鏽蚀病院.第十九章:主治医生
【不要相信夜班发的药】
【退烧用】
【不要被发现】
这几片药物静静的放在玛莉床头柜前,上面成分写:
乙醯胺酚 (Acetaminophen)
太宰治和纲吉离开之后,空气像突然少了一块东西,108号病房并不大,但随着这两人离开空间感被无限延伸。
五条悟坐在床尾,总是要有人来守夜,他依旧手插在口袋里,金属纹路已经爬过他的肩膀,快要到达心脏,伴随着呼吸一次比一次还灼热,像是有人在他的支气管里点了一根火柴,吸气是火,吐气是烟。
他把墨镜推到额头上方,六眼的蓝光在黑暗中闪了一下,习惯性地扫了一圈病房,牆壁在呼吸,水泥牆面正在以极缓慢的频率起伏,像某种巨大东西正贴着牆后呼吸,离他们很近,近到只隔一层牆皮。
天花板上的水渍慢慢扭曲,凝成一张一张人脸的轮廓,嘴脣翕动,无声地重複着同一句话——「请配合治疗」。
「正规药物,你们两个都吃。」五条悟用六眼检查药物成分,确认安全,再把药物递给他们两人。
幸运的是玛莉和林叙吃了退烧药之后,两个人状态都有在好一点,玛莉陷入昏睡,林叙还强撑着,跟五条悟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真惨,」他说,低头拆开小爱留给他的那包饼乾,只剩半包,「号称最强居然在副本里低血糖。」他把饼乾掰成两半,另一半塞进林叙手里。
「吃。」
林叙慢慢抬头,金属薄膜已经从眼睑蔓延到半张脸,沿着颧骨往下爬,嘴唇边缘的龟裂纹渗出很淡很淡的暗褐色液体。他的手指还在床单上敲着——一下,两下,三下,但速度乱了,有时候敲到一半停住,像忘记自己为什么在敲。
「……你是谁来着,」他停了几秒,才慢慢反应过来,「……啊,白毛哥。」
「超失礼。」五条悟说,但语气没什么起伏。
「……我现在可能算感染者。」
「那你感染完再说。」
「可能会失控。」
五条悟坐在病床旁边,懒洋洋撑着下巴,「老子现在也快变金属人了,有差吗。」
林叙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包饼乾,用笨拙的手指头夹了一块,饼乾味道在嘴里炸开,其实并不好吃,让他感觉更像人一点这个人把——「感染」说得像感冒。
108号房突然熄了,原本还有一盏橙黄色灯管,勉强在天花板上亮着,现在罢工,走廊上的应急灯,一整排同时灭掉,像被什么东西一口气抽走了所有光线。
室内只剩下户外光源,五条悟还来不及抱怨又停电了,走廊深处传来擂鼓声,安静的穿过木质软装,每一下彷若心跳,地板都震一下,伴随轮子摩擦地板往前滚动的声音,越来越近,声音由小放大,穿过门板,达到每人的耳朵里。
林叙刷一声爬起来坐五条悟后方,对着被吵醒的玛莉使眼色,快爬过来。
广播响了,老旧的扩音器传来更低沉的声音,像某种老旧录音带被卡住之后硬生生拖过磁头,带着电流杂讯:
『夜间巡诊开始,主治医师即将确认病患依从性,未配合病患,将重新治疗。』
病房门被人敲响,像是某种很大的东西站在门外,用整隻手掌拍在门板上。
门缝下慢慢渗进暗褐色液体,黏稠的,带着刺鼻味道,能毒死老鼠那种,沿着磁砖缝隙往病房内蔓延。
一道影子停在门口,从上下门缝透出它的影子,头部几乎碰到天花板,白袍很长,拖在地上,边缘沾满了暗褐色的汙渍。
门外声音响起,却异常很温柔,像真正的医生口吻,「108号病房,巡诊。」
病历自己翻页,新的字迹一行一行浮出来。
【病患008:转化中。
病患014:转化中。
病患011:失联。启动远端收容。
病患012:失联。启动远端收容。
病患016:失联。启动远端收容。
病患015:拒绝服药,有攻击性。处置建议:立即回收。】
玛莉瑟瑟发抖,摀住自己的嘴不要叫出来,林叙的呼吸乱了,金属薄膜底下的眼珠快速颤动。
