力，降低疼痛反应，提升外伤耐受性，降低心理崩溃率，创造可持续作战之「永续兵员」。】
纲吉皱了一下眉，「永续兵员……？」
太宰治的视线往下滑，附录计画草稿，字迹不同，像是某位军官亲笔加註，墨色很深，笔压很重。
【理想结果：士兵于失血状态下仍可持续活动，即使肢体部分坏死亦可维持行动能力，降低对食物、水源与睡眠依赖，避免士兵因恐惧与创伤停止服从命令，最终目标：培育不会死亡的战场士兵。】
档案室安静了，不，是研究栋安静了，太安静，连雾撞在建筑外牆的声音都像突然变远，纲吉低头看着那份文件，忽然明白了。
村庄，3127名病患，诊疗所，鏽化症，那些不断被迫回诊的人，那些躺在萃取室里的人，从来都不是「病人」。
他们都是实验品，鏽化症不是大型传染疾病，医院里萃取的不是解药，只是一次失败，再一次失败，直到做出成功品，直到做出能活着上战场的东西。
太宰治翻到最后一页，右下角有一行后来追加的钢笔字，字迹很潦草，像某个人终于开始害怕自己做的事情。
【若计画成功，人类将不再是人类。】
纲吉沉默很久，「……这些人，根本不把人当人，这里简直大型的精神病院。」
「不过。」太宰治抬起那张纸，「看来这群疯子，还真的成功过一次。」
他把文件摊开。
「03号。」
太宰治摊开手中的一张纸给泽田纲吉看，那张纸质和研究文件格格不入。只有一张，被夹在好几本文件之中，像本书被藏在图书馆里。
字迹熟悉得令人头皮发麻——和病患守则一模一样，是圭介的字。
「永恆药物配方记录．初步成果。萃取物在低温稳定条件下，与螯合剂结合后可抑制金属沉积速率达72%。剩余28%活性无法完全中和，推测需要某种生物因子介入——该因子存在于特定实验体血清中。该实验体编号：03。」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什么液体浸湿过，墨迹晕开，但不是自然渗开——比较像有人拿着纸的时候，手在发抖。
只能勉强辨认：「已将血清样本存放于——」后面的部分，被硬生生撕掉，不是自然破损，是故意撕走，而且撕得很急，边角甚至还残留纸纤维。
太宰治把文件折好，放进口袋。
这不是完整配方，只是初步成果，但已经足够指向同一件事——解药需要两个条件：金属螯合剂，以及03号的血清。
除此之外，还需要螯合比例、化学式、耐受浓度等。也就是说，解药最核心的部分，被人拿走了。
太宰治低头看着那道撕痕，停了一下，忽然笑了。
「可恶。」
纲吉抬头，「太宰同学，怎么了吗？」
太宰治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尘，「纲吉君。」
「嗯？」
「任务改变。」
他转头看向那排凌乱的档案，手机冷白光映着他鸢色的眼睛，「现在首要任务——」他停了一下，笑得很温柔，「把那隻爱搞破坏的小老鼠抓出来，然后，狠狠打一顿。」
纲吉：「……欸？」
人体实验 触犯到27禁忌!!!
69同学请开始全背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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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鏽蚀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