鏽蚀病院．第十七章：病患认知
水杯轻轻震了一下之后，病房短暂地安静了一会。
太宰治视线从门缝下方那道影子上移开，圭介还坐在那里，背靠门板，姿势和今天下午一模一样，但祂的轮廓比傍晚淡了一点——
他按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从早上七点进副本到现在，超过十二个小时没有阖眼，大脑一直在运转——规则、病历、地下室档案、村庄脚印、夜班广播的声纹分析——每一条资讯都被拆解、归类、存档，但现在那些资料夹开始变得沉重。
他发现自己的思考，因为疲惫稍微变慢了一点，把手放下来，没有说任何话。
纲吉站在门边守夜，他的肩膀微微往下塌，是那种长时间紧绷之后终于放松一点、但肌肉还来不及适应的疲惫，他自己没有注意到，但太宰治注意到了。
五条悟靠在床尾栏杆上，手插在口袋里，金属纹路已经从手背蔓延到前臂中段，他把墨镜推回原位，闭上眼睛假寐。
他没有睡，只是稍微让眼皮休息一下，颅骨里那些噪音还在响，从早上进副本到现在没有停过，感染正在消耗他的体温，他的指尖是冰的，但他没有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因为拿出来就会被人看到那些金属纹路已经爬到手背上。
「副本第一天就加班到一整天，黑心企业啊。」他闭着眼睛说。
林叙躺在床上，金属薄膜复盖着眼睑，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一下惊醒，一下睡着，现实和梦境越来越分不清楚。
玛莉缩在两层被子里，另外一条是小爱的，她体温还在四十度上下，嘴唇发白，想要睡着却又睡不着，隼不在她身边始终无法让她安心，每一次呼吸很浅，像身体正在把所有的能量都留给免疫系统去对抗那些沿着血管蔓延的金属微粒。
小爱坐在011号床旁边，从丽离开之后就没有移动过，她没有吃东西，没有喝水，没有阖眼，也没有说累，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在替丽留一个位子。
这一场以性命为赌注的「考试」时间比他们认知的还更长，没有乾淨水源，没有食物补充，高精力活动，连转12小时之后，众人都已经疲惫不堪。
最让人感到绝望的，是连破关线索在哪里都还没有发现，没办法估算何时会离开这个副本。
他们忙碌了一天，堪堪只有勉强活下来，对太宰治来说，这是十分不寻常的事情。
小爱发给每个人的饼乾和水早就吃完了，但是明天该怎么办？没有食物和乾淨的水，要继续破解副本，几乎都要痴人说梦了。
这些问题所有人心知肚明但心照不宣，说了也没有用，早上排查了医院和村庄，没有看见能吃的东西，况且，经历夜班送晚餐这一段落，他们是绝对不敢吃这副本的任何东西。
「我再出去——」纲吉的话没说完。
「感染的人应该隔离吧。」林叙说。
病房里所有人同时转头看他，林叙躺在病床上，金属薄膜还复盖着他的眼睑，但他说话的语气很平稳，和他今天早上说「走廊长度不对」的时候一模一样，是在做陈述事实，不需要讨论。
「我现在其实算病人，第二阶段转化，接触传染风险，待在这里对你们不安全，观察室安全，那裏只有我——」
「那是把你当成实验品的地方。」纲吉说，他的声音还是一样温和，但语气里多了一点疲惫，那种「我已经听过太多次这种话」的疲惫。
林叙停了一下，「可是隔离是标准程序——」
「我们是在病房，你现在就是被隔离。」太宰治打断他，他按在太阳穴上的手还没有放下来。
林叙没有再说下去。
「护士小姐说，」玛莉忽然开口，声音因为发烧而沙哑，「只要配合吃药就会好……我是不是该试试看……烧一直不退，可能是因为我没乖乖听话。」
「病患服其实比较方便。」
病房突然安静。
五条悟靠在床尾，眼睛还是闭着的，但他说话的语气和平常一模一样，懒洋洋的，「你们看，穿着穿着就——」他停住了。
六眼的蓝色光芒在眼睑底下闪了一下，然后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像刚发现那些金属纹路不应该在那里，「……」糟糕。
「精神汙染还在持续，」在大家看不见的角度，他右手始终掐着自己虎口，太宰治看了一眼五条悟狼狈模样，「病院正在强化对我们的影响力，要改写我们的认知。」
就在这时，小爱忽然开口，「我要去找丽。」
「现在是夜班时间，很危险——」泽田纲吉开口。
「我找得到她，」小爱打断纲吉，她停了一下，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黑色眼睛直直看着纲吉，「她胆子很小，但是她很会躲，夜班状况，我会小心。」
她最后是在人来人往的大厅弄丢丽的线索，丽很聪明，也很谨慎，不会把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她应该躲在某个地方等她去接她。
「你怎么知道——」
就在这时，玛莉忽然开口。
「还有隼。」
她坐在床上，手里握着那迭空药袋，嘴唇发白，额头全是汗，「隼也还没有回来，他会不会被人抓走去做实验——」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太宰治转头看向纲吉，「我跟纲吉君去找隼，去看村庄那边有没有线索，村庄不在病院范围内，夜班规则管不到那里。」