「那些病历——」他说,声音沙哑但很清楚,「它们在用病历当锚点,不在病房的人只要病历还在这里,它就能用规则把他们一个一个拖回来,丽、小爱、隼、纲吉——他们应该全部被感染了,病历一填上,规则就会强制召回——」
他们每个人的病历都放在108号病房,每一本病历都对应一个不存在于这间病房的人,病院不需要追捕失踪的病患,不需要派出护士搜索每一条走廊、每一间地下室,它只需要让规则替它找人——规则不问距离,不问意愿,只需要一张纸和一行字。
从他们踏进病院,接过病历开始,就已经接受病院的「游戏规则」。
就在这时,门板鼓了一寸,有个东西正在从门板内侧长出来,木头表面浮出一张人脸的轮廓,鼻樑先出现,然后是眼窝,再来是嘴巴,嘴角裂开,和今天早上候诊区那些病人一模一样的笑容。
最恐怖的是它的脖子,挂着一整圈病历,一层又一层,像吊死鬼的绳索,每一本病历都在滴水,病历封面全部写着同一行字:
『已收容』。
「它要进来了。」玛莉的声音在发抖,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
「规则保护早就在大家离开时瓦解了,」林叙说,金属薄膜底下的眼珠快速颤动,「病房登记八个人,现在我们只剩三人,它不是被漏洞挡住——它一直在等,等病房里剩下最少的人、最弱的防线。」
五条悟没有回答,门缝下爬进东西,惨白一片——是病历,一本、两本、三本,封面朝上,像活的生物一样沿着磁砖缝隙爬行,纸页在地面上摩擦,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停在011号床边,它们自己翻开,内页开始浮出字迹。
【病患011。远端收容完成。已补充。】
空床自己凹陷下去,床单慢慢下沉,枕头压出头部形状,化成一到人影,就像有跟人刚躺下床,但那里什么都没有,那里什么都没有。
丽本人不在这里,她的病历被改写,规则认定她是什么样子她就必须是什么样子。
「用改写游戏规则来控制人,真的有点噁心,」五条悟恍然如此道,六眼的蓝光盯着那本正在自动书写的病历,「它只需要让规则相信人已经在病房里,丽被感染了,小爱被注射了,隼——天知道那傢伙在哪,但他们的病历在这里,只要病历被改写过,规则就会把他们当成已收容。」
那张空床前面,属于丽的病历正在自动书写新的疗程。
【011号病患。已回收。服药中,依从性良好。】
五条悟走到丽的病床前,伸手拿起病历,然后大力撕掉。
纸张纤维断裂的声音在病房里格外清脆,病历开始尖叫,纸页之间真的传出声音,像是很多孩子的哭声叠在一起,从撕裂的纸张边缘往外涌。
门外,主治医师停住脚步了。
「规则需要病历做载体,」五条悟说,六眼的蓝光亮得吓人,眼角那条暗褐色的液体已经流到下颚,但他还在笑,「那把病历毁掉就好了,不是吗。」
主治医师开口,已经不是原先的温柔语调,是更低的、更愤怒的,像某种金属被硬生生折断,「不可损毁医疗纪录。」
五条悟慢慢偏头,有点欠揍地笑了,然后他把病历撕得更碎,手抬高一点,纸屑从他指尖飘下来,落在磁砖上,那些哭声戛然而止。
「抱歉,本大爷最不喜欢的事情就是守规矩。」
整扇门被撞开一半,门板从门框上被扯下来,螺丝弹落在磁砖上,在黑暗中跳了好几下才停住。
主治医师的头从门板裂缝中挤进来,原来它没有头,那是病历堆叠而成的球体,一张一张病历叠在一起,边缘参差不齐,每一张都在滴水。
脖子被拉得极长,像吊在天花板上的肉绳,头颅歪斜九十度,嘴角一路裂到耳根,里面不是牙齿,是密密麻麻折叠起来的病历纸,每一次呼吸纸张都在翻动。
主治医师低下头,看着五条悟,声音很温柔,像耐心的医生和病患讲述安全用药,「015号,请勿抗拒治疗,你眼睛过载的状况会更加恶化的,好好配合治疗,一切都会康復起来。」
五条悟站着嗤笑,六眼运转过量,头痛得像有人拿电鑽往颅骨里鑽,眼前开始出现大量杂讯——规则字体、病患守则、哭声、广播、病历内容全部一起涌进来。
半隻耳朵开始渗血,暗褐色的液体沿着耳垂往下滴,啪地打在地上,但他还是笑。
「你们医院,」他抬手擦掉眼尾的血,「医术这么差劲,药吃到人要上天了,还敢叫本大爷吃你们开的药!」
一脚重重踢在床的边缘上,这张床飞出去,抵在主治医师的身前。
主治医师的视线慢慢移向林叙,病历自己翻页。
【病患009。转化完成率:29%。建议:立即回收。】
林叙僵住了,不是恐惧——是规则,病历在控制他,好像有一条看不见的天线从那张纸上延伸出来,绕过他的手腕和脚踝,牵动他的身体,他的身体自动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梦游。
眼镜掉在地上,镜片上沾满了暗褐色的粉末,他眼神瞬间暗了下来,声音喃喃,像是在背诵一份已经写好的文件:
「…………我该回诊了,这是程序正义,感染者要隔离。」
「不要——」玛莉抓住他的袖口,但他完全没有感觉,规则抓住的人,听不见别人说话。
五条悟沉默了一秒,然后他伸手,一巴掌拍在林叙后脑勺上,十分用力,林叙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撞上床架。
「醒了没。」
林叙愣住,摸着后脑杓的鼓包,被打晕过的恐惧支配他,比规则更原始的、身体对疼痛的本能反应,硬生生把那些病历字迹从他脑子里驱逐出去,「你又打我头! 」
五条悟靠在床边,懒洋洋的,但眼神很冷,「清醒点,这种等级顶多一级咒灵程度,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我一直都想问」,林叙抖动肩膀,就像想要把一整天的不快,卡在胃部沉甸甸的东西,全部都吐出来,「一级咒灵那是什么啊!」
「哈哈哈哈——」五条悟转头,那些暗红色金属纹路已经延伸到他半张脸,但他还在笑,依旧猖狂,「出去就告诉你,边吃喜久福的毛豆泥鲜奶油口味大福边告诉你。」
主治医师往前跨了一步,门板又裂开一截,门框边缘的水泥开始剥落,暗褐色的粉末从裂缝中簌簌往下掉。祂胸口那圈病历同时翻页,几十张纸一起沙沙作响。
【病患015号。依从性下降。建议处置:施打高强度镇静剂。】
鏽化症已经吃了五条悟半张脑袋,暗褐色的金属光泽沿着他的下颚往上蔓延,停在颧骨下方,他依然站在林叙和玛莉前,神情嚣张。
但六眼开始失焦,世界在重影,主治医师变成三个、五个、七个,病历声音越来越吵,耳边全是同一句话,反复循环,像录音带卡住了「请配合治疗、请配合治疗、请配合治疗。」
主治医师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和病人讲解用药的语气,像有人把嘴唇贴在他耳朵旁边说话,声音却异常熟悉,不是对五条悟说,是对他脑子里那些画面说。
「你不是最强吗。」
五条悟的呼吸停了一瞬,六眼在颅骨内侧疯狂运转,但那些画面不是幻觉,是记忆。
他一瞬间,回到放学经常走的河堤上,风很轻,书包压着肩膀,接下来,他们会下楼梯去搭电车,硝子,灰原,然后是——
有人站在旁边,黑色制服没穿好,声音很熟,天气太热了。
「悟。」
背着书包的那个人转头,一如他们600多天有默契的日子,他这样说:
「既然我们是最强。」
风声忽然变大。
「——为什么还是会死人。」
终于写到5T的心结了
这一段人物弧光我觉得我处理真的很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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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鏽蚀病院