他翻开床头柜上病历，用钢笔在背面写下一行字：
【夜班规则适用范围仅限病院建筑本体，前往村庄不构成违规。】
「我也去。」五条悟站起来，他晃了一下，身体重心偏了一瞬。
「五条同学——」
「低血糖，」五条悟说，「饼乾不够，肚子还是很饿。」
太宰治没有说话，他的视线从五条悟脸上移到他插在口袋里的那隻手——金属纹路已经爬过手背上，正在沿着指尖往上蔓延。
「你最好待着。」太宰治说。
「本大爷超强——」
五条悟坐回床上，不是太宰治推的，不是纲吉拉的，是他自己的身体决定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像是不太确定它们为什么突然不听话。
「……真是的，黑心企业。」他低声说，之后要提升抗精神汙染的能力……连绷带精都比自己能撑。
小爱把一包没有拆封的饼乾放进他手里，那是她留下来给丽的份，「给你。」
「不是要留给那女孩吗？」
「还活着的人比较重要。」
「出发吧，」太宰治又看向小爱，「一样两个小时，不管有没有找到，都先回来。」
小爱点头。
三个人走出病房，门缝下方的圭介影子微微侧了一下身体，让他们通过。
才七点多，整间病院都静悄悄的，那些候诊区病患和护理人员，全数不见，只剩下廊道微弱紧急照明灯光，还有隐隐约约的咳嗽声音迴响。
幸好那些巡班的夜间护士都不在，经过护理站的时候，太宰治多看一眼，佐藤也不在。他们和小爱在一楼大厅分开行动，小爱甩着长发，面无表情转身投入到黑暗裏面。
太宰治看着她消失在黑暗里，想着这个心理素质可不一般。
泽田纲吉小心翼翼地推开病院大门，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噪音，只开了一个小缝，两人鱼贯穿了过去。
「玛莉说，隼在村庄西侧被带走的，应该是早上探查我们看见另外一排脚印。」
「你记得脚印的分布？」太宰治问
「三到四个，步伐一致，拖行痕迹只有一道，是隼的。」
太宰治停了下来，沉声道，「先去找实验大楼，玛莉说的线索我挺在意。」
泽田纲吉诧异，「不先找隼吗？」
「コソコソする 。」太宰治答。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找不到解药或者破关线索，不要说那些身体娇弱的女孩子们了，还有林叙，悟君那傢伙现在也很危险，隼消失那么久，萃取室没有看到他，至少他不是跟林叙一样被做人体实验，副本不需要杀死我们这些考生，我们最大的价值就是成为药物的一环，隼没死，但铁定帮不上什么忙，找到下一步——才是正确答案，我们才不会白忙一场。」
泽田纲吉微微点头，太宰治果然想得非常周全。
小爱转头，回去白天的实验医学科检查，如果丽是以前就是待在这间医院长大，那对这间医院一定很熟悉，也有一定自保能力，而，这个地方应该也有专属于她的「房间」。
实验医学科里面摆件都还跟早上看得一样，连落在地上的纸张位置都完全相同，她再次拿起丽的那份档案看，上面丽的照片年纪小了很多，她忽然想到那份大合照，里面其中一个女孩就是丽。
小时候的丽——四楼区是儿童病房区域。
她丢下这些资料，转身投入黑暗，她没有任何照明物，黑暗中的影子也不敢靠近她。
四楼儿童病房前也有个小型护理站，旁边就是长廊，长廊两次都是儿童病房。不是这些病房，这些是给病患，丽的状况更特殊，会有更好监护的位置，要更隐蔽，更安全的房间。
她转进一条更窄的走廊，通往儿童特殊照护区。
走廊尽头的门半开，门框上有抓痕，像是指节撞在木头上留下来的。门板上贴着一张被撕碎的病历纸，纸张边缘焦黑，上面只残留一行字：「03号病患请回诊——」后面的字被撕掉了。
小爱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只有一盏很小的夜灯还亮着，插在牆角插座上，灯罩积着灰尘，牆上贴着褪色的卡通贴纸，病床比成人病房的小，床架很低，床尾刻着编号，01、02、03、04。
丽缩在最角落那张床的床边，背靠着03号床架，膝盖蜷在胸口，两手抱着自己的肩膀。她穿着宽松的病患服，原本高中制服被整整齐齐迭好放在旁边的地上。她手里握着一张旧照片，照片边角泛黄，背面朝上，铅笔字迹写着：1972.3.14 回收。
她抬起头，看到小爱，她笑了一下——不是平常那种有点胆怯的、躲在人后面才会露出的笑，嘴角扬起的角度太大，停太久，眼睛没有一起笑。
「小爱。」她的声音很轻，但语调不对——太空洞了，完全不像她，视线对着小爱，却好像穿过她，对什么人说话。
「太好了，」她往前滑行一步，拖着什么庞大东西，那是她身上的金属手臂，手臂太重了，垂在地板上，丽站不直，指节摩擦地面发出一连串噪音，暗红色的光泽沿着手臂表面流动，像血液，但更慢，更黏稠。
「妳终于来找我了。」
要开始反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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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鏽蚀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